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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贵妃配给太监当对食后》正文 第935章 永不回头

    凤仪宫院子里的佛堂经过这一场大火,几乎烧成了灰烬。第二日一早,沈太后在火灾中丧命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大齐。沈太后薨了的消息,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要知道沈太后在大齐是颇有声望的,不光手腕狠辣,治国也有一套。这五年来辅佐小皇帝,一步步将大齐治理的海晏河清,百姓们都很拥戴这位沈太后。没想到这佛堂突然遭了火灾,一时间人人唏嘘不已。五年之后,大齐的皇宫又迎来了新的国葬。那佛堂烧的实在是彻底,连沈......风过林梢,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墓碑前打着旋儿,又轻轻落于白卿卿的碑座上。沈榕宁伸手拈起那片叶子,指尖微凉,叶脉清晰如旧日掌纹——她忽然记起前世初入宫时,白卿卿曾将一片银杏叶夹进《女诫》页中,笑说:“宁儿,人活一世,不必字字端方,但求心口如一。”彼时她懵懂点头,尚不知这“心口如一”四字,竟要用半生血泪去证。她垂眸,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绢小包,层层揭开,里面是一截烧尽未烬的香灰,还裹着半枚焦黑的铜铃残片。那是当年白家祠堂被焚那夜,她冒死闯入后殿,在倾颓梁木下扒出的唯一遗物——白家嫡女及笄礼上所佩的平安铃。铃舌早断,铜身龟裂,却仍倔强地残留着一点朱砂描就的“卿”字轮廓。沈榕宁将铃片轻轻放在碑前,又取出三炷细香,以指尖捻燃。火苗腾起一瞬,她忽觉左腕内侧一阵灼痛——那里有一道浅淡旧疤,形如新月,是十二岁那年替白卿卿挡下温贵妃赐的金簪所留。如今疤痕早已平复,可每逢阴雨或心绪翻涌,便隐隐发烫,仿佛皮肉之下还埋着一枚不肯冷却的炭火。“表姐,你可知我今日来,并非只为告慰。”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山间安眠的魂灵,“我昨夜又梦见李公公了。他还是举着那把锯齿刀,刀尖滴着血,追着我跑过九曲回廊……可这一次,我没逃。”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脊线,云影正缓缓移过青黛色的峰峦。“这一次,我转身迎了上去。”“他刀劈下来时,我抬手攥住了刃口。”她摊开左手,掌心一道极细的旧痕蜿蜒而下,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血流进袖管里,烫得惊人。可我没松手。我盯着他浑浊的眼睛说:‘李德全,你杀过多少个叫沈榕宁的姑娘?’他喉咙里咕噜作响,像破风箱在抽气。我就笑了,一边笑一边把刀刃往自己腕上压——他吓退了,连滚带爬往后缩,直撞上宫墙才停住。原来最怕死的,从来不是我。”山风忽紧,吹得她鬓边碎发纷飞,也掀动了香头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竟在半空凝而不散,盘旋成一道微弯的弧线,恍若旧时白卿卿总爱挽起的发髻。沈榕宁怔然望着那缕烟,喉头微哽。原来有些执念,并未随尸骨深埋;它只是沉潜下去,在血脉里结成茧,在梦里长出羽翼,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秋日午后,借一缕风、一柱香、一道旧疤,悄然显形。身后传来窸窣步声,兰蕊捧着一只青瓷罐走近,低声道:“太后娘娘,这是您吩咐备下的桂花蜜饯,夫人方才在车上吃了两颗,说甜得很,想起小时候在陇州摘野桂子的事。”沈榕宁接过瓷罐,指尖触到冰凉釉面,却仿佛摸到了二十年前那个踮脚攀树的小女孩——瘦伶伶的手臂缠满藤蔓,衣襟沾着泥点,仰头冲她笑时,门牙缺了一颗,漏风似的喊:“宁儿快接住!”她掀开盖子,拈起一枚琥珀色蜜饯送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浓烈得近乎悲怆。那甜里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是桂花凋谢前最后一刻渗出的汁液,是陈年蜜渍封存不住的时光酸腐,是亲人重聚时不敢落下的泪——所有被岁月腌渍过的滋味,终将在某一口咀嚼中猝然迸裂。“兰蕊,”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去把沈凌风叫来。”兰蕊应声而去。沈榕宁独自立于碑前,望着白卿卿的名字,久久未动。阳光斜斜切过山岗,在她脚下拖出一道修长孤影,影子边缘微微晃动,仿佛有谁正无声伫立于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不多时,沈凌风快步而来,玄色锦袍上还沾着几星草屑,想是方才在山道上疾行所致。他见沈榕宁神色肃然,不由敛容垂首:“长姐。”沈榕宁未回头,只将手中瓷罐递过去:“你尝一颗。”沈凌风一怔,迟疑接过,拈起一枚含入口中。须臾,他眉峰微蹙,又迅速舒展,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这蜜饯……加了陈皮?”“嗯。”沈榕宁终于转过身,目光清冽如泉,“去年冬至,我让尚食局用十年陈皮、三年窖藏桂花蜜、还有……一钱白家祖传秘方里的栀子花粉,熬了七昼夜。”沈凌风静默片刻,忽而单膝跪地,双手捧罐高举过顶:“臣弟明白了。此蜜非为果腹,乃是祭旗。”沈榕宁伸手扶他起身,指尖拂过他腕上一道新结的薄痂——那是半月前他亲自带人彻查慎刑司旧档,在地牢暗格中撬开第三重铁匣时,被锈蚀机括划伤的。匣中并非罪证,而是一叠泛黄纸页,密密麻麻全是萧泽亲笔批注的“白氏余孽处置名录”,末尾一页赫然写着:“沈氏女,暂留,观其性,或可为刃”。“观其性”,三个墨字力透纸背,仿佛至今仍散发着阴寒腥气。沈榕宁收回手,望向远处山坳间一株孤零零的老槐树。树干皲裂如老人皱纹,枝头却倔强抽出几簇新绿,在秋阳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嫩光。“弟弟,你可还记得幼时娘教我们的那首童谣?”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槐树槐,槐树底下搭戏台……”沈凌风颔首:“记得。‘演大戏,唱小调,唱得爹娘笑哈哈’。”“后来呢?”她问。“后来……”沈凌风喉结微动,“后来娘说,唱错一个字,就要罚抄一百遍《孝经》。”沈榕宁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却让整座山头的风都滞了一瞬:“可娘没告诉你,那童谣原本不是这样写的。”她抬起手,指尖遥遥指向槐树方向,声音渐沉:“槐树槐,槐树底下埋冤骸。冤骨未寒血未冷,新坟叠旧坟,坟头草,年年青。”沈凌风瞳孔骤缩,下意识握紧腰间佩剑。“先帝驾崩前七日,我命人掘开了景和宫后那口枯井。”沈榕宁语调平稳,仿佛在说今晨膳房蒸坏了三笼包子,“井底淤泥里,埋着三十七具女童尸骨,最小的不过六岁,手腕脚踝皆有拶指留下的环形溃烂。仵作验出她们生前皆服过一种慢性毒药,名为‘牵机引’——此药无色无味,服之三年,筋脉寸断而肤如常人,专为毁去习武之人根基所制。”她顿了顿,目光如刃扫过弟弟骤然惨白的脸:“这药方,出自太医院废稿,落款处有萧泽朱批:‘可赐白氏余孽试之’。”山风骤急,卷起地上未燃尽的纸钱灰烬,如黑蝶翻飞。沈凌风双膝一软,重重跪在碑前,额头抵着冰凉石面,肩膀剧烈颤抖,却未发出半点呜咽。他咬破了下唇,血珠顺着下巴滴落,在白卿卿墓碑基座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沈榕宁静静看着,直到那抹红被山风渐渐吹干,只余淡淡褐痕。“起来吧。”她伸手将弟弟搀起,“哭不能填平枯井,恨不能起死回生。咱们白家的人,从不靠眼泪活命。”她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替沈凌风拭去唇边血迹,动作轻柔如幼时为他擦去摔跤后的泥污。帕角绣着半朵褪色木槿——那是白卿卿亲手所绣,沈榕宁珍藏多年,从未示人。“明日,你带人去东市查一桩旧案。”她声音恢复惯常的沉静,“十年前,有个卖糖人的老汉,在朱雀门外被马车碾断双腿,临终前攥着半块焦糖,反复念叨‘槐树底下’四个字。官府定为意外,结案文书现存刑部卷宗第七柜第三格。”沈凌风抬眸,眼中血丝密布,却已不见软弱:“长姐是说……”“那老汉,是白家旧部,负责打理京郊槐林庄田。”沈榕宁望着远处山色,一字一句道,“他没死。萧泽让人剜去他双目,割了舌头,把他关在景和宫地牢最底层,喂了三年哑药。他撑到最后一口气,就是为了把槐树两个字,塞进咱们耳朵里。”风声忽寂。一只山雀扑棱棱掠过墓园上空,翅尖掠过白卿卿碑额,惊起几粒微尘,在斜阳里浮游如金粉。沈榕宁转身走向母亲。沈夫人仍跪坐在白楚原夫妇墓前,手中攥着一把新采的野菊,花瓣已被揉得稀烂,汁液染黄了她枯瘦的指尖。她正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爹,娘,女儿今日才知,你们当年托人送来的那包槐花蜜,根本不是给我的。是给卿卿妹妹的。她爱吃甜,您们怕她在宫里受苦,每年春末都差人送来……可那蜜,全被温贵妃截了去。她嫌蜜里掺了槐花粉,说会败坏皇家体统……”沈榕宁在母亲身边缓缓跪坐,取过她手中残花,重新理顺茎叶,插进碑前陶罐。她望着母亲沟壑纵横的脸,忽然伸手,极轻地抚过她眼角深深浅浅的皱纹。“娘,您看这皱纹。”她声音温柔,“像不像咱们白家祖宅后院那堵老照壁上的裂痕?”沈夫人一怔,茫然点头。“当年匠人说,那是雷劈的。”沈榕宁微笑,“可您知道么?那不是天罚。是祖父亲手凿的。”她指尖顺着母亲眼角纹路缓缓描画:“他怕后世子孙忘了祖训,便在照壁上凿出‘忠’‘勇’‘信’三道裂痕,再请漆匠以金粉填嵌。雨水冲刷百年,金粉剥落,裂痕却愈深愈亮——就像今日,您眼角的每一道褶皱,都是白家的碑文,刻着我们活着的证据。”沈夫人怔怔望着女儿,忽然抬手,颤抖着抚摸沈榕宁鬓边那缕刺目的银发。她没说话,只是将女儿的手紧紧攥在自己粗糙的掌心,攥得指节发白,仿佛攥着失而复得的半生光阴。日影西斜,将母女俩交叠的身影拉长,一直延伸到白卿卿的墓碑之上。那“卿”字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轮廓,却又似被镀上一层薄金,熠熠生辉。山下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急促却不凌乱。兰蕊匆匆奔上山坡,脸色微变:“娘娘,养心殿急报——北狄使团提前抵达京城,已在宣政门外候旨。领队的是……拓跋韬。”沈榕宁指尖一顿。风过碑林,万千松针簌簌作响,宛如千军万马踏过荒原。她缓缓起身,拍去裙裾上沾染的草屑与香灰,抬眸望向山下烟霭深处。暮色正浓,天边一线残霞如未干的血痕,横亘于苍茫山色之间。“备轿。”她声音平静无波,“告诉使团,本宫即刻亲迎。”兰蕊迟疑:“可太后您尚未……”“无妨。”沈榕宁解下腕上一串沉香佛珠,轻轻搁在白卿卿碑前,“表姐,我答应你的事,一件未少。剩下的路,该换个人陪着走了。”她转身下山,玄色披风在晚风中猎猎翻飞,背影挺直如新淬之剑。山道曲折,她步履沉稳,未再回头。唯有那缕青烟,仍在白卿卿碑前盘桓不去,渐渐散作无形,融入渐次升起的山岚之中。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坠入远山,整座白家陵园沉入幽蓝。唯有碑前那枚铜铃残片,在将熄未熄的微光里,反射出一点幽微冷光,仿佛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山道上渐行渐远的背影,以及远方城池灯火初上的辉煌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