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兴庆府的街道已渐渐恢复人声。王厚身着簇新的正使朝服,领着两百余名使者团成员,整齐列队走出客栈,朝着皇宫方向行进。沿途的西凉兵卒见是大启使团,并未阻拦,反而有人快步上前引路 —— 显然,李谅祚早已吩咐过相关事宜。
不多时,使团便抵达皇宫外的朱雀大街。太和殿的琉璃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殿门大开,两侧排列着手持宫灯的内侍,宫灯上绣着缠枝莲纹,烛光映照下,连阶前的铜鹤都镀上了一层暖光。两名内侍躬身相迎,声音恭敬:“王正使,陛下已在殿内等候多时,有请。” 说罢便引着王厚等人踏入殿内。
殿内早已布置得流光溢彩,数十根盘龙金柱撑起巍峨穹顶,柱上缠绕着五彩绢带,垂至地面。殿中央铺设着巨大的波斯地毯,绣着狩猎图,栩栩如生。宴席分设三面,主位是李谅祚的九龙御座,左侧是大启使团席位,右侧则坐着西域龟兹、于阗、疏勒等诸国使者,人人身着本国华服,神色各异。案几上早已摆满了珍馐佳肴:烤全羊色泽金黄,油脂顺着焦脆的外皮滴落,旁边摆放着切好的手抓羊肉,配着翠绿的葱段;西域葡萄晶莹剔透,西凉特产的葡萄酒盛在夜光杯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晕;还有驼峰、熊掌、鱼脍等水陆八珍,琳琅满目,香气扑鼻。殿角处,胡姬们身着轻纱,手持琵琶、箜篌,指尖轻拨,悠扬的乐声便漫满大殿,时而欢快如清泉流淌,时而婉转如莺啼燕语。
直至夜幕完全降临,华灯悉数点亮,李谅祚才身着十二章纹龙袍,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入殿中。他脸上不见半分帝王的威严,反倒满是和煦的笑意,脚步加快,径直走到王厚面前,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十足,眼神中满是 “真切” 的关切:“王正使!可算把你盼来了!自城内动乱,朕日夜忧心,唯恐使团诸位大人受惊,寝食难安啊!”
他拉着王厚走到主位旁的席位坐下,亲自为他斟上一杯葡萄酒,语气带着浓浓的愧疚:“此次没臧庞讹这奸贼谋反,实在是西凉之耻!先母在世时,常对朕说,大启是西凉最可靠的邻邦,两国唇齿相依,休戚与共。她老人家在位时,与大启互通有无,边境百姓安居乐业,何等和睦!可这奸贼为一己私欲,发动叛乱,不仅惊扰了贵使团,更险些破坏了两国多年的情谊,朕每每想起,便痛心疾首!”
说罢,他端起酒杯,站起身,面向殿内所有使者,朗声道:“今日,朕当着西域诸国使者的面,以西凉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此生必以维护两国友好为己任,肃清没臧氏余孽,永绝叛乱之源!朕敬王正使,敬大启陛下,敬两国万古长青的友谊!” 言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神色庄重,引得诸国使者纷纷颔首称赞。
落座后,李谅祚又亲自为王厚夹了一块烤羊腿,笑道:“王正使一路劳顿,尝尝我西凉的烤全羊,这是御膳房特意按大启口味改良的,少了些膻气,多了些香料,看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他目光扫过使团的其他成员,语气诚恳:“诸位大人也不必拘束,就当在自家一般。此次受惊,皆是朕的疏忽,未能及时护住使团,朕心中有愧。”
他抬手示意宫人,一箱箱礼物便被抬了上来,打开箱盖,珠光宝气扑面而来:“这是西凉特产的和田玉,质地温润,送与贵国陛下把玩;这是西域进贡的狐裘,保暖性极佳,赠予诸位大人御寒;还有这百匹丝绸,是朕特意让人仿照大启云锦织造的,聊表朕的歉意。” 他看着王厚,眼神真挚:“王正使,还请你务必将朕的心意带回大启,告知贵国陛下,西凉对大启的友好,绝无半分虚假,此次动乱只是意外,朕定会给大启一个满意的交代。”
乐声再次响起,胡姬们翩翩起舞,裙摆飞扬,如彩蝶纷飞。李谅祚一边欣赏歌舞,一边与王厚闲谈,话语间满是对大启的推崇:“朕听闻大启国泰民安,百姓富足,尤其是上海一地,经李星群大人治理,十年间便成了天下重镇,赋税占半,实在令人钦佩!朕常想,若西凉能有这般贤才,何愁不能强盛?”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恳切:“王正使,朕与大启本是友邦,唇亡齿寒的道理,朕岂能不知?没臧庞讹作乱,朕第一时间便派兵平叛,就是怕战火蔓延,累及贵使团,破坏两国关系。如今奸贼已诛,朕只愿与大启重修旧好,继续互通贸易,让边境百姓再无战乱之苦,共享太平。”
宴席过半,李谅祚端着酒杯,再次走到王厚面前,状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朕倒是听闻李星群大人与王正使一同前来,今日怎未见到他的身影?朕还特意准备了一份厚礼,想当面赠予他,感谢他为两国邦交所做的贡献呢。” 他眼神中满是 “惋惜”,语气真诚,丝毫看不出试探之意。
王厚心中早有准备,连忙起身回敬,语气平静:“回陛下,当日城内大乱,箭矢纷飞,局势凶险万分。臣唯恐使团众人安危,便让李大人先行带几名亲信返回大启禀报情况,一来可让贵国陛下放心,二来也能尽快商议后续的邦交事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谅祚闻言,脸上露出一丝 “了然” 的笑容,轻轻拍了拍王厚的肩膀:“原来如此!王正使考虑周全,李大人行事也果然稳妥!”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 “遗憾”:“本想与李大人好好畅谈一番,讨教治理之道,看来只能等下次机会了。” 说罢,他不再追问,转身走向其他使者,继续举杯寒暄,言辞恳切,举止得体,将 “友好” 与 “诚恳” 演绎得淋漓尽致。
国宴散去时,夜色已深。李谅祚亲自送王厚等人至殿外,握着他的手再三叮嘱:“驿馆已备好热水和膳食,诸位大人好好歇息。后续的续盟事宜,朕会让李清军师与你详谈,务必给大启一个满意的答复。” 直至使团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脸上的笑容才缓缓褪去,眼神变得深沉。
而此刻的御书房内,李谅祚已褪去了宴会上的温和,面色沉凝。殿中站着两人,一人是军师李清,另一人则是李文贵 —— 他曾因掩护苏南星撤退,被彼岸花察觉后投入牢中,受尽酷刑折磨,直至没臧庞讹伏诛,凭借当年的忠勇与此次动乱中的立功表现,被李谅祚任命为新的彼岸花首领。
“文贵,打听到了吗?” 李谅祚率先开口,目光落在李文贵身上。
李文贵躬身答道:“回陛下,属下花了一百两金子,从使团从者口中打探到,使团此前一直躲在城东的酒店之内。”
李谅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们肯定扑了个空吧?”
李文贵面露愧色,低头道:“陛下明鉴,就在王厚带着使团现身皇宫的同时,那酒店已是人去楼空,连半点踪迹都未留下。”
“果然,李星群没那么容易被抓住。” 李谅祚缓缓点头,语气中并无太多意外,“无妨,此事不急。你身上还有诸多旧伤,先下去好好歇息。”
“谢陛下关怀!” 李文贵感激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只剩李谅祚与李清二人。李谅祚眉头微蹙,沉声道:“军师,如今王厚带着大半使团现身,李星群一行人反倒人少难寻。我们既不敢对使团动手,以免引发两国开战,又没了人质牵制,该如何是好?”
李清微微一笑,上前一步道:“陛下,其实有些时候,战争未必是祸。外部的高压环境,反而能让国内的人心迅速凝聚。没臧氏余党虽未肃清,但陛下也并非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不是吗?”
李谅祚摇头:“朕怎会做东汉王允那般蠢事,赶尽杀绝只会逼反他们。” 他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军师,你是想用使团的人来威胁李星群?”
李清颔首,语气凝重:“属下虽未与李星群谋面,但据陛下所言,此人有管仲、王猛之才,得之可强一国,失之能缓敌国发展。为了不让大启日后有吞并西凉的实力,即便冒着与大启开战的风险,也必须除掉他。”
李谅祚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拍了拍李清的肩膀:“不愧是军师,朕明白了。”
外朝风波未平,内廷暗流已涌。与御书房的沉凝不同,枍诣宫的烛火透着几分清冷,殿内陈设虽精致,却远不及馺娑宫的恢弘尊贵 —— 那本是西凉皇后专属的宫殿,如今却住着半路杀出的苏南星,而立下平叛大功的梁夏烟,只能屈居这贵妃规格的宫苑。
铜制熏炉里燃着冷香,烟气袅袅缠绕梁夏烟的衣角。她身着暗绣缠枝牡丹的墨色宫装,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案上的白玉镇纸,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波澜。可阶下的宦官罔萌讹早已按捺不住,他面如冠玉,眉如细柳,唇红齿白,虽身着青灰色内侍袍,束着简单的发冠,却难掩一身清俊风骨,竟是个难得的美男子。此刻他的袍角被攥得发皱,白皙的面颊涨得泛红,眼中满是愤愤不平,躬身说道:“梁娘子!明明剿灭没臧庞讹您出力最大,牺牲最多!当年您不惜委身没臧府,忍辱负重多年,暗中布下眼线、传递军情,才让陛下顺利平叛,可如今呢?”
他猛地抬头,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尖利的委屈:“那个叫苏南星的是什么东西?不过是陛下早年游历中原认识的民间女子,无寸功于西凉,竟能住进馺娑宫!而您,却只能守着这枍诣宫,与皇后之位失之交臂,这太不公了!”
“啪” 的一声,梁夏烟的指尖重重叩在案几上,凤眸一沉,狠狠瞪着他:“你这个阉人,在这里胡说什么!” 语气凌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吓得罔萌讹连忙低下头,削瘦的肩膀微微发颤。
“娘子,小奴…… 小奴只是为您不平啊。” 他声音委屈得发颤,额角抵着地面,露出的脖颈线条纤细白皙,“您这些年的苦,小奴都看在眼里,怎能眼睁睁看着旁人坐享其成?”
梁夏烟的神色稍稍缓和,她起身缓步走下阶前,抬手轻轻抚上他的发顶,指尖温柔地梳理着他被揉乱的发髻。罔萌讹的肩膀瞬间僵住,随即渐渐平息了颤抖,乖顺地低下头,额角仍抵着地面,却悄悄蹭了蹭她垂落的衣袖,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梁夏烟的语气放缓了几分,似在安抚又似在自语:“平不平,不是你我能妄议的。这苏南星,确是陛下第一个放在心上的人。” 她望向殿外馺娑宫的方向,夜色中隐约能瞥见那片璀璨的灯火,“无论男女,心底深处的白月光,总是不一样的。陛下念着旧情,让她住进馺娑宫,不过是了却当年的念想。我若此刻跳出来争长短,反倒显得小家子气,违逆了陛下的意志,得不偿失。”
“可…… 可您就这样放弃了?” 罔萌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不解,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光,“皇后之位,还有西凉的权柄,您难道不想要了?”
“放弃?” 梁夏烟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冷冽的算计,她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力道轻柔却带着几分警示,“我梁夏烟从不会放弃想要的东西。与其费尽心机挑拨我与陛下、与苏南星的关系,不如挑拨他们的立场。”
她收回手,转身踱回案前,语气笃定:“爱情或许能一时迷惑人的眼睛,让陛下对她百般纵容,但立场…… 绝对不行。一个是西凉的皇帝,肩上扛着列祖列宗的基业,要的是西凉强盛、四方臣服;一个是久居民间的女子,眼里只有风花雪月,不懂朝堂权谋,更不知邦交凶险。他们的立场,从一开始就天差地别,迟早会生嫌隙。”
罔萌讹眼中一亮,连忙点头如捣蒜,清俊的脸上露出喜色:“娘子英明!小奴明白了!那我们现在就动手?找机会让陛下看清她的真面目?”
“哈哈……” 梁夏烟发出一阵低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几分慵懒又几分狠厉,“现在?急什么?” 她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清茶,一饮而尽,“时间还长着呢,我们有的是耐心。眼下陛下刚平叛,正是需要稳定人心的时候,苏南星又安分守己,此刻动她,只会惹陛下不快。”
她放下茶杯,眼神骤然变得凌厉,直直看向他:“记住,宫中人多口杂,隔墙有耳。下次再敢这般大呼小叫,妄议宫闱之事,休怪我不念旧情,废了你的舌头!” 话虽严厉,指尖却不自觉地拂过他脸颊上刚才因激动而泛起的红痕,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
罔萌讹心中一凛,连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小奴知错!小奴再也不敢了!全听娘子吩咐!”
“起来吧。” 梁夏烟摆了摆手,语气恢复平静,“下去打探着,看看苏南星近日都在做些什么,与哪些人有往来。另外,大启使团已到,陛下与他们周旋,定会有所疏漏,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罔萌讹躬身应道:“是,小奴这就去办!” 说罢,他起身时不忘抬手拢了拢被她梳理过的发髻,眼神温顺又带着几分依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合上,恢复了宁静。
梁夏烟再次走到窗前,目光投向皇宫深处,又缓缓移向城东驿馆的方向。烛火映照下,她的面容一半浸在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中,如同她心中的棋局,步步为营,暗藏杀机。这兴庆宫的风,才刚刚起势,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