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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九百一十六章 又见面了

    “……我相信,未来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永河县一定会迎来更加美好的明天……”鼓掌!站在黄静身边的天林用力拍着手,努力让自己表现出……不那么冷的样子。今天室外最高气温才零下3c,还刮着大风,刚刚就已经被冷风吹了一个多钟头。黄静又讲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天林感觉腿都冻麻了。也真是难为了黄书记,天林觉得要是换成自己,嘴都得冻瓢了。接着县委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拿着一条子红布上前,另外几名工作人员捧着放有剪刀......黄静来了?李天明夹起一筷子水煮肉片的手顿在半空,红油汤汁顺着筷尖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猩红。他抬眼看向天林,没说话,可那眼神里什么都有——不是惊,不是惧,是像看见一只反复撞玻璃窗的麻雀,既烦,又有点儿懒得伸手去推开。天林苦笑:“刚才电话里说,黄书记临时召开县委扩大会议,议题就一个:关于永河新城经济开发专区申报材料的合规性审查。”天生刚咬了一口毛肚,闻言差点呛住:“啥?这会儿查合规性?咱协议墨迹都没干透呢!”“就是现在。”天林起身,手按在椅背上,指节微微发白,“她上午还在海城开会,下午三点不到就坐专车赶过来了,连市里分管工业的赵副市长都跟着一道来的。”李天明慢条斯理把那口肉片送进嘴里,嚼得极稳,辣味在舌尖炸开,却没让他皱一下眉。他咽下去,才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沫:“赵副市长也来了?他来干什么?替黄静压阵?还是……帮着念稿子?”天林没接话,只低头整了整袖扣。那动作很轻,却绷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道。他当然知道赵副市长为什么来——去年省里批下一笔八百万元的县域产业扶持专项资金,名义上拨给永河县用于中小微企业技改升级,实际操作中,一半进了海城市属国企的账,另一半,被黄静以“统筹调度”为由,划给了她主抓的临港新区。而那笔钱本该分给大柳镇集体企业的三百二十万,至今躺在财政局账户里,连个利息都没生出来。这事天林没敢跟李天明细说,怕他当场掀桌子。可今天黄静杀气腾腾地冲进来,十有八九,就是冲着这笔钱的去向、冲着李家台子突然要迁厂、冲着这份刚签下的土地转让协议来的。“哥,要不……我先回去?”天林声音压得很低,“我得把材料再过一遍,尤其那些土地权属证明,当年盖章用的是旧公章,怕他们揪这个辫子。”李天明没应声,反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瓷底磕出清脆一声响。他忽然问:“天生,你记不记得,七三年那会儿,咱们村修水库,县里派下来个技术员,姓周,戴副黑框眼镜,整天蹲在渠边拿皮尺量水位?”天生一愣:“咋不记得?那老周后来不是调去水利局当科长了?前年还回村看过呢。”“他走的时候,留了张纸条给我。”李天明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个泛黄的小纸卷,展开,上面是几行蓝墨水写的字,字迹已有些晕染,“‘地籍图编号YH-1972-083,坐标点A至d,原为李家台子村东洼地,四至清晰,权属无争议。’——底下还按了他个人私章。”天生凑过去看,眼睛猛地睁大:“这……这可是原始地籍图啊!七十年代的测绘资料,县档案馆都不一定存着!”“存着,但早被人抽走了。”李天明把纸条折好,重新塞回怀里,目光如刀,“七九年县里搞第二次土地普查,牛家伟他爹牛守田是普查组组长。那年冬天,他亲自带着人,把咱们村所有七十年代的地契、图册,全拉到县印刷厂后院烧了。说是‘格式陈旧,统一换新证’。”天林喉结动了动:“哥,你是说……”“我是说,”李天明直起身,目光扫过窗外川菜馆门楣上晃动的红灯笼,“那片地,从来就不是‘租’给他们的,是借。借的时候没签借条,因为大家都觉得,借一天是一天,反正地在那儿,跑不了。可现在,地要收回来,就得让他们看看——当年是谁点了头,又是谁亲手把火柴划亮的。”话音未落,包间门被轻轻敲了三下。老板探进半个身子,满脸堆笑:“李书记,黄书记到了,正在县委小会议室等您……还有两位。”天林深吸一口气,点头:“知道了。”李天明却没动,反而对天生说:“你别跟去。回镇上,立刻把李学国叫来。不是让他来县委,是让他带齐三样东西:第一,七三年修水库时全村劳力的工分账本;第二,八二年村里分地时的户口底册复印件;第三,李家台子村祠堂东墙上的石刻碑文拓片——那上面刻着康熙四十二年官府批文,写着‘此地永归李氏耕读之用,不得擅转商贾’。”天生怔住:“哥,这都哪年的事了……”“越老越好。”李天明站起身,拍了拍天生肩膀,掌心厚茧硌得人生疼,“记住,不是去吵架,是去交作业。告诉李学国,让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再把老花镜戴上。黄静要是问起,就说——我们李家台子,认字不多,可祖宗定下的规矩,一笔一画,都刻在石头上。”天林已走到门口,听见这话,脚步微顿,侧过脸看他哥哥。李天明正低头系袖扣,动作不疾不徐,腕骨凸起,青筋微显,像两根埋在土里的老槐根。三十年前他就是这样,带着几十号人硬是从公社粮库扛回三千斤返销粮;二十年前也是这样,跪在冻土上挖了三天三夜,只为找到一条能通电的地下电缆;十年前更是这样,攥着一把生锈的铁锹站在推土机前,硬生生拦下县里批建的化工厂。他从不喊口号,也不写保证书。他只做事。天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推门出去。包间里只剩李天明和天生。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油腻的餐桌上映出一道金线。李天明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叶梗卡在齿间,他吐出来,随手扔进烟灰缸。“天生,你还记得七五年吗?”天生下意识点头:“咋不记得?那年发大水,咱村南岗子全淹了,是你领着人扎木排,救出三十七口人。”“不是救人。”李天明望着窗外,“是抢时间。抢在县里工作组来之前,把淤泥底下那块‘永河县革委会一九六八年立’的界碑,重新埋回老位置。”天生呼吸一滞。那块碑,他见过。灰白色花岗岩,正面刻着红漆大字,背面却被人用凿子狠狠刮掉了一行小字。他小时候好奇,趴在地上数过残留的刻痕——整整二十八道。“刮掉的那行字,”李天明声音低沉下去,“是‘经李家台子、大鱼淀、柳树沟、马家洼、牛家堡五村代表签字确认’。”天生手心里全是汗。原来早就在那儿了。原来所有伏笔,都在三十年前就埋好了。李天明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旧帆布包。包角磨得发亮,搭扣是铜的,已经氧化成青黑色。他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没有饼干,只有厚厚一叠泛黄的纸页。最上面那张,是张黑白照片——一群穿着补丁衣服的农民站在刚犁过的黑土地前,脸上沾着泥,可眼睛亮得惊人。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李家台子大队第一次社员代表大会,一九七〇年三月十二日”。照片背面,密密麻麻全是签名,歪歪扭扭,有名字,也有红手印。最底下一行,是李学国用蘸水笔写的:“此地今日分与各家各户,日后无论何人何事,不得以任何名目收回——李学国代全体社员立誓。”李天明把饼干盒递过去:“拿着。去镇上,找李学国。告诉他,当年按手印的人,还有十九个活着。让那十九个人,明天一早,全都到村委会集合。不用带别的,每人带上自己的户口本,和一张近期免冠照。”天生双手接过盒子,铁皮冰凉,却烫得他指尖发颤。“哥……真要走到这一步?”李天明已经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身影被走廊灯光拉得很长。他没回头,只说:“天生,你记着,农民不是没骨头。只是我们的骨头,长在脚底下,踩着地,才站得直。黄静今天来,不是查什么合规性——她是来试我们骨头硬不硬的。”门开了又关上。天生坐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饼干盒,仿佛捧着一段凝固的时光。盒盖缝隙里,一缕旧纸张的气息悄然漫出,混着川菜馆里飘来的花椒香、豆瓣酱的咸鲜,还有窗外雨后泥土蒸腾的腥气——那是大地深处翻涌上来的、活生生的气息。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春播前,李天明都会带他去地头烧荒。枯草堆成垛,点火前,李天明总要蹲下来,用手指抠开表层浮土,捻起一撮黝黑湿润的壤土,放在鼻下深深一嗅。然后说:“闻见没?这味儿,是蚯蚓翻身、是腐叶化泥、是种子在土里伸懒腰的味儿。人可以骗人,地骗不了人。你对它好一分,它还你十分;你糊弄它一天,它记你十年。”此刻,那股气息仿佛穿透了岁月,再次钻进天生鼻腔。他慢慢打开饼干盒,手指抚过照片上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指尖停在李学国的名字上,那里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斑痕,不知是茶渍,还是当年按手印时,谁的血混进了墨汁。盒底压着一张折叠的信纸。天生展开,是李天明的字,横平竖直,力透纸背:“致永河县委各位领导:关于李家台子村集体用地处置事宜,兹郑重申明如下:一、该地块自古归属李家台子村集体所有,有清康熙朝官府批文、民国地契、新中国土改档案及七十年代地籍图为证;二、一九七九年所谓‘土地普查’中,部分原始资料遭人为损毁,现已有确凿证据指向相关人员;三、本次工厂迁移,非单方面决策,而是经李家台子村全体党员大会、村民代表大会双票决通过,会议录像、签字原件存于村委会保险柜;四、若县委坚持认定此次迁移违反程序,请即刻启动司法程序,由人民法院依法裁决。我方愿全程配合,并承担一切诉讼费用。另:随函附上李家台子村十九位健在老社员联署声明,及七三年至今历次土地使用情况说明。恳请县委予以审阅。李家台子村集体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二〇〇一年十一月十五日”落款处,没有印章,只有一枚鲜红指印,饱满,圆润,像一粒刚刚破土的高粱籽。天生盯着那枚指印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合上饼干盒,起身,把那张信纸仔细叠好,贴身放进口袋。走出川菜馆时,阳光正盛,晒得人眼皮发烫。他抬手遮了遮光,望见县委大院方向,几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入大门,为首那辆的车牌,他认识——海城001。他没往那边走,转身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家老照相馆,红漆剥落的招牌上写着“永河留影”。他推门进去,风铃叮咚一响。“师傅,加急。”天生从怀里掏出饼干盒,打开,指着照片上那群农民,“照三十张,一寸免冠,要快,今天下午四点前,必须拿到。”老师傅眯着眼凑近看,啧啧称奇:“哎哟,这照片可有年头啦!这些老伙计,还有几个活着?”天生看着玻璃柜里泛黄的相纸,声音平静:“十九个。一个不少。”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屋檐,翅膀掠过湛蓝天空,像一道无声的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