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临渊城头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映得城墙斑驳陆离,仿佛一张张扭曲的脸。城内守军不足三千,大多是残兵败将,伤者呻吟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腐血与焦土的气息。粮仓已空,箭矢将尽,连战鼓都敲不出响亮的声音。
景啸安站在城楼最高处,披着一件染血的玄甲,手中紧握苏砚卿所赠的“影阁”令牌。那枚漆黑如夜的铁牌上刻着九道细纹,象征九死不悔之誓??这是平王府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此生最不愿动用的力量。
“王爷,北狄先锋距此仅五十里。”
庞梧踉跄奔来,脸上带着刀伤,声音嘶哑:“但他们行军极快,毫无警戒,像是……像是被人引着走的一样。”
景啸安没有回头,只是盯着西方天际。那里,本该是援军的方向,可如今只有一片沉寂的黑暗。他知道,北狄不是来救他的,而是被洛羽牵着鼻子送进杀局的祭品。
“苏砚卿说得对。”
他低声说,声音干涩如枯木摩擦,“我错了。我不该信那些虚无缥缈的盟约,不该把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洛羽早就算准了一切,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借北狄之手,逼我出城,再以逸待劳,一战定乾坤。”
庞梧跪下,痛声道:“末将愿率死士断后,请王爷趁夜突围!只要您活着,东境就有光复之日!”
景啸安缓缓摇头:“逃?往哪儿逃?建成死了,建吉生死不明,八城皆陷,百姓视我为败军之将。我若逃,便是弃民而走,从此再无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墙上每一双疲惫的眼睛。那些曾追随他南征北战的将士,此刻大多带伤,却仍挺直脊梁,望着他们的王。
“你们怕吗?”他忽然问。
无人回答,但有人咬牙,有人握紧了刀柄。
“我也怕。”景啸安笑了,笑得凄凉,“怕死,怕辜负先祖,怕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可正因为怕,我才不能退。若今日我走了,明日天下人便会说:平王景啸安,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徒。那我这一生所争、所守、所战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他拔出腰间佩剑,指向苍穹:
“今夜,我不走。我要让洛羽知道,即便山河破碎,我景啸安也未曾低头!我要让东境百姓记住,他们的王,是在城破之时,持剑而立,血战至死!”
话音落下,城头一片寂静。
随即,一声怒吼响起:“愿随王爷死战!”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到最后,整座城墙爆发出震天呐喊:“死战!死战!死战!”
火光映照下,那些残破的身影仿佛重新燃起了斗志。他们不是为了胜利而战,而是为了尊严而战。
就在此时,苏砚卿缓步登楼,手中捧着一卷竹简。
“王爷。”她轻声道,“这是我为你写下的《讨逆檄文》,若你战死,我会亲手将它传遍天下。文中所述,不仅是你的冤屈,更是朝廷二十年来对东境的压榨与背叛。百姓会明白,这场战争,从来就不只是你与洛羽之争,而是权谋之下,忠臣良将的悲歌。”
景啸安接过竹简,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迹,仿佛触摸到了未来的回响。
“好。”他点头,“若我身死,此文便是我的遗志。”
苏砚卿又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通体幽蓝,散发着淡淡寒香。
“这是‘断魂散’,服下之后,可保意识清醒一个时辰,但一个时辰后,心脉尽断,无药可救。”
她语气平静,“若您被俘,宁可用它自尽,也不要做敌人的玩物。”
景啸安凝视她片刻,忽而一笑:“你总是想得比我周全。”
苏砚卿垂眸:“因为我比你更冷酷。”
两人相视无言,唯有风声穿城而过,似在低语诀别。
……
与此同时,距离临渊城七十里外的白鹿原上,洛羽正策马立于高坡之上,身后三万铁骑列阵如林,旌旗蔽野。月光洒在甲胄之上,泛起森然银光,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即将苏醒。
萧少游策马上前,拱手道:“斥候回报,北狄先锋已入伏击圈,岳伍将军已在两侧山谷设下埋伏,只待信号一起,便可关门打狗。”
第五长卿冷笑:“这群蛮子果然蠢得很,一路烧杀抢掠,毫无章法,分明是被人故意纵容至此。”
洛羽微微颔首,眼中却无喜色:“北狄可汗派这支偏师南下,本意是试探我军虚实,顺便捞些好处。但他们不知道,从他们踏入边境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我们的棋子。”
他抬起右手,缓缓挥下:
“传令??火起为号,围而歼之,不留一人。”
“诺!”
传令兵飞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北方夜空骤然腾起三道冲天火光,紧接着,大地开始震动,喊杀声由远及近,夹杂着战马悲鸣与草原号角的哀鸣。
伏击开始了。
山谷之中,箭雨如蝗,滚石檑木倾泻而下,北狄骑兵尚未反应过来,便已陷入绝境。他们本就轻装疾行,毫无防备,面对早已布好的杀阵,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洛羽端坐马上,静静听着远方传来的惨叫,神情淡漠。
“你说,景啸安现在是不是也在听着这些声音?”他忽然问。
萧少游点头:“他一定听到了。那不是胜利的号角,而是死亡的丧钟。他会明白,自己请来的‘援军’,不过是加速灭亡的催命符。”
“可悲之人。”第五长卿叹道,“明明可以体面退场,偏要赌上一切,最终落得个身死族灭。”
洛羽却不语,只是望向临渊方向,眸光深邃。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还未开始。
……
临渊城内,景啸安已换上全套战甲,手持祖传宝剑“断潮”,立于城门之前。身后是集结完毕的两千残军,人人披甲执锐,眼中燃烧着赴死的火焰。
苏砚卿站在一旁,斗篷兜帽遮面,手中握着一把短刃,刃身泛着诡异青光。
“你不必跟我去。”景啸安说。
“我是你的谋士。”她答,“谋士的职责,不只是出谋划策,还包括陪你走到最后。”
城门缓缓开启。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远方战场的血腥气。
景啸安翻身上马,举起长剑:
“开城!出战!”
两千将士齐声怒吼,如惊雷炸裂夜空。他们冲出城门,迎着未知的命运奔袭而去。
他们知道,此去十死无生。
但他们也知道,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比如忠义。
??比如尊严。
??比如,不让敌人以为他们已经彻底倒下。
当这支孤军消失在夜色之中时,苏砚卿独自留在城头,点燃了一盏灯笼。灯芯用的是浸过火油的帛书,正是那份《讨逆檄文》。
她低声念道:
> “呜呼!东境有王,名曰景氏。镇边二十载,御外侮,抚黎庶,未尝一日懈怠。今奸佞当道,权臣弄术,致使忠良蒙难,雄师覆没。彼洛羽者,挟天子以令诸侯,屠戮同袍,残害百姓,其行可诛,其心当斩!今虽城破兵亡,然义魂不灭,血债必偿!后世若有仁人志士,见此文者,请记吾言:复仇之火,永不熄灭!”
念罢,她将灯笼高高举起,任风吹起,火焰瞬间吞噬帛书,化作一道流光升入夜空。
那是信号,也是誓言。
与此同时,在百里之外的战场上,北狄先锋已被尽数歼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幸存者跪地求饶,却被一一斩首。
洛羽策马穿行于尸堆之间,神情冷漠。
忽然,一名斥候狂奔而来,满脸惊骇:
“报??王爷!东南方向发现敌军!是,是景啸安亲率残部来袭!人数约两千,正全速逼近我军侧翼!”
帐中诸将皆惊。
“他疯了吗?明知必死还要来送死?”梅赞怒道。
萧少游却皱眉:“不对……他不是来拼命的,他是来拼命给我们看的。”
“什么意思?”第五长卿不解。
“他是要用自己的死,点燃东境的火种。”萧少游沉声道,“他要让所有人看到,平王宁死不降!这样一来,即便他身死,他的名声也会成为一面旗帜,继续动摇我们的统治根基。”
洛羽听完,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声道:“那就成全他。”
他翻身上马,抽出腰间苍刀,遥指东方:
“列阵迎敌。我要亲自会一会这位宁折不弯的平王。”
大军再度集结,铁蹄轰鸣,杀气冲霄。
两支军队在黎明前的荒原上相遇。
一方是残兵败将,衣甲破损,满身血污;
一方是百胜之师,铁甲森然,气势如虹。
景啸安勒马停步,望着对面那杆高高飘扬的“洛”字大旗,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
“洛羽!”他高声喝道,“你可敢与我单骑决死?!”
全场寂静。
洛羽策马而出,缓缓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冷峻面容。
“你已是穷途末路,何必再做无谓挣扎?”
“我不是挣扎。”景啸安摇头,“我是来告诉你??你赢不了人心。”
说罢,他猛然夹马冲出,身后两千将士紧随其后,如一道决堤洪流,撞向敌阵!
战斗瞬间爆发。
景啸安如疯虎般冲入敌军核心,断潮剑连斩三人,鲜血溅满面颊。他不要命地砍杀,只为接近那个身穿银甲的男人。
洛羽亦策马迎上。
两人在乱军之中狭路相逢。
刀剑相交,火星四射。
“你本可不死。”洛羽低声道,“只要你投降,我可以留你全尸。”
“全尸?”景啸安狂笑,“我景啸安一生,从未向任何人低头。今日,也不会例外!”
他猛力一劈,逼退洛羽,旋即调转马头,再次杀入重围。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出来。
当太阳升起时,战场归于平静。
两千残军,无一人投降,尽数战死。
景啸安的尸体被发现时,仍骑在马上,双手紧握断潮剑,双眼圆睁,仿佛仍在怒视敌人。
洛羽站在他面前,沉默良久,最终下令:
“厚葬。”
“什么?!”梅赞惊呼,“此人乃叛逆首领,岂能以礼安葬?”
“因为他值得。”洛羽淡淡道,“他败了,但他没有辱没军人的尊严。这样的人,哪怕是我敌,我也敬他三分。”
他取下自己的披风,盖在景啸安尸身上。
“传令下去,将其灵柩送返东境故土,允许百姓祭拜。但同时发布榜文:平王已死,余党勿扰,若有聚众闹事者,格杀勿论。”
“诺。”
大军启程,向京城进发。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疆,北狄可汗收到前锋全军覆没的消息后,当场摔碎酒杯,怒吼道:“洛羽小儿,竟敢如此羞辱我草原勇士!”
他立即召集十二部族长,准备倾国南下报仇。
然而就在此时,一封密信悄然送达??来自“影阁”。
信中只有一句话:
> “欲报此仇,需待东风。届时,自有内应开门迎君。”
可汗看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知道,这场战争,远未结束。
……
三个月后,京畿大赦,洛羽受封“镇国大元帅”,执掌天下兵马。
朝堂之上,百官俯首,无人敢言。
但在民间,一首童谣悄然流传:
> “平王死,魂不灭,
> 一纸檄,燃四野。
> 断潮剑,藏深山,
> 待少年,斩佞奸。”
而在某座偏僻山村的祠堂里,一个少年正默默擦拭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剑柄上,隐约可见“断潮”二字。
他抬头望向窗外,轻声道:
“父亲,我一定会替你拿回来属于我们的一切。”
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仿佛藏着无数未尽的故事。
战争结束了。
但仇恨,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