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贵妃配给太监当对食后》正文 第936章 番外：北狄篇

    初冬风雪裹挟着漠北高原的沙砾呼啸而过，形成了不小的风暴。卷过了漠北高原，卷过了枯萎的草滩，最后被位于漠北深处的北狄王城挡了下来。初秋从大齐京城出发，等到了漠北高原，早已经是初冬时节。马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四周装扮成普通人的北狄护卫，感觉脸上的盔帽都已经和脑袋冻在了一起，像是一块块移动的石头。马车停在了距离王城大约几十公里的行宫前。这一圈都是由大大小小的蒙古包组成，为了方便迁徙，蒙古包都是用......沈夫人闻声一颤，手心沁出薄汗，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沈老爷也微微坐直了背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开口。沈榕宁垂眸，指尖轻轻抚过案上那只粗陶烧的小兔子——兔耳微翘，釉色不匀，裂纹里还嵌着一点未刮净的泥痕，是爹亲手捏的。她盯着那道细纹，声音却平稳得像太液池初秋的水面：“白家当年构陷沈家，伪证栽赃，逼得父亲入狱、母亲跪雪三日求告无门，连翰儿襁褓中咳血，都因慎刑司断了药引。女儿被押入冷宫前夜，白家女在宫门外焚香设案，当众诵《女诫》三遍，说沈氏女德不修，祸乱宫闱。”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双亲，目光清亮而沉静：“那日风大，香灰吹进她眼里，她揉着眼哭骂，说是我沈家阴魂不散。”沈夫人忽然哽住，肩膀轻轻抖起来，却死死咬着下唇，没让一声哭音漏出来。沈老爷伸手覆在老妻手背上，掌心粗糙温厚，指节泛白。“后来呢？”沈凌风站在角落，声音低哑，“白家……可伏法了？”沈榕宁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没有斩首，没有抄家，连流放都没轮上。”屋内骤然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擦过檐角的微响。小成子悄然退至殿门边，垂首屏息；兰蕊端着新沏的雪山银针立在帘外，茶烟袅袅，无声无息。沈榕宁缓缓起身，自龙案一侧取来一只紫檀木匣，匣面无纹，只有一枚铜扣。她未用钥匙，只以指甲沿匣缝轻轻一挑——咔哒一声轻响，匣盖弹开。里面没有奏折，没有密信，只叠着三本册子。最上一本，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封皮上墨书《白氏族谱·永昌三年续修》，朱砂批注密密麻麻，几乎盖住了原字。第二本薄些，蓝布封皮，题《户部盐引核销案录·天启十七年》，第三本最厚，黑漆硬壳，烫金隶书：《钦定北狄使团往来文书汇编·正统元年至正统三年》。她将族谱推至沈老爷面前，指尖点在其中一页：“您看这里——白崇礼，白家嫡支长房，时任大理寺少卿，主审沈氏通敌案。他签押的供状，落款时辰是寅时三刻。可当日值夜的刑部笔吏手札里写得清楚——白少卿寅时二刻便离了衙署，说是腹痛难忍，回府饮了半盏姜汤。”沈老爷手指微抖，翻开那页，果然见朱批旁另有一行蝇头小楷，墨色稍浅，似是后来补注：“查内监局卯正验尸簿，沈氏婢女春桃尸身验毕时辰为寅时四刻，其喉间刀痕深且斜，与白少卿惯用佩剑形制不符。”沈榕宁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春桃是女儿贴身侍女，死前被人灌了哑药，剖腹取信——信是假的，信封却是真的，火漆印是女儿亲制，只给过三人：温贵妃、陈太后，还有白崇礼。”她指尖移向第二本册子，翻至中间一页，指着一行加红的账目：“盐引案里，白家私贩海盐，勾结倭寇，十年吞没国库银两逾八十万两。这笔银子，七成进了东厂提督李公公的私库，两成给了西山大营的副将，剩下那一成——”她停顿片刻，抬眸扫过沈凌风，“买通了翰儿启蒙太傅的药童，在他的安神汤里，加了三钱‘忘忧草’。”君翰幼时多梦魇，夜夜惊啼，太医开的方子里确有忘忧草一味，但剂量须以黍粒计。三钱，足令稚子昏聩三月，记不得人面，分不清昼夜，更遑论背诵《孝经》。沈凌风猛地后退半步，脸色煞白。沈榕宁却已翻开第三本，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那是北狄王庭特制的狼毫笺，边缘压着暗金云纹。笺上是拓跋韬亲笔，墨迹遒劲，力透纸背：【白氏长女白芷，正统元年冬潜入漠北，以沈氏女画像为凭，游说各部酋长，言沈氏母子已受北狄挟制，欲借兵南下，扶傀儡登基。其所携画像，乃李公公命画师依冷宫旧档所绘，眉目三分相似，神韵全无。朕令铁骑围之于黑水河畔，擒获时，其怀中尚有大齐兵部勘合三枚，皆真。】沈夫人终于失声，一手捂嘴，一手死死揪住胸口衣襟，仿佛那里正有把钝刀反复拉扯。“娘，”沈榕宁蹲下来，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仰头望着她，眼底竟有几分幼时撒娇般的柔软，“您还记得么？我六岁那年，您教我绣石榴花，说石榴多籽，是好兆头。可您绣到一半，白家送来的‘贺礼’到了——一匣子干瘪石榴，籽粒尽空，底下压着张字条：‘沈氏无根，焉能结果？’”沈夫人浑身一震，泪如雨下。沈榕宁却笑了，眼角湿亮，语气却愈发平静：“所以女儿没杀白家一人。”她合上三本册子，轻轻推回匣中，铜扣“咔”地一声扣严。“白崇礼去年秋患了疯症，如今锁在西山别院，日日对着影壁上的‘忠’字叩头，说那字会流血。他儿子白砚舟，承袭了他爹的官职，在户部管着漕运，上个月查出贪墨十二万石陈粮，霉变发黑，掺沙充数，致淮安三县饥民暴动。圣旨昨儿下了，革职，抄家，流三千里。”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流放路上，恰逢北狄铁骑巡边，白砚舟被认作奸细，就地斩首。人头悬在雁门关外旗杆上，挂了七日。”沈老爷闭了闭眼，喉头滚动：“……报应。”“不。”沈榕宁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不是报应。是算账。”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袖，目光扫过父亲鬓角霜色，母亲手背青筋，弟弟绷紧的下颌线，最后落在自己腕间那串沉香佛珠上——珠粒早已被摩挲得温润如脂，每一道刻痕，都是某个深夜咬牙咽下的血与恨。“白家还有个幼女，名唤白苓，十六岁，生得肖极了当年的温贵妃。三个月前，她被送入掖庭，成了翰儿的伴读。翰儿喜欢她安静，常留她在养心殿抄经。”沈夫人愕然抬头：“这……”“放心。”沈榕宁弯唇，笑意未达眼底，“她抄的经，是《金刚经》。每日辰时起，戌时歇，一个字错，抄百遍。翰儿若问起她，只说‘白姑娘心诚，愿为先帝祈福’。”她缓步踱至窗边，推开扇菱花格窗。暮色已染透太液池，水光浮动，碎金粼粼。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沾着夕照，飞向远处宫墙之上尚未褪尽的火烧云。“女儿没让他们死，是因他们不配死得痛快。”她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我要白家活着，活在翰儿的恩典里，活在臣子的唾弃中，活在史官的笔锋下——一笔一笔，写尽其谄媚、贪婪、怯懦与无耻。等翰儿亲政那日，他会亲手批红：‘白氏余孽，永世不得叙用，子孙不得应试’。”她转过身，裙裾拂过青砖，无声无息。“这才是沈家要的公道。”殿内寂静良久。忽听门外传来细碎声响，是君翰踮着脚尖靠近，手里还攥着那只描金陀螺，小脸涨红：“母后！舅父说……说白姑娘今早抄经时晕过去了！太医说她饿的！”沈榕宁神色未变，只淡淡道：“传哀家口谕，白氏女既为先帝祈福，当效古之苦行僧，日食一餐，清水而已。若再晕，便抬去慈宁宫偏殿，让几位老姑姑教她《女则》《内训》，什么时候背熟全文，什么时候回养心殿。”君翰怔住，小嘴微张，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出声。沈榕宁却忽然朝他伸出手。君翰犹豫一瞬，还是乖乖走过去，把陀螺塞进母后掌心。沈榕宁掂了掂，忽而一笑，手腕轻扬——陀螺旋转着飞出窗外，“噗通”一声落入太液池，溅起一圈涟漪，旋即沉没。“翰儿，”她牵起儿子的手，指尖暖而坚定，“记住，治国如养器。有些裂痕，不能糊，不能补，只能等它自己风干、变硬，再慢慢磨平棱角。可若那器皿本身是朽木所造，再怎么磨，盛的也是污水。”君翰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儿臣……记住了。”沈榕宁颔首，牵着他走向殿门。经过沈家二老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侧首道：“爹，娘，明日一早，女儿陪你们去沈家祖坟祭扫。沈家列祖列宗，该见见他们的外孙皇帝了。”沈老爷喉头一哽，重重点头。沈夫人抹着泪，却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丝笑，虽颤巍巍的，却像初春破土的嫩芽。待众人退出养心殿，兰蕊才悄悄上前，将一封未拆的密函递至沈榕宁手中。火漆印是北狄王庭独有的狼头纹。沈榕宁接过，指尖摩挲着那枚凸起的印记，良久未启。晚风穿堂而过，撩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好，将密函收入袖中，仿佛只是收起一枚寻常玉佩。凤仪宫灯火次第亮起，映得宫墙如镀金箔。远处，钟鼓楼上传来悠长的暮鼓声——咚、咚、咚——一声声，沉稳，庄严，不容置疑。五年。她默念这个数字，舌尖泛起铁锈般的腥甜。可这一次，她没再流泪。因为眼泪早已流尽，余下的，只有淬过火的骨，和埋在心底、静待破土的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