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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赋》正文 第1035章精锐尽至关中道

    夜色如铁,压得天地无声。临渊城外的荒原上,尸骸横陈,血浸黑土,残旗断戟插在泥中,像是一排排指向苍穹的控诉之手。晨雾未散,白茫茫地裹着战场,将死者的面容模糊成一片凄冷的灰影。风过处,唯有乌鸦扑翅之声,与远处溪流潺潺相和,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场浩劫默哀。

    景啸安的尸身被洛羽下令厚葬,以银丝裹体,置于楠木棺椁之中,外覆玄甲战袍,佩剑“断潮”归鞘,随葬于身侧。出殡那日,百里之内竟有百姓自发焚香跪拜,虽无人敢近军前,却在道旁设祭,供以粗粮清水,默默垂泪。他们不为权势,只为一个宁死不降的王??一个曾替他们挡外敌、护家园的人。

    洛羽立于高坡之上,目送灵柩远去,神情莫测。萧少游轻声道:“王爷此举,恐助长其忠烈之名,反为后患。”

    洛羽冷笑:“我若戮尸示众,百姓只会更恨我;可我厚葬于他,世人便会说:‘连敌人都敬他三分’。如此一来,他的死便不再是悲壮,而成了讽刺??活着时无人援手,死后倒得敌人礼遇。”

    第五长卿叹服:“此乃诛心之策,比千军万马更利。”

    大军班师回京,沿途州县皆开城迎降,再无抵抗。朝廷诏书频发,嘉奖三军将士,赐洛羽金印紫绶,封“镇国大元帅”,总摄天下兵马,位极人臣。景翊亲自出宫相迎,执其手曰:“卿真朕之霍骠姚也!”群臣俯首,莫敢仰视。一时间,洛羽权倾朝野,风头无两。

    然而,在这表面的太平之下,暗流早已汹涌成灾。

    东境八城虽破,但旧部并未尽除。那些曾受景氏恩惠的将领、士卒、乡绅,或隐于山林,或藏身市井,悄然串联。更有传言称,景建吉并未落入敌手,当日所见头颅乃是替身,真正的二殿下已被苏砚卿秘密救出,藏于北疆某处雪谷之中,正联络遗民,积蓄力量。

    这一消息最初只在茶肆酒楼间低语流传,但随着《讨逆檄文》残卷陆续现世,竟迅速扩散至民间。那檄文笔力千钧,字字泣血,历数朝廷二十年来对东境之苛政:征丁无度、赋税倍增、监察酷吏横行乡里……更直指景翊借刀杀人,纵容玄军南下,只为削平王藩权。百姓读之,无不愤慨落泪。

    尤其那句“复仇之火,永不熄灭”,竟被孩童编成歌谣,在街头巷尾传唱:

    > “父王战死江畔边,

    > 兄长埋骨黄沙眠。

    > 断潮剑锈英雄冢,

    > 一夜东风起狼烟。”

    短短月余,东境各地便出现异动。青阳城守将家中突遭火灾,府库粮草尽毁;云岭关驿站接连失火,军报延误;更有数名投靠玄军的地方官离奇暴毙,尸体手中皆攥着一张写有“影阁”二字的黑纸。

    京中震动。

    御史台连上三本,请求彻查“余党作乱”之事。景翊召集群臣议事,殿内气氛凝重。有人主张严刑峻法,株连九族,以儆效尤;亦有老臣低声劝谏:“民心已乱,若再滥杀,恐激变故。”

    就在此时,一名内侍匆匆入殿,呈上一封密报。

    景翊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那是来自北疆边关的急奏:**北狄可汗遣使入朝,愿与大胤结盟,共守边境,永息干戈。**

    奏折末尾附有一句私语:“使者言,愿以‘故人之子’为质,表诚意。”

    满殿哗然。

    “故人之子”四字,如雷贯耳。

    谁不知当年景啸安曾与北狄可汗并肩作战,共抗西戎?二人歃血为盟,结为兄弟,还互换佩刀以为信物。而如今,所谓“故人之子”,岂非暗示??景建吉尚在人间,且已在北狄手中?

    景翊猛地合上奏折,目光扫过群臣:“此事……不准外传。”

    可他知道,纸包不住火。

    这一消息,早已通过“影阁”的密线,悄然传遍江湖。

    ……

    而在千里之外的苍雪山脉深处,一座隐蔽的冰窟之中,烛火摇曳,映照出一道瘦削身影。

    那人披着灰白色兽皮斗篷,面容苍白,双目深陷,正是被认为已死的景建吉。

    他坐在石台前,手中握着一块染血的布巾,上面绣着半幅地图??那是苏砚卿用特殊药水写下的密信,唯有以火烘烤才会显现全貌。此刻,整幅图已清晰可见:一条从北狄腹地通往天安道旧道的秘密路线,沿途标注了补给点、哨岗位置、以及十余处可供伏击的峡谷隘口。

    “原来……她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景建吉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哪怕父亲战死,哪怕东境沦陷,只要这条路线还在,反击就从未终止。”

    身后,一名蒙面女子缓步走出,正是苏砚卿。

    她已换下墨色斗篷,改穿北狄猎户装束,眉宇间风霜尽染,却依旧清冷如霜。

    “你醒了。”她淡淡道。

    “是你救了我?”景建吉抬头,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可那夜……我亲眼看见大哥的头……”

    “那是真的。”苏砚卿毫不回避,“建成殿下确实死了。但你在被押送途中,我已买通狱卒,用死囚替换。你昏迷三日,正是我们穿越边境最危险的时刻。”

    景建吉怔住,良久才低声道:“所以……你们拿我哥的死,做了一场局?”

    “不错。”苏砚卿直言不讳,“若不让你‘死’一次,洛羽怎会放松警惕?若不放出你‘生还’的消息,又怎能点燃东境百姓心中的火种?”

    她走到石壁前,抽出一把短匕,在冰层上划出一道裂痕:“你现在看到的,不只是复仇之路,而是一个新秩序的开端。洛羽赢了战争,但他得不到人心。而我们,要赢的是未来。”

    景建吉沉默良久,忽然问:“父亲……真的是自愿赴死的吗?”

    苏砚卿点头:“他明知必败,仍率残军出击,只为让天下人看见??平王宁折不弯。那一战,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留下尊严。”

    少年眼眶泛红,紧握双拳:“我一定要……拿回一切。”

    “你会的。”苏砚卿转身,递给他一卷竹简,“这是‘影阁’三年来收录的天下英才名录,其中有三百死士,七十二豪侠,还有十二名潜伏于朝廷要害的细作。只要你一声令下,便可举旗。”

    她顿了顿,又取出一枚玉环,通体碧绿,中间刻着一只展翅飞鹰:“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最后信物。他说,若你活到成年,便将此环交给能统领万军之人??无论是你,还是别人。”

    景建吉接过玉环,指尖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被俘的懦弱王子。一场生死劫难,已将他淬炼成刃。

    “我要怎么做?”他终于开口。

    “先稳住北狄。”苏砚卿道,“可汗愿助你,但条件是割让三座边城,并允许其商队自由通商。你可以答应,但必须附加一条:所有进出货物,须经‘影阁’查验。”

    “你是想……控制他们的贸易命脉?”

    “正是。”苏砚卿冷笑,“草原缺盐、缺铁、缺布匹,一旦我们掐住供给,他们就得听命于我们。”

    “然后呢?”

    “然后等待。”她望向南方,“等待洛羽犯错,等待朝廷内斗,等待民心彻底倒向我们。时机一到,你便以‘平王遗孤’身份南下,打出‘清君侧、复东境’的旗号。届时,四方响应,大事可成。”

    景建吉缓缓站起,走向洞口。

    推开厚重冰门,寒风扑面,白雪漫天。远处山峦起伏,银装素裹,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

    他举起玉环,对着初升朝阳。

    光穿透玉石,折射出一道翠绿色的虹影,落在雪地上,如同鲜血般刺目。

    “大哥,父亲……”他低声说,“你们走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孤独。但现在,我不怕了。我会让你们的名字,重新响彻这片大地。”

    ……

    与此同时,京城之中,洛羽并未因胜利而松懈。

    他深知,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景啸安,而是那股盘根错节的忠诚与信仰。一个人可以被杀死,但一种精神若扎根于民,便足以撼动江山。

    于是他一面推行新政:减免东境赋税,赦免参与叛乱的平民,重建临渊城墙,并立碑纪念阵亡将士(不分敌我);另一面,则秘密组建“黑衙”,专司监察天下异动,凡提及“平王”“断潮”“影阁”者,皆列为重点人物。

    他还下令翻修景啸安祖宅,改为“忠烈祠”,供奉历代为国捐躯的将领,唯独不提其名。百姓若想去祭拜,只能默默站在门外焚香。

    这是一种温柔的抹杀??让你记得他存在,却不准你称颂他。

    可就在他以为大局已定时,一件小事,打破了平静。

    那日清晨,他步入元帅府,忽见门前石阶上,放着一只破旧布鞋,鞋底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

    > “王爷忘了拾鞋人。”

    洛羽瞳孔一缩。

    他当然记得??十年前,他还只是个边军校尉时,曾在昌江渡口遇见一位老乞丐,替他捡起掉落的战靴,并说:“将军今日拾不起一只鞋,他日或许拾不起一座江山。”

    当时他一笑置之,如今回想,竟似谶语。

    他立即命黑衙彻查,却发现整个街区昨夜无人出入,客栈、民房皆无异常。唯一线索,是附近一家药铺的老掌柜回忆:前几日有个戴斗笠的年轻人来买治咳药,付钱时铜板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影”字。

    洛羽盯着那枚铜板,久久不语。

    他知道,那孩子回来了。

    而且,已经学会了如何在阴影中行走。

    他提起朱笔,在地图上重新圈出几个地点:北疆雪谷、南岭古道、东海渔村……每一个,都是当年景啸安布下的暗桩所在。

    “你以为我在追你?”他低声自语,“其实……我一直在等你。”

    ……

    春去秋来,三年光阴如水流逝。

    东境渐渐恢复生机,市集重开,农耕复始。人们谈起“平王”,语气已不再激烈,反倒多了几分追忆式的惋惜。孩子们只知道他曾是个好官,却不知他曾掀起滔天战火。

    但在某些夜晚,当月色洒落山岗,总会有人看见一道黑影穿梭于废墟之间,悄悄更换腐朽的旗帜,或是在断壁上刻下新的符号??那是一把斜插入地的剑,剑柄上缠着一条盘旋的龙。

    而那首童谣,也悄然演变出了新版本:

    > “断潮剑,藏深山,

    > 待少年,斩佞奸。

    > 影不出,火不灭,

    > 一朝风起,覆九阙。”

    某日,北狄边境传来消息:一支神秘商队抵达边城,领头者是一名年轻公子,面覆轻纱,腰佩碧玉环。他带来三千匹骏马、五百车铁器,只为换取十万斤盐与二十名工匠。

    守将好奇询问其名。

    那人掀开面纱一角,露出一双冰冷而坚定的眼睛:

    “我姓景。”

    “单名一个‘吉’字。”

    风起云涌,山雨欲来。

    战争结束了么?

    不,它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继续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