陇西，苍岐玄王府内，沈漓皱着眉头在来回踱步，陇西北凉两位经略使都在，听雨楼江殊也在，三人同样面带愁容，像是碰到了什么难事。梅雪崖最先开口道：“亢将军求粮的军报已经来了好几封，可两道官府的存粮都已经耗尽，实在是挤不出来了。”“听雨楼呢？”江殊沉声道：“听雨楼在各处密库的存粮也全都拿出来了，加起来不到二十万石，一半运往潼水前线，一半送到陇北防线。”“二十万石。”闻仲儒老大人苦笑一声：“潼水一线......雪落无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项野一骑当先，马蹄踏碎冻土，身后万骑如潮水般涌出营门，铁甲撞鸣，旌旗猎猎，在风雪中撕开一道凛冽的裂口。天地间唯余奔雷般的蹄声与呼啸的北风交缠嘶吼，仿佛整座潼水都在为这支孤军送行。老人独立营前，斗篷翻飞，白发与雪色混作一片，目光久久追随着那支远去的黑甲长龙，直至其身影彻底没入苍茫夜幕。他未曾回头，只将手中拐杖往地上一顿，沉声道：“回帐。”帐内炭火已冷，残茶凝霜。夏沉言瘫坐在胡床一角，脸色灰败，衣襟尚未来得及整束，腰带松垮垂落，像一条被抽去筋骨的蛇。吴中成跪在侧旁，右手腕还渗着血，那是方才被项野踹飞时撞上铜炉所致，但他不敢包扎，只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连喘息都刻意放轻。范攸缓步踱至案前，伸手拂去地图一角积雪——那并非真雪，而是今晨斥候快马加鞭送来的战报，用冻僵的指尖蘸着朱砂写就，字迹歪斜，却字字如刀：【不归崖烽火三起，平王部曲溃散，张绍宗所率三千骁果已陷敌阵，尸横山谷，无一生还。】【忘川原东南三十里，烟尘蔽日，疑有玄军铁骑逾两万，旗号未明，行速极疾，正向皇帐方向疾进。】【洛羽本营昨夜突燃大火三处，辎重仓毁两座，但火势未延及主帐，亦无大规模调动迹象。】范攸指尖停在“洛羽本营”四字之上，久久不动。炭盆里最后一星红光倏然爆裂，溅出几点火星，映得他眼底幽深如古井。“先生……”夏沉言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您真信项野能成事？”范攸没答，只抬眸扫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带怒意，甚至没有情绪，却比任何斥责更让夏沉言脊背发寒。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初见范攸时的情景——彼时老人刚助陛下平定南境三州叛乱，一身布衣立于血火城楼，脚下尸山堆积如丘，他却只轻轻掸了掸袖口沾染的灰烬，转身对身旁副将说：“收尸，埋了。活着的人，还要吃饭。”那时夏沉言不过是个随军记档的小吏，仰头望去，只觉那身影单薄如纸，却又似能撑起整片塌陷的青天。“信不信，不是由我定。”范攸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是由战场定。”他缓缓卷起地图，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项野若败，我军必亡；项野若胜，玄军虽胜亦败。此战胜负，不在潼水两岸，而在千里之外那一把火。”吴中成忽地抬头，嘶哑道：“先生，若……若项野真杀了洛羽，那玄军岂非群龙无首？”“洛羽若死，萧少游必代掌兵权。”范攸淡淡道，“此人出身寒微，靠军功一步步爬至镇北大将军之位，性烈如火，却极重恩义。他敬洛羽如父，若知其死于我军之手，非但不会退兵，反会倾尽所有，以血祭旗。”帐内一时寂静，唯有风雪拍打帐帘之声，如鼓点般敲击心房。夏沉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指节泛白抠住胡床边缘，仿佛要将肺腑都呕出来。半晌，他抬起脸，眼眶赤红：“所以……您早就算到他会去烧粮，而非刺杀？”范攸颔首：“刺杀是虚，毁粮是实。洛羽身边高手如云，项野纵有霸王戟在手，也难近其身十步之内。但粮草不同——玄军此番深入，全赖后方三条补给线支撑。其中两条经由东境转运，已被我命韩重将军遣偏师佯攻截断；第三条便是潼水西岸这条陆路，直通洛羽大营腹地。项野若能焚其三日之粮，玄军再强，亦将困于饥寒之中。”他顿了顿，目光如刃：“你可知为何我执意要项野绕行东南十里？”夏沉言摇头。“因那十里之外，有一处枯涧，名唤‘断喉沟’。”范攸声音渐冷，“沟底常年干涸，两侧岩壁陡峭如刀削，仅容三骑并行。若玄军前锋铁骑真走此道奔袭皇帐，项野只需伏于沟口，待其半数入沟，便引火油滚石齐下——沟中无路可退，人马相挤，火起即成炼狱。”夏沉言浑身一颤，瞳孔骤缩：“您……您早就在等这一战？”“不。”范攸摇头，“我在等一个明白人。”他目光直刺夏沉言双眼：“你自诩南境世族栋梁，熟读兵法，通晓权变，却连最基础的‘察势’二字都未参透。你只见营中刀光，不见天下棋局；只听耳畔谗言，不闻四野风声。你以为你在护驾，实则你在推驾入渊。”夏沉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范攸不再看他，转身取来一封未曾拆封的密函，递向吴中成：“拿去。令千牛卫左翼校尉陈砚，即刻率五千步卒，沿潼水东岸北上，接应韩重将军残部，并在三日内于断喉沟东侧高地筑垒，设弩台二十座，囤箭十万支。若有玄军溃卒欲绕道东进，格杀勿论。”吴中成双手接过，额角沁汗：“诺！”“还有。”范攸又取出一枚铜牌，上面铸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持此牌往皇帐禁军左营，调拨三千弓弩手、五百具装重骑，归千牛卫节制。禁军统领若问缘由，只说——‘范攸代陛下授命，皇帐安危，系于一线’。”夏沉言猛地抬头：“您……您竟有禁军虎符？”范攸神色平静：“不是虎符，是陛下亲赐的‘玄鸟令’。七年前平定南境，陛下亲手所铸，共十二枚，分授十二位心腹重臣。你父亲夏承岳，也曾有一枚。”夏沉言如遭雷击，呆坐当场。范攸不再多言，只将铜牌放入吴中成掌心，转身走向帐后屏风。那里静静躺着一副从未启封的银鳞甲，甲片泛着冷光，胸前嵌着一枚暗红色玉珏，形如火焰，却无一丝暖意。他伸手抚过甲胄，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沉睡之人。“先生……”吴中成迟疑道，“这副甲，可是当年……”“是。”范攸打断他，声音微哑，“是陛下登基前穿的最后一副战甲。后来他做了皇帝，便再未披甲。这副甲，我替他存了七年。”帐外风雪愈急，忽听一声凄厉鹰唳破空而至，紧接着帐帘被掀开一道缝隙，一只通体漆黑的苍鹰振翅掠入，爪上缚着一截染血的白布条。范攸伸手接住，解下布条，指尖触到那抹温热尚未散尽的血色。他展开布条，上面是几行潦草小楷，墨迹被血浸得晕开，却仍清晰可辨：【程宫已至忘川原东三十里，与玄军前锋汇合。其携夏家印信二枚、兵部勘合三道，伪作钦使，正欲诈开皇帐南门。末将拼死突围，断指留信。——校尉沈砚，绝笔】范攸看完，手指缓缓收紧，将布条攥成一团，指节发白。帐内死寂。夏沉言喉头滚动，嗓音嘶哑如裂帛：“程宫……他真叛了？”范攸没答，只将那团染血布条投入炭盆。火焰腾地窜起，舔舐纸角，猩红火光映亮他半边面容，另一侧却沉在浓重阴影里，看不清神色。片刻后，火光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上升。“传令。”范攸声音如冰凿石，“千牛卫右翼校尉赵琰，率两千轻骑，即刻出发，沿忘川原西侧荒原迂回包抄，务必在明日寅时前截住程宫一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其已入皇帐范围……”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格杀勿论。”吴中成抱拳领命，转身欲出，却被范攸叫住。“等等。”老人从案底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打开，里面静静卧着一支乌木簪子，簪头雕着半片残月，月牙中央嵌着一点朱砂，鲜红如血。“把这个，交给沈砚的遗孀。”范攸声音极轻，“告诉她，沈砚没丢夏家的脸。他死得像个真正的军人。”吴中成双手捧匣，垂首退出。帐内只剩范攸一人。他走到帐门边，掀帘望外。风雪肆虐，营中火把在狂风中摇曳不定，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仿佛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远处，潼水对岸，一道隐约火光骤然腾起，虽微弱，却执拗地刺破雪幕。是项野的先锋营——他们已经过了河。范攸静静望着那点火光，良久，终于抬起手，将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白发别回耳后。他忽然想起项野临行前问的那句话：“陛下对您如此怀疑，甚至动了杀心，您为何还要全力相救？”当时他没答。此刻风雪扑面，他唇边却浮起一丝极淡、极倦的笑意。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只是因为七年前那个雨夜，他跪在泥泞的宫门外，怀里抱着濒死的少年皇帝，听他断续喘息着说：“范先生……朕信你……别丢下朕……”那时的陛下才十六岁，浑身是血，却死死攥着他衣袖，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而他答应了。人这一生，有些承诺，说出口，就是一辈子。哪怕对方早已忘了曾许诺于谁，哪怕这承诺终将把自己烧成灰烬。范攸缓缓放下手，转身回帐。案上，那封未拆的密函静静躺着。他没拆。因为不用拆他也知道，那是陛下亲笔所书的诛杀令——“范攸勾结逆王，图谋不轨，着即褫夺一切官职，押解回京，交刑部严审。”信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稍浅，却是陛下亲笔加注：【若其拒捕，格杀勿论。】范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炭盆里最后一块木炭化为灰白。然后，他提起笔，在信封空白处，写下两个字：“遵旨。”墨迹未干，他便将信封重新封好，置于案头最显眼处。做完这一切，他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苦涩，直入肺腑。帐外，更鼓响起，三更天。风雪更大了。范攸吹熄烛火，帐内顿时陷入黑暗。只有墙上那幅潼水舆图，在雪光映照下，隐隐泛着幽微的轮廓。他站在图前，久久不动。图上，不归崖一线已被朱砂重重圈出，旁边批注八个小字：【弃子之地，诱敌之饵。】而在皇帐位置，他用朱砂点了一颗极小、却极深的红点，旁边写着：【此处，才是真正的不归崖。】雪，还在下。无人知晓，这场雪，究竟要下到几时。亦无人知晓，当黎明破晓，那支插入敌营腹地的万骑，是否真能点燃那把足以焚尽千军万马的烈火。更无人知晓，当项野策马冲向玄军大营时，他心中所想的，究竟是江山社稷，还是那个在风雪中伫立如松、却已白发如霜的老人。帐内寂静无声。唯有风雪叩击帐壁，如鼓，如泣，如无数亡魂在暗夜中低语：——这一仗，从来就不是为了赢。只是为了，不让那个曾跪在雨夜里、攥着他衣袖不肯松手的少年皇帝，死在自己人手里。范攸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悲喜，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决然。他转身，走向那副银鳞甲。铠甲冰冷，却仿佛在回应他的靠近，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一声叹息。也像是一道，永不回头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