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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赋》正文 第1037章再见却月阵

    秋风猎猎,旌旗飞舞。

    一座呈弧月形的步卒大阵映入众人的眼帘,军阵两侧前凸、中间向内凹陷,盾牌、长枪、弓弩应有尽有,只是没有战车。

    景啸安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抹诧异,他对此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这不就是前些天被攻破的却月阵吗,自己毕生的心血。

    “却月阵?玄军这是何意?”

    莫说景啸安了,夏沉言都认出了此阵,愕然道:

    “莫非是觉得此阵强悍无双,想要反过来克制我们?”

    “确实有可能。”

    血骁骑主将韩重微微点头:

    “......

    夜色如墨,浸透临渊废墟。狼烟未散,余烬在风中飘零,像无数亡魂的低语盘旋于断壁残垣之间。那面新立的黑金旗帜仍在高台之上猎猎作响,剑锋染血的图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仿佛一柄悬于天下之上的审判之刃。

    景建吉立于祭坛中央,玉环紧握掌心,指尖已被边缘割出细小血痕。他没有擦拭,任鲜血顺着纹路流淌,滴落在脚下焦土之中。两千余人跪伏于前,静默如山。这一刻,不是起兵,而是誓约??对父亲、对兄长、对这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土地所立下的生死之盟。

    “从今日起,”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寒夜,“我不再是逃亡的王子,也不仅为复仇而活。我是东境之子,是断潮之后,是影阁重燃的第一缕火种。若天要灭我,我便逆天;若人欲压我,我便掀桌。”

    话音落处,一名老卒猛然起身,双膝磨着碎石向前爬行三步,将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高举过头:“此刀随我父守青阳城,彼时断粮七日,仍不降!今交予殿下,愿为先锋,死而后已!”

    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接连上前。有人献出祖传铠甲,有人递上藏匿多年的兵符,更有妇人抱着婴孩跪拜:“我夫战死临渊,若此子成年,必送入影阁,代代效忠!”

    景建吉一一接过,亲自为每人扶肩,低声应诺。他知道,这些不是武器,是人心,是比千军万马更沉重的东西。他也知道,一旦举起这面旗,便再无回头之路。洛羽不会容他喘息,朝廷更不会坐视叛乱再生。可正因如此,他才必须走得更快、更稳、更狠。

    苏砚卿站在人群之外,披着灰袍,面容隐在阴影里。她看着少年一步步走向权力中心,眼中无喜亦无悲,唯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如深潭微澜,转瞬即逝。

    待众人散去,她才缓步走近。

    “你今日之举,已触其逆鳞。”她轻声道,“洛羽若不动手,便是示弱;若动手,则民心愈向你倾斜。但他最擅借势而行,未必会正面出击。”

    景建吉点头:“所以我留了后手。”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她:“刚收到的消息,京畿南三十里外的盐仓昨夜失火,十万斤官盐化为灰烬。黑衙查不到源头,但据线报,是‘影阁’旧部所为??由一位自称‘拾鞋人’的蒙面者指挥。”

    苏砚卿瞳孔微缩。

    “拾鞋人?”她喃喃,“十年前那个预言你命运的老乞丐……他还活着?”

    “或许从来就不是乞丐。”景建吉冷笑,“他在等这一天。而且,他选择现在出手,说明他已经认定:时机到了。”

    苏砚卿沉默良久,忽然道:“你要小心这个人。他若真能潜伏十年不动声色,甚至能在黑衙眼皮底下纵火而不露踪迹,那他的势力,恐怕不在我们之下。”

    “所以我要见他。”

    “不可。”苏砚卿断然拒绝,“此人行踪诡秘,动机不明。你如今身份不同,不能再冒险孤身赴会。”

    “可若连一面都不敢见,又谈何统御天下?”景建吉目光坚定,“我已经派人送去玉环信物,约他在云岭古寺相见??那是父亲最后一次巡视东境时歇脚的地方,也是他写下《讨逆檄文》初稿之处。若他真是忠臣遗老,必会赴约。”

    苏砚卿还想再说,却被他抬手制止。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说,“你也怕我不是真正的主人,而是被人推上前台的傀儡。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亲手握住每一根线索,看清每一个人的脸。无论是你,还是拾鞋人,我都不会再盲目信任。”

    风穿林而过,吹动檐角残铃,叮咚作响,似有往事回音。

    苏砚卿终于闭嘴,只轻轻点头:“好。我会派十二死士暗中护你周全。但记住??若遇异动,立刻撤离。你的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

    三日后,云岭古寺。

    荒草蔓径,佛像蒙尘。这座曾香火鼎盛的寺庙早已破败,唯有大殿中央的一口铜钟尚存,上面刻着“国泰民安”四字,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景建吉独自步入殿内,手中提灯照亮斑驳壁画??画中是一位将军跪于君前,身后万民相送。那是景啸安奉诏入京前的最后一幕,也是他自由行走于阳光下的最后一日。

    他刚站定,忽听钟声轻震。

    不是风吹,不是兽踏,而是有人以指叩击。

    “咚??咚??咚??”

    三声之后,一道佝偻身影从钟后缓缓走出。头戴竹笠,衣衫褴褛,赤足踩地,右脚缺了一趾。正是当年昌江渡口那位老乞丐。

    “你来了。”老人声音沙哑,如同枯木摩擦。

    “你等这一天,也很久了吧?”景建吉凝视着他,“为何不出手救我父?为何不早些现身助我?”

    老人摇头:“我能做的,只有等待。时机未到,强出必亡。你父亲明白这一点,所以我听令于他;如今你也能明白,所以我来见你。”

    他缓缓摘下竹笠,露出一张布满沟壑的脸,左眼浑浊,右眼却锐利如鹰。

    “我姓陈,名归田,曾为先帝暗卫统领,掌‘潜龙司’。十年前,你父察觉朝中有变,密召我返京议事。但我尚未入城,便听闻他已被削权软禁。我知大势已去,遂散尽部属,化身乞丐,蛰伏民间。”

    “那你为何现在出现?”

    “因为洛羽开始犯错。”老人冷冷道,“他以为用仁政便可收服人心,殊不知百姓记吃的,更记疼的。你们减免赋税,他们感激;但他们更记得,是谁让他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而那个人,不是你父亲,是洛羽。”

    景建吉心头一震。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在东境埋了三百死间。”陈归田低声道,“这些人表面归顺新政,实则随时准备清洗旧部。只要你说出一个‘反’字,他们就会动手,屠村灭口,制造暴乱假象,然后由朝廷‘平乱’,名正言顺地再征重税、再扩军权。”

    “这就是他的局。”景建吉咬牙,“让我成为借口,让他完成集权。”

    “不错。”陈归田点头,“所以他不会急着杀你,反而会让你壮大。等你举旗那天,就是他彻底铲除异己、建立铁律之时。”

    殿外忽起风声,树叶簌簌作响。

    景建吉沉思片刻,忽然问:“你要什么条件,才肯归队?”

    老人笑了,笑声苍凉:“我要的,是你别变成第二个他们。别打着正义旗号,去做和他们一样的事。我可以帮你破局,但有一个规矩??凡我所行之事,你不准追问细节,不准干预手段,更不准事后清算。”

    “这是交易,不是效忠。”

    景建吉深深看他一眼,终是颔首:“我答应你。”

    陈归田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还有件事。你那位苏先生……她曾在五年前,单独见过洛羽。”

    “什么?!”景建吉猛地抬头。

    “就在你父亲战败前夕。地点是南陵驿站,时间是子时三刻,持续半个时辰。无人知晓谈话内容,但她离开后,洛羽下令暂缓进攻三日??正好让你有机会被救出。”

    “你是说……她和洛羽有过密会?”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陈归田语气平静,“我只知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生还。你要信她,可以;但别忘了,最危险的棋手,往往看起来最清白。”

    话毕,老人走入黑暗,身影渐融于夜色,如同从未存在。

    景建吉独坐殿中,灯火摇曳,映照着他脸上复杂的神情。

    信任与怀疑,如同两条毒蛇,在他心中缠绕撕咬。

    他想起苏砚卿教他布局时的冷静,想起她递出玉册时的坦然,想起她说“我是为正义而战”时那清澈的目光……可偏偏,越是完美,越让人不安。

    他掏出怀中那本记载洛羽罪行的薄册,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角落有一行极小的字迹,几乎难以辨认:

    > “壬寅年七月十五,夜访元帅府,面谈机要。??苏”

    日期赫然是父亲战死前五日。

    他的手微微发抖。

    原来,她真的去过。

    ……

    与此同时,京城元帅府。

    洛羽正坐在书房内,手中把玩一枚铜钱??正是当初药铺掌柜缴上的那枚刻有“影”字的铜板。

    萧少游站在窗边,低声汇报:“陈归田现身了,与景建吉在云岭密会。据暗桩回报,交谈约半个时辰,具体内容未知,但景建吉离寺时神色凝重,似有所疑。”

    洛羽轻轻一笑:“很好。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迟早会生根。”

    第五长卿皱眉:“可陈归田乃是前朝暗卫,若他全力辅佐景建吉,恐难应对。”

    “他不会。”洛羽合上手掌,铜钱消失不见,“陈归田这种人,只忠于规则,不忠于个人。他辅佐景建吉,是因为目前局势符合‘正逆之辨’。可一旦景建吉做出违背道义之事,比如滥杀无辜、勾结外敌、或牺牲百姓利益换取胜利,他便会立刻抽身,甚至反戈一击。”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舆图前,指尖划过一条蜿蜒红线??那是从北狄经雪谷通往东境的秘密通道。

    “我已经让黑衙放出风声,说朝廷将开放边境互市,允许民间自由贸易。消息传开后,已有大批商贾涌向北疆,其中包括不少原属‘影阁’的眼线。”

    “您是要引蛇出洞?”萧少游问。

    “不。”洛羽微笑,“我是要让他们自己变成蛇。”

    他转身坐下,语气悠然:“当一个人手里握着盐、铁、粮食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义士,而是豪强。而豪强,总会贪恋权力与财富。只要他们开始为自己谋利,而不是为百姓谋生,民心自然倒向我这边。”

    第五长卿叹服:“您这是以利诱之,使其腐化。”

    “正是。”洛羽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我不需要打败他们所有人,我只需要让他们彼此背叛就够了。仇恨可以凝聚力量,但利益才能瓦解信仰。”

    就在此时,一名黑衣密探悄然入内,单膝跪地:“禀元帅,东海渔村有异动。景建吉派人在沿海招募渔民,许以重金,准备组建船队。另有迹象表明,他们试图联络南越遗族,谋求水师支援。”

    洛羽眼神微动,随即冷笑:“果然按捺不住了。南越水性冠绝天下,若真让他们联成一线,确是一患。”

    “是否派水军拦截?”

    “不必。”洛羽摆手,“让他们接上头。等他们开始运送兵员时,再一举剿灭。我要让天下看到,是他们率先勾结外族,意图颠覆社稷。”

    他望向南方夜空,眸中寒光闪烁:“告诉陈归田??他想要的混乱,我会给他。但最后收拾残局的人,只能是我。”

    ……

    半月后,东境局势骤变。

    景建吉依苏砚卿之策,在各地设立“义仓”,发放粮种耕牛,重建村落。百姓感念其恩,纷纷传言:“二殿下归来,乃天意也。”童谣再度演变:

    > “断潮剑,照肝胆,

    > 影阁令,动江汉。

    > 不求王侯封万户,

    > 只愿田中有饭餐。”

    然而,随着资源调配日益频繁,内部矛盾也开始浮现。

    一名负责运粮的死士被发现私吞三分之一米粮,转售给邻县富户;另一名豪侠竟强占民女,声称“功臣当享此福”;更有地方首领擅自扩编队伍,拒不服从统一调度。

    景建吉震怒,当即下令斩首示众,并亲自主持军法大会。

    “我举旗,是为了打破压迫,不是为了制造新的压迫!”他当众怒吼,“谁再敢欺凌百姓,哪怕是我亲兄弟,我也亲手杀了他!”

    可即便如此,流言仍起。

    有人私下议论:“从前洛羽杀人如麻,如今景家子弟也不遑多让。”

    也有人说:“他们打得是清君侧的旗号,做的事却和官兵没两样。”

    苏砚卿得知后,连夜赶来劝谏:“你不能只靠雷霆手段立威,还需建立制度。否则今日杀一个贪官,明日自有新人补上,循环不止。”

    “那你说怎么办?”景建吉疲惫地问。

    “设‘监察使’。”她答,“从流民中选拔正直之人,赋予巡查之权,专司监督各级将领行为。他们不隶属军队,直接对我负责。若有违法乱纪者,不论职位高低,皆可弹劾。”

    “可这些人若也腐败呢?”

    “那就让他们互相监视。”苏砚卿冷冷道,“人性本贪,唯有以贪制贪,以权制权,方能长久。”

    景建吉沉默良久,终是点头:“好。就叫它‘鹰察司’,取‘飞鹰俯瞰,无所遁形’之意。”

    数日后,首批三十名鹰察使宣誓就职,皆出身贫寒,目不识丁,却个个眼神坚毅。他们手持特制铜牌,可在任何区域自由巡查,举报者若属实,可获赏银十两;诬告者,则反坐其罪。

    此举一出,军中风气为之一肃。

    可就在景建吉以为局面渐稳之时,一封匿名密信送至案前。

    信中只有一句话:

    > “你所倚重的苏先生,已在北狄签下密约:允其商队自由通商三年,换取五千精骑借道南下。期限为??你攻入京城之日。”

    落款空白。

    景建吉浑身冰冷,手中信纸几乎捏碎。

    他立即召来心腹核查,却发现苏砚卿确曾在半月前秘密前往北狄营地,停留一夜,次日带回一份盖有可汗印玺的文书,但内容始终未公开。

    他派人潜入存放处,终于窥得一角??

    > “……借道通行,不限人数,不纳关税。俟景氏入主中原,即割让雁门、苍梧、白石三关,永为北狄藩属。”

    他眼前发黑。

    原来,她真的在利用他。

    她不是要复兴东境,她是想借战争重塑天下格局??让北狄成为幕后主宰,让自己成为真正执棋之人。

    他冲入密室,拔剑相对。

    “解释。”他声音嘶哑。

    苏砚卿正在烛下读书,闻言抬头,神色平静如常。

    “信是真的。”她放下书卷,“但我签这份约,只为骗得骑兵支持。等我拿到兵马,自会毁约。”

    “你凭什么毁?人家五千铁骑已经进了边境!”

    “因为我掌握他们的命脉。”她站起身,目光如冰,“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吗?草原缺盐缺铁。我已经下令,所有运往北狄的货物,必须经过‘影阁’查验。若他们违约,我便断供三年。没有盐,他们的牛羊会死;没有铁,他们的刀剑会锈。他们不敢翻脸。”

    景建吉怔住。

    “你……早就计划好了?”

    “每一步都算到了。”她淡淡道,“包括你现在拿剑指着我。你以为你是来质问的?其实你是来确认??我是否还值得信赖。”

    她走近一步,直视他双眼:“我可以欺骗敌人,但不会背叛目标。我要的是一个不再靠屠杀维系统治的世界,而不是另一个强权替代旧强权。若我真要投靠北狄,何必救你?何必陪你熬过这三年?”

    她伸手,轻轻拨开他手中的剑锋:“如果你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但请你记住??下一个能带你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人,不会再出现了。”

    烛火跳动,映照两人对峙的身影。

    良久,景建吉缓缓收剑。

    “我相信你。”他说,“但从此以后,所有重大决策,必须与我共议。我不做傀儡,也不容任何人背着我签卖国条约。”

    苏砚卿嘴角微扬,竟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成交。”

    ……

    秋深霜降,边关传来急讯:北狄五千骑兵已越过边境,驻扎于黑水河畔,声称“护送故人之子归乡”,拒不退兵。

    朝廷震动,百官哗然。

    景翊连下三诏,命洛羽速速处置。

    洛羽却不慌不忙,仅派使者携带国书前往营中,宣布:“大胤欢迎北狄友邦来访,但军队不得逾界五十里,违者视为入侵,将启动边防反击机制。”

    同时,他下令开放边境集市,允许两国商旅自由往来,并派遣工部官员协助修缮道路桥梁,美其名曰“促进睦邻友好”。

    北狄将领见无机可乘,又受制于物资供给,只得后撤。

    而就在这表面和平之下,洛羽已悄然调动三万精兵,埋伏于周边山谷,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围歼敌军。

    但他没有动手。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马上,而在人心。

    他提起朱笔,在奏折末尾写下八个字:

    **“静观其变,待势而发。”**

    窗外,乌云蔽月,雷声隐隐。

    风暴,终究无法避免。

    这一场关于江山、信仰与未来的博弈,已然进入最后阶段。

    谁将登顶?谁将坠落?

    谁又能真正读懂,那一句“复仇之火,永不熄灭”的真正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