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九百一十四章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
李天明胡吹一通,结果一不小心,帮着雷俊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转天回了海城市里,刚到公司,他就把研发小分队给召集到了一起。一帮习惯了熬夜的码农还不知道发生了啥,一个个哈气连天,睡眼惺忪的。只有他们眼中的雷老大……精神一如既往的亢奋。好像自打认识雷俊,这人就一惯如此。总给人一种热血沸腾,很中二的感觉。啪,啪,啪!雷俊用力的拍着巴掌,把手心拍得通红。“都精神一点,精神一点,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很有......黄静来了?李天明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杯沿上一圈水汽正缓缓散开。他没说话,只把杯子轻轻搁回桌上,瓷底与木面磕出一声轻响。天生抬眼看了看天林,又瞅了瞅李天明,喉结上下一滚,没吭声。天林已经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解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哥,天生哥,实在对不住——黄书记是专程来听永河新城开发专题汇报的,刚接电话说她连午饭都没吃,直接从市里赶过来了。”“她来得倒巧。”李天明也跟着站起来,语气平平,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刮着木头,“前脚我们签完协议,后脚她就踩着点到了。”天生苦笑:“哥,你别这么讲……人家是市里领导,下来调研,合情合理。”“合情合理?”李天明扯了下嘴角,“她上回蹲在咱村口,指着我鼻子说‘李天明,你这是打着集体旗号搞个人山头’,这话我可还记着呢。”天林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李天明,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求和:“哥,那时候是误会,后来不是都澄清了?再说……她这次来,未必是冲着咱们。”“未必?”李天明抄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夹克,抖了抖肩线,“她要是真不冲着咱们,就不会挑今天这个节骨眼儿来。更不会连饭都不吃,赶着十分钟就到。”天生叹气:“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人家现在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管着全市的工业布局和开发区建设,永河新城归她分管,她亲自来看看,也是职责所在。”“职责所在?”李天明穿好夹克,拉链拉到下巴底下,目光扫过门外灰蒙蒙的天,“那她倒是该先看看,过去十年,永河新城那片地荒着长草的时候,她在哪儿?”话音未落,一辆黑色伏尔加停在川菜馆门口,车门推开,先下来的是两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步子极稳,眼神警惕地扫了一圈街道。紧接着,一只黑色高跟鞋踏在水泥地上,鞋跟敲出清脆一声,像是某种信号。黄静下车了。她没撑伞,细密的雨丝落在她乌黑齐耳的短发上,泛着微光;灰蓝色双排扣风衣裹着挺直的腰身,衣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她没看川菜馆招牌,也没朝这边望,只抬手整了整左腕上的机械表,动作干脆利落,像一道休止符,把整条街的嘈杂都按下了暂停键。天林已经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黄书记,您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车去接!”黄静抬眼,目光掠过天林,径直落在几步之外的李天明身上。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李天明没笑,也没低头,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夹克兜里,肩线绷得笔直,像一截被雨水泡过三十年的老榆木,硬,但不朽。黄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才转回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天林书记,听说你们刚签了土地转让协议?”“是,上午签的。”天林答得利落,“大柳镇集体企业整体搬迁至永河新城,首批项目预计年底前动工。”“哦?”黄静终于迈步向前,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规律而沉稳的节奏,“那协议内容,我看过了——十年期,年收益10%上缴县财政,土地性质变更由县里报批,对吧?”“对。”“那我问一句——”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向李天明,“李天明同志,作为大柳镇集体资产的实际决策人,您有没有想过,这笔收益,最终会流进谁的口袋?”空气一下子静了。街边小贩收摊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远处拖拉机突突的闷响,全都退成了模糊背景。李天明往前半步,肩膀微微错开天林,正面迎上黄静:“黄书记,这话问得不对。”“哦?”“收益流进谁的口袋,不归我定,归账本定。”他嗓音不高,却像一块青石砸进深潭,“大柳镇集体账户设在县信用社,每季度公开审计,收支明细贴在五个村的村务栏上。去年分红,牛家伟他爹领了三百二十七块六毛四,牛家伟他闺女考上师范,村里补了八百块助学金——这钱,是从我兜里掏出来的吗?”黄静没应声,只垂眸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星水渍。李天明却没停:“再说了,黄书记,您当年在海城当组织部长的时候,亲自带队查过李家台子的账目,连我家猪圈几头母猪下崽都翻过三遍——您说,我李天明要是真想中饱私囊,还用等到现在?”这句话一出,天林脸色微变,天生悄悄攥紧了拳头。黄静终于抬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李天明,你这是在翻旧账?”“不,我在讲事实。”李天明平静道,“您当年查我,我认;您说我搞山头,我也听着。可您今天要是拿这话压我,那就错了。”“错在哪儿?”“错在这片地,从来就不是我的山头。”他抬手指向远处那片空旷平整的永河新城,“这是李家台子村八百七十二口人的命根子,是大鱼淀、小河湾、西沟子、南岭、北坡五个村子两千六百多人的饭碗。当初建厂,是为活命;今天迁厂,是为活得好。您要是觉得这叫山头,那这山头,是老百姓一锹土一担泥垒起来的。”雨忽然大了些,斜斜扑进屋檐下。黄静沉默良久,忽然问:“李天明,你今年五十三了吧?”“五十四,腊月生的。”“我记得你入党的时候,还是个背着粪筐给生产队积肥的知青。”“嗯。”“那时候你说,要让李家台子的娃不用再啃掺麸子的窝头。”“我说过。”“后来你当队长,办砖窑,盖学校,修桥铺路,没拿过村里一分钱工资。”“没拿过。”“再后来,你推掉县供销社副主任的任命,守着村口那几间破厂房,一守就是二十年。”李天明喉结动了动,没说话。黄静忽然抬手,从风衣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向天林:“天林书记,这是市里刚批下来的文件——《关于支持永河新城设立省级经济开发试验区的若干意见(试行)》,包括税收返还、基建专项补助、人才引进配套资金,全都在里面。”天林愣住,下意识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信封边缘,竟有些发颤。黄静却没看他,目光仍停在李天明脸上:“李天明,我不拦你。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开发区不是菜园子,想种啥就种啥。你要是真想干成事,就按规矩来:环评必须过,消防必须验,安全生产责任制必须签到每个车间主任手上。出了岔子,第一个追责的,不是天林,也不是我,是你李天明。”李天明静静听完,忽然笑了:“黄书记,您放心,我这辈子干过最守规矩的事,就是种地。”“种地?”“对。春播秋收,误了节气,颗粒无收。工厂也一样——该审批的章,一个不少;该交的税,一分不欠;该发的工资,天天准时打到卡里。”他顿了顿,抬眼直视黄静,“倒是有些规矩,我劝您也守一守。”“比如?”“比如,别总想着把别人当成待拆的违章建筑。”黄静怔了两秒,竟低低笑了一声。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带着点沙哑的笑。她没反驳,只转身朝伏尔加走去,走了两步,忽又停下,没回头:“李天明,下个月,省里要召开全省乡村振兴现场会,初步定在永河县。地点……还没最后定。”说完,她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无声启动,汇入细雨中的车流。天林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封薄薄的牛皮纸,指节泛白。天生长长吁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哥……她这是……认了?”李天明没回答,只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雨丝打在他眉骨上,凉而细。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天生,回去之后,立刻找施工队,先把永河新城东区那片地围起来,三米高铁皮围挡,刷上标语——‘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字要大,红漆,连夜干。”“啊?”“还有,通知各村支书,明天上午九点,李家台子村部开会。不讲政策,不念文件,就放两样东西——一台老式放映机,一盘胶片。”“啥胶片?”“1975年,县电影队来咱村放的《创业》。”李天明转身往回走,夹克后摆被风掀开一角,“让他们看看,王进喜跳进泥浆池的时候,喊的是啥。”天生一愣:“喊啥?”李天明已走到车边,拉开车门,侧身坐进副驾,声音随雨声飘来:“喊的是——‘宁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车启动。后视镜里,天林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封信,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雨势渐密,敲在车顶上,噼啪作响,如同无数细小的鼓点。李天明闭上眼,靠在座椅上。他想起七五年那个冬夜,煤油灯下,他和李学国用废化肥袋糊成的放映幕布,挂在村小学教室的墙上;想起孩子们挤在土坯台子上,冻得鼻涕直流,却把《创业》看了三遍;想起散场后,十几个年轻人蹲在雪地里,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规划图,画歪了,就用手掌抹平,再画一遍。那时没有开发区,没有GdP,没有招商引资指标,只有一群人攥着一把粗盐粒,蹲在泥地里,数着麦苗返青的日子。车拐上回大柳镇的土路,颠簸起来。李天明睁开眼,望向窗外。雨帘深处,远处山峦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他忽然说:“天生,等厂子搬完,空出来的地,不搞房地产。”“那搞啥?”“搞教育。”“教育?”“对。建一所九年一贯制寄宿学校,校名就叫‘永河县李家台子希望中学’。”他顿了顿,“操场要够大,能踢球;实验室要配齐,能做酸碱反应;图书室要通着暖气,冬天看书不冻手。”天生沉默片刻:“哥,建学校……比建厂还烧钱。”“我知道。”李天明望着车窗上蜿蜒滑落的水痕,“所以,咱们得把厂子办好。不为别的,就为让咱村的孩子,将来考大学时,不用再揣着三个冷馒头,坐一天一夜绿皮火车去省城。”车轮碾过一处水洼,溅起浑浊的浪花。雨还在下。但李天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松动了。就像冻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河面,冰层之下,水其实一直在流。只是没人听见罢了。(续写完毕,共计386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