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作为大乾的国都，本该繁华的京城此时却弥漫着一股恐慌的氛围，潼水一战朝廷大败，皇帝仅以数百残兵逃脱，满朝震动。路上行人神色匆匆，若无旁事根本不敢在街上逗留；青楼酒肆中再也看不见饮酒作乐的达官显贵；跟随景翊造反的那些文武官员们更是人心惶惶，已经有人拖家带口的出逃。他们很清楚一旦景淮入城，自己一定躲不过满门被诛的命运。皇城宫阙也没了往日的森严肃穆，太监近侍步履匆匆，看似很忙但又不知道在忙些......雪夜如墨，朔风卷着碎玉般的冰晶抽打在铁甲之上，发出细密而清脆的声响。项野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踏进积雪深处。他回首望去，营门已在视线尽头缩成一点昏黄微光，范攸的身影却仍立于风雪之中，一袭素色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仿佛一杆不肯倒下的旗。项野喉头微动，终未再言，只将霸王戟横于鞍前，低喝一声：“全军，变阵！东南斜插十里——走！”号角声破空而起，短促、冷厉、毫无拖沓。近万铁骑应声而动，原本齐整的雁行阵骤然向右偏斜，马蹄翻飞，踏碎冻土，碾过枯草，踩出一道绵延不绝的灰白烟痕。雪片扑在脸上，刺骨生疼，可无人抬手去抹。每一张面孔都绷得极紧，下颌咬肌凸起，眼窝深陷，瞳孔里却烧着两簇幽火——那是被逼至绝境后反噬而出的狠劲。项野目光如刀，扫过左右。五千千牛卫骑兵皆是范攸亲手调教三年的老卒，甲胄虽旧，刃口却亮得瘆人；另五千是他自南境带出来的亲信，其中三百玄甲重骑，马披双层鳞甲，人着鱼鳞锁子甲，连面甲缝隙都嵌了铜钉防箭。此番奇袭，重骑为锋，轻骑为翼，斥候已先出三十里，三路并进，遇林绕林，逢岗越岗，专挑雪厚难行、地势隐晦的沟壑穿行。“报——”一名斥候滚鞍落马，甲叶上结满冰碴，单膝跪地时膝甲砸进雪里发出闷响，“东南十里外发现车辙！新痕，宽逾四尺，深达三寸，应是辎重车所留！车辙旁有马蹄印，多为钉蹄铁，且蹄印朝向……朝向忘川原！”项野眸光一凛：“可看清旗号？”“无旗，但车辕上刻有‘玄’字篆纹，末笔勾挑，与潼水北岸敌营所用制式一致！”“不是佯动，是真军。”项野沉声下令，“传令，全军压速，减缓马蹄声，以布裹蹄，弓弦松半扣，箭镞藏鞘。一个时辰后，抵潼水东岸渡口。”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若渡口有守军，不留活口。”话音未落，西北方忽传来三声凄厉鹰唳。众人齐齐抬头，只见一只灰羽苍鹰盘旋于云层裂隙之间，翅尖染着月光，振翅三下，旋即俯冲而下，直扑项野左肩。他竟不避不让，任那鹰爪钩住肩甲护肩，鹰喙轻叩三下，随即松爪腾空，振翅远去。吴中成策马上前，脸色凝重：“先生早料到玄军会在渡口设伏……这是第三只鹰哨了。”项野颔首，从鹰腿取下细竹筒，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纸上墨迹未干，字字如刀：【渡口守军五百，分作三垒，东岸主垒设床弩三具，西岸暗桩十二处，水下浮木八段，伪作浅滩。寅时换防，交接间隙半柱香。——程宫】吴中成浑身一震：“程宫？他……他竟真投了玄军？”“不是投。”项野将桑皮纸凑近火把，火舌舔舐纸边，墨字蜷曲焦黑，“是早就在玄军账上领了十年俸禄。”他盯着那团幽蓝火苗，声音沉得像冻透的铁，“当年他在京城被债主围堵，险些跳护城河，是洛羽派萧少游救了他，还替他还清三千两银债，又送他入兵部任书吏。夏沉言提拔他，不过是在替别人养狗。”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忽然抬手，将燃尽的纸灰撒向风中：“程宫写这情报，不是为我项野，是为他自己活命。他知我必过潼水，也知我若死在渡口，范先生便失一臂，玄军便可趁势合围皇帐。所以他给我真消息，只求我活着杀进敌营——只要我不死，他就还有退路。”吴中成怔住，半晌才喃喃道：“原来如此……难怪先生说，细作最怕的不是被揭穿，而是被看穿。”项野不再答话，只将霸王戟往雪地上一顿，戟尖刺入冻土三寸，嗡鸣不止。他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灼喉，热气蒸腾，他抹去嘴角酒渍，声音却愈发冷硬：“传令，前锋百骑，换玄军衣甲，持假腰牌，沿官道佯攻东岸主垒。中军千骑，随我潜渡南侧浅滩，从芦苇荡绕后。余者待命，听号炮三响，一齐杀出。”命令传下，千牛卫中立刻有人卸甲，从马背暗格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玄军黑甲。那些甲胄尺寸竟与己方士卒严丝合缝，连护心镜上“玄”字的刻痕深浅都一模一样。吴中成看得心头发紧：“这些甲……”“范先生三年前就命匠人按玄军最新制式仿造了两千副。”项野跨上战马，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虎符，虎口衔环，环内刻着细密云雷纹，“临行前，先生交我此物。他说，玄军枢密院调兵，凭此符可直入中军粮库三重门。”吴中成呼吸一滞：“这……这符怎会流落我军之手？”“因为当年设计此符的匠师，是我义父。”项野收起虎符，声音轻得像雪落，“他死前最后一刻，把图纸刻在了我左臂骨上。”风更急了，雪粒打在铁甲上噼啪作响。寅时将至，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白。项野望向潼水方向，水面早已封冻，冰层厚达数尺，可冰面之下暗流奔涌，发出沉闷轰鸣。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南境山涧抓鱼，总要先用石块砸开冰窟，再伏身静候——鱼群受惊乱窜，反而撞进网中。“先生不是赌徒。”他低声自语，“他是等鱼自己撞上来的人。”寅时正刻，东岸骤然火起。百骑玄甲军呼啸而至，撞开寨门，火把抛入草垛，浓烟滚滚升腾。主垒上锣声大作，床弩绞盘吱呀转动，箭雨倾泻而下。可就在此时，南侧冰面无声裂开十余道细缝，数十条黑影如游鱼般破冰而出，湿发贴额，手持短匕，悄然攀上西岸。他们身上覆着厚厚泥浆混枯草，伏在雪地里，竟比雪地本身还要安静。项野率先爬出冰窟，冰水顺着他脖颈灌进铠甲缝隙，冷得刺骨。他抹去面上冰渣，挥手一指——三百玄甲重骑已无声列阵，马蹄裹布，连喘息都压成一线白雾。他缓缓举起霸王戟，戟尖指向渡口后方一座低矮土丘。丘顶枯树杈上，赫然挂着半截撕碎的南境军旗。那是夏沉言的旗。昨夜营中对峙，夏沉言瘫坐在地时，肩甲崩裂，露出内衬一角绣着的“夏”字家徽。范攸却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仿佛那枚徽记不过是一粒尘埃。可项野知道，先生记得每一面倒下的旗，记得每一道划在南境舆图上的血线。“杀。”项野吐出一字。三百重骑同时催动战马，铁蹄踏碎薄冰，轰然撞向土丘。丘后顿时惨叫迭起，十数名玄军哨卒尚未来得及张弓，已被马蹄踏成肉泥。丘顶残旗被一戟挑断，旗杆飞出老远，深深插入雪地，犹自颤动。就在此刻，东岸火势更烈，主垒床弩连发三矢，却尽数射向空处。原来那百骑佯攻之军早已弃马遁入林中，只留下几十匹空鞍战马，在火光中惊惶奔逃。而真正杀招，已在玄军腹心。项野率中军自土丘后杀出，直扑西岸暗桩。十二处暗桩，十一处被无声拔除，唯有一处哨塔上弩手反应极快，扳机扣响，弩箭破空而来。项野头也不回，反手一戟横扫，戟杆撞上箭镞，火星迸溅，弩箭斜飞入雪，竟将一匹战马前蹄生生钉在地上！战马悲鸣，人立而起。项野却已纵马跃过尸堆，直取渡口吊桥绞盘。两名玄军力士挥斧劈来，他单手提戟，戟尾倒撞，一记肘击砸碎左侧那人喉骨，右手顺势夺过长斧，斧刃翻转，自下而上削断右侧力士双臂！鲜血喷溅在他面甲之上，他竟不擦，只将长斧掷向绞盘轴心——“铛！”斧刃楔入青铜轴，绞盘骤停，吊桥悬在半空，离岸尚有三丈。“搭人梯！”项野吼道。数十名千牛卫翻身下马，肩扛肩、背驮背，眨眼叠起三丈高台。项野踏着人梯而上，霸王戟高举，暴喝如雷：“千牛卫——登桥！”刹那间，黑甲如潮，自人梯顶端汹涌而上，沿着悬空吊桥奔向对岸。桥身剧烈摇晃，木板咯吱呻吟，可无人迟疑。有士卒脚下一滑，坠入冰河，只听见“噗通”一声闷响，再无动静；更多人踩着同伴肩甲飞掠而过，盾牌高举，弓箭上弦，箭镞寒光映着雪光，比雪更冷。对岸守军终于反应过来，长枪兵列阵突刺，却被重骑撞得人仰马翻。项野一马当先，霸王戟横扫，三名枪兵连人带枪被砸飞出去，脊骨断裂之声清晰可闻。他踹开寨门，眼前豁然开朗——玄军渡口大营绵延数里，帐篷如林，粮车如山，马厩中数百战马嘶鸣不已。而营中帅帐高悬一面黑底金边大纛，纛上绣着狰狞鬼面，正是洛羽亲军“吞岳营”旗号。项野勒住战马，没有直扑帅帐。他目光如电，扫过营中粮仓、马厩、器械场，最后定在一座青砖砌就的三层高阁之上。阁顶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口铜钟，钟身铸有“玄枢”二字。“先生说过，洛羽若不在营中，必留一人镇守中枢。”项野冷冷下令，“吴将军，带五百人，烧粮仓、毁马厩、断器械。我要让这营里，今夜连一匹马都跑不出去。”“那你呢？”吴中成问。项野已调转马头，霸王戟直指那座青砖高阁：“我去敲钟。”他纵马狂奔，直冲高阁。沿途玄军拼死拦截，长枪攒刺，刀斧劈砍，可在他戟下，尽如朽木。他一戟挑飞两名弓手，二戟劈开盾阵，三戟撞塌木栅，马不停蹄，直抵阁前。守阁的二十名吞岳营精锐刚拉开强弓，项野已飞身跃起，霸王戟脱手掷出，戟尖贯穿三人咽喉，余势不减，狠狠钉入阁门巨木之中，震得门环嗡嗡作响。他拔出腰间短刀，一脚踹开阁门。阁内烛火摇曳，案几上摊着一卷未干的军令，墨迹淋漓。窗下站着一人，玄色锦袍，腰佩长剑，听见破门声，缓缓转身。那人面容清癯，双目狭长，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玄军枢密副使、洛羽心腹——第五长卿。“项将军果然来了。”第五长卿轻抚剑柄，声音温润如玉，“范攸教你来的？”项野不答，只一步步上前，靴底踩碎散落的竹简，发出咔嚓脆响。第五长卿笑了：“你可知这阁中铜钟，乃玄军传令之枢？钟响一声，全营戒备；钟响三声，各部驰援；钟响七声……”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击剑鞘，“便是洛帅亲至的号令。”项野已至阶前，抬手拔出钉在门上的霸王戟。“所以，”他声音低沉如地底闷雷，“我只敲一声。”话音未落，他已腾空而起，霸王戟挟着万钧之势，狠狠砸向铜钟！“当——！！！”钟声洪亮，震得阁顶灰尘簌簌落下，窗外积雪簌簌滑落。整个渡口大营，所有玄军将士同时抬头，面露惊疑——钟响一声，既非警讯，亦非调令，乃是中枢失守的绝密信号！第五长卿脸色终于变了。他猛然拔剑，剑光如电，直刺项野心口。项野不闪不避，竟以胸甲硬接一剑！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他胸口甲叶凹陷半寸，却借势欺身而上，左手扼住第五长卿咽喉，右手霸王戟横扫，戟刃擦着对方耳际掠过，将身后铜钟斩为两半！“哐啷——”半截铜钟坠地，余音袅袅，如泣如诉。第五长卿双目暴突，喉咙咯咯作响，手中长剑当啷落地。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何项野明知钟响一声会暴露中枢，却仍要敲响——因为范攸要的从来不是偷袭，而是明火执仗的宣告：玄军中枢，已在我手！项野松开手，任第五长卿软倒在地。他拾起地上那卷军令，粗略一瞥，瞳孔骤然收缩——上面赫然写着：“忘川原伏兵，寅时三刻，衔枚疾进，巳时正，合围皇帐。”巳时正……距今不足两个时辰。他一把扯下第五长卿腰间令牌，转身大步下楼。阁外火光冲天，粮仓烈焰翻腾，马厩中战马惊嘶不已。吴中成浑身浴血，迎面而来：“项将军，烧完了！可……可咱们怎么过潼水？冰面已裂，浮桥又被咱们自己毁了！”项野将令牌塞进他手中：“拿此令，召渡口所有船只。玄军船工皆是强征民夫，见令如见帅，不敢不从。”吴中成一愣：“可船……”“船不多，但够载三千人。”项野翻身上马，目光如铁，“其余七千，泅渡。”“泅渡？这冰水……”“那就游过去。”项野拽过一匹无主战马，翻身上鞍，声音斩钉截铁，“告诉弟兄们，游不过去的，算我项野欠他一条命。游过去的——”他勒转马头，望向潼水对岸那片沉沉黑夜，霸王戟遥指远方：“随我去，宰了洛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