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九百一十三章 想象力可以更丰富一些
“收好了!”李天明先回了趟家,把和中科院签订的合作协议交给了宋晓雨。男人在外面奔事业,女人持家,有啥好东西都得记着让媳妇儿过一手。“可别再说我整天啥也不干了。”宋晓雨一愣,想起之前自己说的话,不禁被逗笑了。“你还记仇啊?”“老夫老妻的,我跟你记仇那才是找不痛快呢。”“啥东西啊?”宋晓雨说着,翻开协议,只看了一行字就觉得脑袋都大了一圈儿。“一家公司的合作协议,还有股权证明,呃……反正挺值钱的......下半场哨声一响,中国队的阵型立刻压得更靠前了。李吹毛上场后直接顶到右路,脚下频率快、变向灵,几次突破都把高丽队左后卫晃得原地打转。邵佳一换下李明,则是将中场控制权彻底收归己有——他拿球不急不躁,一记斜长传精准找到克洛泽身前空档,后者胸部停球、转身、起脚,皮球如炮弹般轰入死角!三比零!屋内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倩倩跳起来拍手,甜甜抱着刚满月的宝宝也跟着笑出声来,宋晓雨端着切好的西瓜进来,顺手往李天明嘴里塞了一块:“甜不甜?”“甜。”他含糊应着,眼睛却没离开电视屏幕。镜头扫过看台,成片的红色旗帜在雨丝里猎猎翻飞。解说员声音发颤:“这是中国男足历史上第一次在世界杯赛场单场攻入三球!更是亚洲球队首次在世界杯三四名决赛中完成大四喜的铺垫——等等,第四球!第四球来了!”话音未落,高丽门将出击失误,球从他指尖滑过,被回防补位的郑智一脚捅射入网。四比零!整个客厅都静了一瞬,随即哄然炸开。倩倩尖叫着扑进李天明怀里,小脸贴着他湿漉漉还带着烟味的肩头,喊得破了音:“大舅!我们赢啦!我们真赢啦!”李天明没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她头发,目光却落在窗外——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正从苇海方向缓缓沉落,金光泼洒在新修的柏油路上,也映亮了远处厂房屋顶残留的几片锈迹。那几片锈,像旧时代留下的胎记。第二天一早,天才刚蒙蒙亮,天生就蹲在村委会门口啃窝头,手里攥着本子和铅笔,见李天明推着自行车过来,立马迎上去:“哥,我都盘算好了——罐头厂、方便面厂、电风扇厂、农机配件厂,一共十七家,全迁。设备拆装我找老赵头带人干,他徒弟现在都能闭着眼把喷漆线重新排布;运输我托二柱子联系市里的物流公司,他们答应按成本价走;厂房重建图纸我让镇里设计所连夜画出来了,今天上午就能送县里……”李天明一边听一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热豆浆,喝了一口,温的,刚合适。“你咋知道我爱喝这个温度的?”天生嘿嘿一笑:“嫂子今早六点就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胃不好,别让你喝凉的。”李天明顿了顿,没接话,只低头看着豆浆表面浮起的那层薄薄豆膜,像一层半透明的茧。两人骑车出村时,路过村口第一座厂房——1972年建的苇编工艺社旧址。如今墙上还留着褪色的红漆标语:“自力更生,艰苦奋斗”。门楣歪斜,窗框朽烂,门口堆着几捆没人要的旧麻绳,在风里轻轻晃荡。李天明放慢车速,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足足十秒,才重新蹬车。“这地方,得留着。”他忽然开口。“留着?”天生愣住,“哥,你不是说全迁吗?”“全迁是全迁,但不能全拆。”李天明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留三处:苇编社、农机站老库房、还有咱们小时候上课的砖窑小学。别的拆,这三处,改造成村史馆、农技培训中心和青少年实践基地。墙上的字别刷,补一补就行。”天生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我记下了。”车轮碾过新铺的沥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路旁的梧桐刚抽新叶,嫩绿里泛着微黄,像被雨水洗过的旧胶片。到了县城,天林已在开发区管委会办公室等他们。桌上摊着一张放大三倍的规划图,红线密布,蓝标林立,最北侧一块标着“李家台子产业承接区”的区域,已被圈出整整八百亩地。“你们一动,市里当天下午就批了‘永河经济开发区升级为省级重点扶持园区’的文件。”天林把文件推过来,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条,“最关键是这条——允许村级集体经济组织以土地入股方式参与开发区基础设施建设,并享受十年税收返还。”李天明没急着看,只问:“黄静那边,没卡?”天林笑了:“她昨天亲自带队来考察,说‘李家台子的经验,值得全省推广’。”李天明挑了挑眉,没言语。天林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哥,我打听清楚了。她退那步,不是怕你,是怕田家庚。”李天明终于抬眼:“田老怎么了?”“田老上个月住院,查出肝癌晚期。”天林喉结动了动,“医生说,最多半年。”空气凝滞了一瞬。李天明静静坐着,指腹摩挲着茶杯边缘,杯子里的茶叶缓缓沉底。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田家庚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站在李学庆坟前,把一包没拆封的烟放在碑前,烟盒上印着“红塔山”三个字——那是当时全县供销社都买不到的紧俏货。“他让我代他,看看你把李家台子,建成啥样。”天林轻声道。李天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无波澜:“告诉田老,地我替他守着,人我替他护着,日子……我替他过下去。”三人当即敲定搬迁时间表:五月二十日启动设备拆卸,六月底前完成主体搬迁,九月十五日前所有厂区实现投产。中间预留四十天用于员工安置、环保验收与职工通勤班车线路调试。走出管委会大楼,雨又飘了起来,细密无声。李天明没打伞,天生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哥,有个事……我一直没敢问。”“说。”“为啥非得赶在九月十五之前?往年这时候,正好是秋收高峰,咱村的稻子、玉米、大豆都等着抢收,厂里不少老师傅也是农忙时回村帮忙的……”李天明脚步微顿,仰头望天。雨丝落在他眼皮上,凉而轻。“因为九月十六,是学庆的忌日。”天生浑身一僵,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回村路上,李天明拐去了坟地。李学庆的墓碑还是那块青石板,上面刻着“李学庆之墓”五个字,底下一行小字:“生于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一,卒于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没有悼词,没有生平,只有日期,干净得像他这个人一样。李天明蹲下来,掏出怀里的搪瓷缸,倒了半缸白酒,缓缓浇在碑前。酒液渗进泥土,很快不见踪影。“爸,厂子要搬了。”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搬到县里去,离苇海远些,离人远些,离水远些。以后村里孩子上学,不用再捂着鼻子跑过排气管;老人晨练,也不用躲着运料车。你当年说,建厂是为了让人吃饱饭。现在……我想让人睡得踏实些。”风穿过松枝,簌簌作响。他没哭,也没擦眼睛,只是伸手抹了把碑面浮尘,指尖划过那行冰冷的日期,久久未动。回到村口,已是傍晚。夕阳熔金,把整条街染成暖橘色。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玩弹珠,滚圆的玻璃珠在余晖里折射出彩虹光斑;两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线在粗布间穿梭如梭;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声,载着刚割下的青草,草香混着泥土腥气,在晚风里浮动。李天明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这寻常烟火,忽而问:“天生,你说……咱们这辈子,到底图个啥?”天生怔了怔,挠挠头:“图啥?图不饿肚子,图娃有书读,图老了有人端碗热汤……图个心安理得呗。”李天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当晚,李家台子广播站再次响起:“全体村民注意啦,全体村民注意啦——罐头厂、方便面厂、电风扇厂等十七家集体企业,将于五月二十日起陆续搬迁至永河县开发区。搬迁期间,各厂照常发薪,工龄连续计算;凡自愿随迁者,县里统一安排家属楼;不愿随迁者,可选择进入村办文旅公司、苇海生态养护队或青少年实践基地任职,工资不低于原标准……重复一遍,搬迁期间,工龄连续计算,工资照发,岗位保障……”广播声在暮色里回荡,像一封迟到了三十年的家书。第三天,李天明去了县农机厂。老厂长张建国,六十岁,干了一辈子铸件,手背上全是烫疤。他听说要迁厂,当场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落满裤腿。“天明啊,不是我不支持,是舍不得啊。”他嗓音沙哑,“这厂子,是我亲手砌的第一块砖,浇的第一方混凝土,连厕所的蹲坑,都是我带着徒弟垒的。搬走容易,可这些……这些玩意儿,能搬走吗?”李天明没劝,只默默陪他抽完三根烟,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是县建筑设计院刚出的厂房改造效果图。新图纸上,保留了原有锅炉房烟囱、铸铁车间桁架结构,甚至把老锻锤基座改造成景观雕塑,底部铭牌刻着:“1973·李家台子第一台柴油机诞生于此”。张建国盯着图纸看了很久,手指一遍遍摩挲着那行字,最后抹了把脸,哑着嗓子说:“行,我跟你们走。但有一条——新厂开工那天,得让我亲手按第一下电闸。”李天明用力点头:“必须您来。”第五天,村东头王寡妇来找李天明,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是二十个煮鸡蛋、两斤红糖、一包红枣。“天明,婶子不识字,可婶子知道,厂子搬走,咱村要变得更干净、更体面了。”她把篮子塞进李天明手里,眼角皱纹舒展,“我男人死在电风扇厂除锈池里,那年我才三十八。后来厂里赔了八百块,够我拉扯大俩闺女。这些年,我没怨过谁。可昨儿夜里我做梦,梦见他穿着干干净净的工装,站在新厂门口冲我笑……天明,婶子信你,你让搬,咱就搬。”李天明没接篮子,而是弯腰,给王寡妇鞠了一躬。第七天,搬迁工作组进驻。第一批设备拆卸队开进罐头厂,工人戴着防护面具,小心翼翼拆下1975年产的全自动封口机。机器外壳早已斑驳,但内部齿轮依旧锃亮。操作台上,一行铅笔小字依稀可辨:“王大力,,修好”。李天明站在旁边,静静看着。一个年轻工人好奇地问:“李主任,这机器还能用?”他点点头:“能,再用三十年,也照样出罐头。”“那为啥还要换新的?”李天明望向窗外——远处苇海波光粼粼,近处新栽的银杏树苗迎风轻摆,叶片青翠欲滴。“因为有些东西,该留在过去;有些东西,得往前走。”搬迁正式启动那日,恰逢二十四节气中的小满。天光澄澈,麦穗初齐,风里浮动着青涩谷香。全村老少自发聚在村口,没敲锣打鼓,也没挂横幅,只是安静站着,目送第一辆平板车驶出。车上盖着蓝布,隐约可见轮廓——那是陪伴李家台子三十一年的锅炉。车轮碾过新铺的柏油路,发出沉稳而悠长的声响,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一句郑重的承诺。李天明站在人群最前,宋晓雨挽着他的手臂。倩倩踮着脚,把一朵刚采的野蔷薇别在他衣襟上。花瓣粉白,沾着清晨露水,在阳光下微微颤抖。风吹过,花枝轻摇。他忽然觉得,这三十年,自己种下的从来不是田,也不是厂,而是一粒种子——埋在泥里,熬过霜雪,见过虫噬,最终破土而出,撑开一片荫凉。而荫凉之下,是无数个像王寡妇、张建国、李学庆那样沉默的脊梁,是无数双布满老茧却始终不肯松开的手。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温柔无声。李天明仰起脸,任雨水滑过额头、鼻梁、唇角。他知道,这场雨之后,李家台子将真正迎来它的夏天。不是烈日灼烧的夏天,而是万物拔节、果实初孕、溪流涨满、蝉鸣清越的夏天。他抬手,轻轻拂去胸前那朵蔷薇上的水珠。花瓣更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