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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赋》正文 第1036章为何而战?

    秋风拂过辽阔的平原,驱散了天安道、关中道燥热的空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凉。

    平原袒露着胸骨,风从极远处卷来,沿着地表长驱直入。杂草灌木匍匐在地,像是在瑟瑟发抖,好似连它们都嗅到了大战将至的气氛。

    日头悬在东边,光线明亮,给整片旷野镀上一层金黄的外衣。空中没有飞鸟,只有几簇被风撕扯的七零八落的鸦群黑影,留下短促刺耳的聒噪,旋即被风声吞没。

    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两军对垒,全场肃杀!

    战场东侧,高悬“景......

    风卷残云,边城黄沙漫天,那名自称“景吉”的年轻公子立于马前,面纱随风轻扬,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目光如刃,扫过守将惊疑不定的面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以货易货,交易公平,你若不允,我便转道西戎。”

    守将额角渗汗。这批铁器与战马数量惊人,若流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可若放行,又恐朝廷问责。正犹豫间,副将低声提醒:“大人,北狄使团昨日刚走,说是‘故人之子’归乡省亲……此人腰间玉环,形制古朴,极似当年平王信物。”

    守将心头一震,再看那青年时,眼神已变了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公子远来辛苦。盐可予,工匠却需上报兵部批文。”

    青年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递上前:“拿这个去报,说‘影阁旧约,今由新主履约’,他们自会明白。”

    守将接过铜符,指尖触到那一道细微刻痕??一只展翅飞鹰,羽翼三折,正是十年前“影阁”密使通行边关的暗记。

    他的手微微发抖。

    这符号,早已被朝廷列为禁物,见者当诛。可此刻握在手中,却仿佛烧得滚烫。

    他抬头看向青年,声音压得极低:“你是……那位殿下的后人?”

    青年未答,只轻轻抚过腰间玉环,目光投向南方地平线:“三年了,洛羽可还记得昌江渡口的那个校尉?可还记得他说过,‘天下纷乱,唯强者居之’?”

    守将无言以对。

    他知道,风暴又要来了。

    ……

    京师元帅府内,洛羽正伏案批阅军报,忽有亲卫急步入内:“禀元帅,边关急奏!北狄边境出现神秘商队,领队者自称‘景吉’,携影阁铜符,要求通商放行!”

    洛羽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团黑影,宛如夜雾吞噬星辰。

    他缓缓搁笔,抬眼望向窗外。春寒料峭,庭院中的梅树刚刚抽出嫩芽,却被昨夜风雨打落大半。

    “终于现身了。”他低声说,竟带几分欣慰。

    萧少游闻讯赶来,皱眉道:“此子若真是建吉,便是心腹大患。不如遣黑衙截杀于途中,永绝后患。”

    洛羽摇头:“不可。他在明,我们在暗,一举一动皆被盯着。若我们动手太狠,只会让他成为第二个景啸安??百姓心中的忠烈象征。”

    第五长卿沉吟道:“那就任其壮大?”

    “不。”洛羽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幅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东境八城,“我们要让他自己犯错。让他以为时机成熟,让他起兵,然后……在最辉煌的一刻,将其彻底碾碎。”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要让天下人看清,所谓‘复仇正义’,不过是野心家披着亡父遗志的外衣,掀起新一轮战火罢了。”

    萧少游恍然:“您是要借他之手,完成最后的民心驯化?”

    “正是。”洛羽冷笑,“景啸安用死换尊严,我便用活来定秩序。等景建吉举旗那天,我要让百姓自己选择:是追随一个注定失败的旧梦,还是拥抱一个安定的新世。”

    与此同时,北疆雪谷之中,苏砚卿正站在冰窟之外,望着远方南飞的大雁。

    身后,景建吉已换上一身玄色劲装,肩披轻甲,腰佩断潮剑(仿制),身旁站着十二名死士,皆蒙面执刃,静候命令。

    “第一批盐和铁器已运入南岭,”一名斥候跪报道,“七十二豪侠中有四十九人愿效死命,东海渔村的船队也已准备就绪,随时可载兵渡海。”

    苏砚卿点头,转向景建吉:“下一步,你要做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立名。”

    “立名?”

    “不错。”她目光锐利,“你父亲靠战功立威,你则要靠仁义立信。放出消息,说你将在青阳城外设粥棚,赈济流民;在云岭发放耕牛种子,助农复耕。每做一事,都要留下标记??那把斜插于地的剑。”

    景建吉皱眉:“可这样一来,岂非暴露行踪?”

    “就是要暴露。”苏砚卿淡淡道,“让洛羽知道你在动,让他紧张,让他调兵遣将。他越忙,漏洞越多。而百姓看到你敢露面施恩,便会相信你不是逃亡之徒,而是归来之主。”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派人将《讨逆檄文》全文抄录,张贴于各州县市集。但要在末尾添一句:‘今有遗孤建吉,承父志,续忠魂,誓清君侧,还政于民。’”

    少年沉默良久,终是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不只是为复仇而来,我是来重建东境的秩序。”

    半月之后,青阳城外果然出现一支神秘队伍。他们在荒废多年的校场搭起棚屋,每日熬煮米粥,免费供给饥民。孩童奔走相告:“断潮剑的人回来了!”

    起初无人敢近,直到一位老妇拄拐前来,喝下第一碗热粥,颤声道:“这味道……像极了当年王爷打仗回来,给咱们熬的那锅。”

    消息如野火燎原,短短数日,方圆百里流民云集。有人认出那青年背影,惊呼落泪:“是二殿下!他还活着!”

    而就在人群沸腾之际,一道黑影悄然潜入附近驿站,将一封密信投入火盆。

    火焰腾起瞬间,显现出一行小字:**目标已现身,坐标确认,等待指令。**

    ……

    洛羽收到密报时,正在御前议事。

    景翊端坐龙椅,神色复杂:“朕本以为此事已了,怎料余烬复燃?”

    群臣哗然。有人主张立即派兵围剿;也有老臣劝道:“此子若真能安抚流民,或可招安为用,以免再生战祸。”

    洛羽起身,朗声道:“陛下,臣请旨前往东境巡查新政施行情况,并顺道会一会这位‘故人之子’。”

    景翊迟疑片刻,终是点头:“准奏。但切记,勿伤百姓。”

    退朝之后,第五长卿低声问:“您真要去见他?”

    “当然。”洛羽整理袖甲,嘴角微扬,“三年了,我也想看看,那个躲在阴影里的孩子,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

    十日后,洛羽轻车简从,抵达青阳。

    他并未入城,而是驻跸城外一座废弃庙宇。夜深人静时,忽听门外脚步轻响。

    “我知道你来了。”一道清冷声音响起。

    洛羽抬头,只见檐下站着一人,正是景建吉。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几分与其父相似的坚毅,却又多了几分隐忍与算计。

    “你胆子不小。”洛羽微笑,“竟敢主动送上门。”

    “我不是来送死的。”景建吉走进庙门,目光直视对方,“我是来告诉你,你错了。”

    “哦?何处错了?”

    “你以为厚葬我父,便可收买人心?你以为减免赋税,就能抹去压迫?可你知道百姓夜里做梦喊的是谁的名字吗?”

    洛羽不语,只静静听着。

    “他们梦见大哥持剑守城门,梦见父亲骑马巡边关,梦见苏先生焚檄升天灯……”景建吉声音渐冷,“而你,在梦里永远是个摘不下披风的影子。”

    洛羽忽然笑了:“所以你就趁机造神?”

    “不,我只是唤醒记忆。”少年昂首,“你们可以篡改史书,可以封锁言论,但只要还有一个老人记得一碗粥的温度,只要还有一个孩子听过那首童谣,‘平王’就不会真正死去。”

    庙外风起,吹动残幡猎猎作响。

    良久,洛羽叹道:“你比我想象中更危险。”

    “那你为何不动手?”景建吉反问,“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一劳永逸。”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得太容易。”洛羽站起身,披上黑袍,“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所做的一切,如何被一点点瓦解。我要让你明白,时代变了,忠诚不再是武器,而是枷锁。”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下:“顺便告诉你一件事??你那位苏先生,并非全然无私。”

    景建吉瞳孔一缩:“你什么意思?”

    “她在帮你,也在利用你。”洛羽轻声道,“‘影阁’从未属于景氏,它只属于她自己。你以为她是谋士,其实她是棋手。而你……不过是她手中最后一枚能走的子。”

    话音落下,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景建吉独自立于庙中,久久未动。

    风穿破窗棂,吹熄了唯一一盏油灯。黑暗降临,唯有月光照亮他紧握的拳头。

    他知道,有些话,可能是挑拨离间。

    但他也知道,苏砚卿太过冷静,太过完美,仿佛从来不曾为任何人动情。

    她救他,真的是为了复兴景氏吗?

    还是为了实现某个更深的计划?

    ……

    数日后,苏砚卿在南岭接到密报:景建吉夜访洛羽,两人密谈半个时辰,内容不明。

    她眉头微蹙,立即启程前往会合点。

    三日后,二人相见于一处悬崖之上。山风吹乱她的长发,也吹不散她眼中的审视。

    “他对你说了什么?”她问。

    景建吉沉默片刻,如实相告。

    苏砚卿听完,竟笑了:“他说得没错,我确实有自己的目的。”

    少年浑身一震。

    “但我没有骗你。”她转头望向他,目光清澈如泉,“我辅佐你父,是因为他值得;我救你性命,是因为你还有用;而我现在支持你举旗,是因为这是唯一能让天下挣脱暴政的方式。”

    “那你究竟是谁的人?”

    “我是‘影阁’的人。”她一字一句道,“而‘影阁’,从来只为正义而战,不为某一家一姓效忠。”

    她取出一本薄册,递给他:“这是过去十年中,洛羽私下处决的官员名单,其中不乏直言进谏之士。这也是他推行‘新政’的真实代价:表面仁政,实则高压。他比你父亲更懂得伪装,也因此更可怕。”

    景建吉翻开册页,一页页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所以,你要继续走下去。”苏砚卿轻声道,“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终结这种循环。让未来的帝王不再靠屠杀兄弟上位,让百姓不再因一句童谣就被满门抄斩。”

    少年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有决断。

    “好。”他说,“那就让这场战争,成为最后一场。”

    一个月后,景建吉在临渊旧城遗址举行祭典。

    两千余名各地赶来的旧部、流民、义士齐聚废墟,见证一面崭新的旗帜升起??黑底金边,中央是一把斜插入地的断潮剑,剑柄缠龙,剑锋染血。

    他站在高台之上,手持玉环,朗声宣誓:

    “今日,我以平王遗孤之名,重启‘影阁’,立誓清君侧、诛佞臣、复东境、安黎庶!凡愿共赴此业者,请上前一步!”

    刹那间,万人响应,齐声怒吼。

    而在京城深处,洛羽站在高楼之巅,遥望东方天际。

    那里,一道狼烟正缓缓升起,直冲云霄。

    亲卫低声问:“是否下令围剿?”

    洛羽摇头,嘴角却浮现出一抹奇异的笑容:

    “不用。让他们闹吧。等到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我会亲自去取回那枚玉环。”

    他抬起右手,掌心赫然刻着一道旧疤??那是十年前在昌江渡口,他亲手用刀划下的誓言:

    **“若有负江山,天地共戮。”**

    风起云涌,雷声隐隐。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