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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赋》正文 第1033章御驾亲征

    夜风穿林,呜咽如泣。

    景啸安悠悠转醒时,天已全黑,山林间燃起几堆篝火,映得人脸忽明忽暗。他躺在一块破毯上,胸口起伏剧烈,耳边还回荡着庞梧那句“侯爷战死沙场”。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进心窝,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建成死了。

    那个自幼聪慧、性情沉稳的大儿子,曾被他寄予厚望继承平王爵位的世子,竟真的一命呜呼在昌江之畔!

    而建吉……被俘?生死不明?

    “老天爷……你为何如此待我?”

    景啸安猛地坐起,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如裂帛:“我景氏一门忠烈,镇守东境二十年,替朝廷挡外敌、压叛乱,换来的就是今日满门覆灭?!”

    四周亲兵无人敢应,只低头垂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们知道王爷正在崩溃边缘,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唯有庞梧跪伏于地,额头早已磕出血痕:“末将无能,未能护住世子,罪该万死!但请王爷节哀,眼下玄军已渡江,天安道门户洞开,若不早作筹谋,京畿危矣!”

    “筹谋?”景啸安冷笑一声,眼中尽是癫狂,“五万大军一日之间灰飞烟灭,战船尽数落入敌手,两个儿子一死一俘,你还跟我说筹谋?!”

    他猛然抓起身边一根烧火棍,疯魔般朝庞梧砸去:“都是你!是你指挥失当,才让洛羽破阵!若非你贪功冒进,岂会中了第五长卿调虎离山之计!你说!你说是不是你害死了建成!”

    庞梧不敢躲,硬生生挨了数下,背上火星四溅,皮肉灼伤,却仍匍匐不动:“末将……认罚。”

    “够了!”

    一道清冷女声突兀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身披墨色斗篷的女子缓步走来,面容隐在兜帽之下,唯有一双眼睛寒光凛冽,如霜刃出鞘。

    “苏??”

    有人刚要开口,却被旁人死死捂住嘴。

    来者正是平王府首席幕僚、江湖人称“寒江雪”的苏砚卿。她不仅是景啸安最信任的谋士,更是当年助其平定南疆七十二寨的幕后功臣。此女精通奇门遁甲、兵法韬略,更兼一手毒针绝技,杀人于无形。

    她走到景啸安面前,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丽却毫无血色的脸。

    “王爷若再这般失态,不必等洛羽打到京城,咱们自己就先乱死了。”

    她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锤:“此刻最要紧的不是哭丧,而是活命。只要您还在,平王旗就不倒;只要天安道还有兵马可调,我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景啸安怔怔望着她,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可……可建成他……”

    “世子已逝,悲恸无益。”苏砚卿冷冷打断,“倒是二殿下尚在人间,或许还可做文章。更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景翊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巴不得您兵败身死,好名正言顺削藩夺权。若您现在倒下,才是真正遂了他的心意。”

    这话如冷水浇头,终将景啸安从绝望中唤醒。

    他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泪水,只剩阴鸷与狠厉。

    “你说得对。”

    他低声说,嗓音沙哑却坚定:“我没资格死,也没资格哭。我要活着,活到亲手把洛羽千刀万剐那一天!”

    苏砚卿点头:“那便听我一策。”

    她转身展开一幅羊皮地图,就着火光铺在地上。

    “如今玄军主力虽已过江,但尚未深入,仍在整顿补给。萧少游和第五长卿用兵谨慎,必不会贸然进攻天安道。而这三日,便是我们的喘息之机。”

    “第一,立刻传令天安道八城守将,封锁各处关隘,征召民壮,加固城防。尤其要守住白鹿岭??那是通往京畿的咽喉要道,一旦失守,敌军铁骑可长驱直入。”

    “第二,派人潜回京城,联络旧部,散布谣言:就说洛羽残暴不仁,屠戮降卒、奸淫妇女,激起百姓愤恨。更要放出风声,称景翊有意借刀杀人,故意不出援兵,致使却月军覆灭。民心可用,则朝廷必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她抬眼看向景啸安,眸光森然:“放出消息,就说二殿下景建吉已被秘密救出,藏于某处安全之地,只待时机成熟便重举义旗。哪怕他现在还在敌营,我们也必须让他‘活着’。”

    景啸安眉头一皱:“这……怕是瞒不住吧?”

    “瞒得住。”苏砚卿冷笑,“战场上尸横遍野,谁能辨认清楚每一具尸体?只需找一个身形相近的死士易容替代,再让几个亲信四处宣扬,假的也能成真。人心惶惶之际,真相从来不如传言重要。”

    帐中一片寂静,众人心头震撼。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女子,远比想象中可怕。

    她不仅懂兵法,更懂人心;不仅能运筹帷幄,更能操纵舆论。

    这才是真正的谋士??杀人不见血,毁人于无形。

    良久,景啸安终于点头:“依你所言。”

    苏砚卿又道:“此外,还需派人前往北疆,联络北狄可汗。大敌当前,不妨暂结盟约。只要北狄出兵扰边,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能牵制玄军主力,为我们争取时间。”

    “可……北狄素来反复无常,若引狼入室……”有亲兵迟疑道。

    “我知道风险。”苏砚卿淡淡道,“但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要么赌一把,要么坐以待毙。”

    火光映照下,她的脸宛如冰雕玉琢,冷艳而决绝。

    ……

    与此同时,昌江对岸,玄军大营灯火通明。

    中军帅帐内,洛羽正与萧少游、第五长卿商议军务。

    “天安道那边已有动静。”第五长卿指着斥候送来的密报,“八城均已闭门戒严,开始征兵募粮。看来景啸安还没放弃。”

    “当然不会。”萧少游轻笑,“他还有个儿子在我们手里,怎么可能轻易认输?不过??”

    他话锋一转,“他越是挣扎,就越容易露出破绽。我们现在占尽优势,只需稳步推进,步步紧逼,他迟早会狗急跳墙。”

    洛羽端坐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枚染血的玉佩??那是从景建成身上搜出的贴身之物,上面刻着“承平”二字,寓意国泰民安。

    讽刺至极。

    “你们觉得,景啸安下一步会怎么做?”他忽然问道。

    第五长卿沉吟片刻:“要么固守待援,要么求外援敌。前者指望景翊发兵,后者……恐怕会勾结外族。”

    “我猜是后者。”萧少游摇头,“景翊此人多疑善忌,本就不愿看到景啸安坐大。如今他兵败如山倒,朝廷未必肯救。与其等死,不如铤而走险。”

    洛羽冷笑:“那就让他勾结好了。北狄也好,西戎也罢,只要他们敢动,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边境噩梦’。”

    他将玉佩随手扔进火盆,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那点温润光泽。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两日,第三日起分三路进军??梅赞率左军攻取青阳城,岳伍领右军直扑云岭关,我与萧将军亲率中军,目标白鹿岭!”

    “诺!”二人齐声应命。

    “另外??”洛羽站起身,目光如刀,“把景建吉带上来。”

    不多时,景建吉被押入帐中。他已被关了一夜,衣衫凌乱,满脸污垢,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未眠。

    见到洛羽,他本能地后退一步,却又强撑傲气:“洛羽!你别得意!父王不会放过你的!整个东境都不会向你低头!”

    洛羽不语,只静静看着他,忽然一笑:“你知道你哥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景建吉一怔。

    “他说……‘我不想死’。”

    洛羽缓缓走近,声音低沉,“然后尿了裤子,像个畜生一样在地上爬,求我饶他一命。”

    “你胡说!”景建吉怒吼,“大哥怎么会……不可能!”

    “不信?”洛羽挥手,一名亲兵捧上一只木盒,打开后,赫然是一颗用石灰 preserving 的头颅??眉心穿孔,面容扭曲,正是景建成最后的模样。

    景建吉瞪大双眼,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这是真的……大哥……死了……”

    他喃喃自语,忽然爆发出一声凄厉嚎叫:“洛羽!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他猛地扑上前,却被两名军士死死按住。

    洛羽俯视着他,眼神冷漠如霜:“你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杀我?”

    他转身踱步,语气忽转柔和:“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景建吉止住挣扎,惊疑地看着他。

    “只要你写一封信,就说你已被救出,正集结旧部准备反攻,我就留你一条性命,甚至……助你登基为王。”

    “什么?!”景建吉愕然。

    “怎么,不信?”洛羽冷笑,“你以为景翊会真心帮你?等局势稳定,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们父子。而我不同??我可以让你成为东境之主,只要你愿意配合。”

    帐中一片死寂。

    萧少游与第五长卿互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惊讶。他们没想到洛羽竟打算玩这一手心理战。

    景建吉脸色变幻不定,似在挣扎。

    “你……你说的是真的?”他颤声问。

    “我从不说谎。”洛羽淡淡道,“但你只有两个时辰考虑。过了时间,我就把你押赴前线,当着三军将士的面斩首示众,顺便告诉天下人:平王次子,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

    说完,他不再理会,拂袖而去。

    帐外月色清冷,江风猎猎。

    萧少游跟出来,低声道:“你真打算放他活命?”

    “当然不。”洛羽嘴角微扬,“但他写的每一封信,都会成为我们瓦解敌军士气的利器。等景啸安发现真相,他的军队早就人心涣散了。”

    “高明。”第五长卿忍不住赞叹。

    “这还不算完。”洛羽望向东方,眸光幽深,“景啸安若真去勾结北狄……那就让北狄也成为我的棋子。”

    三人相视一笑,皆知大战虽胜,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

    七日后,天安道局势剧变。

    一则消息迅速传开:**“平王次子景建吉奇迹生还,已在深山重整旗鼓,誓报家仇国恨!”**

    更有流言称,景建吉得高人相助,练就神功,手持祖传宝剑“断潮”,夜斩玄军哨岗三人而不留痕迹。

    百姓议论纷纷,士卒军心动摇。

    而在北方边境,一支打着“苍狼旗”的骑兵悄然南下,袭击了玄军一处粮道,焚毁辎重三百车。

    斥候回报:那是北狄偏师。

    洛羽闻讯,非但不怒,反而大笑:“苏砚卿啊苏砚卿,你果然走了这一步。可惜??”

    他提起朱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下一圈,“你请来的客人,我会好好招待。”

    十日后,玄军三路并进,势如破竹。

    青阳城守将开城投降;云岭关一夜失守;白鹿岭激战三日,最终因内应开门迎敌而陷落。

    天安道八城,七日之内连破六城。

    最后一座孤城??临渊,成了景啸安最后的据点。

    城楼上,他遥望西方,眼中尽是血丝。

    身后,苏砚卿负手而立,声音平静:“王爷,北狄军已至三百里外,明日便可抵达。”

    “好!”景啸安握拳,“只要他们拖住洛羽主力,我们就能突围北上,与他们会合!”

    苏砚卿却轻轻摇头:“王爷,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北狄来得这么快?”

    景啸安一愣。

    “他们本该在千里之外放牧狩猎,为何能在短短十日内集结万人南下?是谁给他们通风报信?又是谁为他们绘制行军路线?”

    她缓缓转身,目光如电:“除非……这一切,都在洛羽的计划之中。”

    景啸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你……你是说……”

    “不错。”苏砚卿低声道,“洛羽根本不怕北狄来,他只怕他们不来。因为他早已设下陷阱,就等着这群草原蛮子自投罗网。”

    远处 horizon 上,一道黑色洪流正滚滚而来。

    那是玄军铁骑,旗帜鲜明,甲光耀日。

    而在他们前方五十里,正是毫无防备、疾驰南下的北狄先锋。

    苏砚卿仰望苍天,轻叹一声:

    “这一局,我们输了。”

    但她随即抿唇,眸中闪过一丝决然:“可只要王爷还在,火种就不灭。”

    她取出一枚漆黑令牌,交予景啸安:“这是‘影阁’密令,持此令可调动三千死士,潜伏于各地。若您遇难,请务必将其交给可信之人,延续复仇之火。”

    景啸安接过令牌,手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一战,或许真要落幕了。

    但他也知道??

    只要仇恨还在,战争就不会真正结束。

    夜色渐浓,临渊城头,一面残破的“平王”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即将终结的时代。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深处,一道黄袍身影站在窗前,凝视着西方天际那抹迟迟不散的血色晚霞。

    良久,他轻声道:

    “景啸安,你终究还是输了。”

    可他的嘴角,却没有一丝笑意。

    因为他明白??

    这场战争的胜负,才刚刚开始影响整个天下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