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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九百一十二章 真正的中国芯

    中国女子田径的短距离项目,自从甜甜退役之后,就再也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了。虽然在亚洲赛场上依旧称王称霸,但到了国际赛场上,就不具备竞争力了。去年的田径世锦赛,女子100、200,还有4*100米接力,甚至连决赛都没进。甜甜在看直播的时候,急得不得了,可她又没办法帮着队友们去跑。当时她就萌生了复出的念头,只是那个时候,孩子们还小,她要是复出了,孩子交给谁来带。到今年孩子也已经一岁多了,甜甜渐渐......黄静来了?李天明端着刚倒进杯里的茶水,没喝,指尖在青瓷杯沿上轻轻一叩,茶汤晃了晃,映出他眉心微蹙的影子。天生已经把筷子放下了,眼神直往门口飘——那扇红漆木门敞着一条缝,风从街口卷进来,带起门楣上褪色的“川香阁”布幌子,啪嗒、啪嗒地拍着门框,像敲着倒计时。天林起身时椅子腿刮过水磨石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一声。他一边系西装扣子一边说:“哥,天生哥,真对不住……黄书记临时召集县委常委碰头会,点名要我汇报开发区的事。”“她怎么知道今天签协议?”天生问得直接。天林苦笑一下,没答,只抬手朝后厨方向比划了一下:“刚才老板迎我进门时,就多看了我两眼,还顺手把门口那盆绿萝往里挪了半尺。”李天明低头啜了一口茶,滚烫的,苦中回甘。他放下杯子,杯底与托盘轻磕一声脆响:“早该想到的。”黄静不是突然来的。她是等着的。自打三年前李天明在海城工业局门口当着三十多个厂长的面,把那份《关于永河县乡镇企业环保隐患的实地调查报告》拍在黄静脸上,还顺手撕了她刚签完字的环评豁免批复——那张纸的碎屑飘到黄静高跟鞋尖上,像一场无声的雪。后来市里查下来,是黄静绕过环保部备案程序,擅自将三类工业项目划入“低风险绿色通道”。而那三类项目里,头一个就是李家台子村口那家年产八千吨的电镀厂。没人敢说她错了。可也没人再敢提“绿色通道”四个字。这事之后,黄静调任市委分管工业的副书记,明升暗压;李天明则彻底甩开县里,带着李家台子的集体资金,一口气在海城东郊建了三座标准化污水处理站,又硬是把全县十三个乡镇的工业废水管网全给接通了。两人都没再提那天。但彼此都知道——这根刺,扎得深,还带倒钩。“你去吧。”李天明摆摆手,“饭我们自己吃,菜照点,账记你头上。”天林刚迈出门槛,又折回来,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哥,这是市里刚批下来的《永河经济开发专区管理办法(试行)》,里面第十七条,明确写了‘对成建制迁移并完成技术升级的乡镇企业,可享受五年内土地使用税减半、增值税即征即退’——我让财政局连夜加印的,您拿回去,明天就能用上。”李天明接过纸,没展开,只用指腹摩挲着纸边。那是刚切出来的毛刺,扎手。天生凑过来看了一眼标题,低声啧了下:“嚯,这政策……比咱村口大喇叭喊得还快。”“快?”李天明忽然笑了,把纸叠好塞进衬衫口袋,“慢。整整晚了三年零七个月。”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皮鞋踩在湿漉漉地砖上的笃笃声,节奏极稳,不疾不徐,却像踩在人心跳的间隙里。三人同时抬头。店门口光影一暗。黄静站在那里。她没穿市委配发的藏青色制服套装,而是套了件墨灰羊绒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枚细小的银杏叶纹身——那是她大学时在北师大美术系读书留下的印记,李天明见过,当年在她宿舍楼底下等她交社团活动总结,看见她挽着袖子画墙报,颜料蹭在手腕上,像几道淡青的藤蔓。如今藤蔓还在,人已不同。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干部,一人拎着黑皮包,一人捧着平板电脑,连呼吸都压着节拍,不敢乱动。黄静的目光扫过天林僵住的背影,掠过天生绷紧的下颌线,最后落在李天明脸上。三秒。她没笑,也没皱眉,只是抬手理了理鬓角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拂去一页旧稿上的浮尘。“李书记。”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整条街的嘈杂都压了下去,“听说您今天来签协议?”天林立刻转身,立正:“黄书记,协议已经签完了,正在走归档流程。”“哦?”黄静颔首,目光却仍钉在李天明身上,“那李主任呢?您这位‘民间环保督查员’,是不是也该交个作业了?”李天明慢条斯理把桌上那杯冷掉的茶喝了干净,茶梗卡在喉头,他不动声色咽下去,才抬眼:“作业?我写的报告,三年前就交到您办公桌上了。您批没批,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划出一道浅痕,“您去年亲自带队去深圳考察,看的就是他们那种零排放循环产业园。回来路上,在高铁上给秘书口述了三页半的汇报提纲,最后一句写着:‘永河若想破局,必先断腕。’”满堂寂静。连厨房炒锅的滋啦声都停了半拍。黄静眼睫颤了一下,没否认。她当然记得。那趟高铁上,窗外是岭南连绵的雨雾,她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想起十八岁那年,李天明蹲在永河县化肥厂排污口旁,用玻璃瓶接了一整瓶泛绿的水,瓶底沉淀着灰白絮状物,他举着瓶子对她笑:“静姐,你看,这水养不出稻子,但能养出命。”那时她信了。后来她不信了。再后来……她把那瓶水的照片,存在手机加密相册里,文件名是《 永河样本》。“断腕?”她终于移开视线,看向门外灰蒙蒙的天,“可断的是谁的手腕?”李天明没接话。他伸手,从天生面前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没点,只咬在唇间,烟丝微微颤动。“牛家伟今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黄静忽然说,“大鱼淀、柳树沟、南岗子……五个村支书联名,要求召开股东代表大会,重新审议工厂迁移议案。”天生脸色一白。李天明却笑了:“让他们开。”“您不怕?”“怕?”他吐出一口白气,烟没点着,那气息却像一团灼热的灰,“我怕他们不开。”黄静静静看着他。三十七年了。她第一次见李天明,是他背着发烧到四十度的妹妹,赤脚淌过永河滩的烂泥,裤管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血口子,是被芦苇茬子割的。那时他十六岁,递给她一个沾着泥巴的搪瓷缸,里面是半缸浑水泡着的野山楂:“静姐,酸的,退烧。”她记得那缸子边缘有个豁口,和他说话时总不自觉抿紧的嘴唇一样,倔得硌牙。如今那豁口还在,嘴唇依旧抿着,只是缸子换成了公章,野山楂换成了污水检测报告,而她,早已不是那个能伸手接住缸子的姑娘。“李天明。”她忽然叫他名字,不是职务,不是绰号,就是干干净净的三个字,“如果我签字同意开发区建设,条件只有一个——”“您说。”“那片空出来的地。”她抬手指向窗外,仿佛穿透砖墙,直指十里之外的李家台子村口,“我要亲眼看着它种上东西。”李天明怔住。天生猛地转头:“啥?种……种啥?”“水稻。”黄静的声音很轻,却像犁铧翻开了冻土,“第一季,必须是水稻。不是试验田,不是观光园,就是实打实的,能交公粮、能碾米、能端上老百姓饭桌的水稻。”店里空调嗡嗡作响,冷气顺着脖颈往里钻。李天明没说话。他慢慢把那支没点的烟从嘴里取出来,烟纸上留下两道清晰的牙印。他盯着那牙印看了很久,久到黄静以为他不会回应了。“行。”他忽然说,“但有三个前提。”“您讲。”“第一,种子得用‘津优一号’,县农科所存库的老品种,抗涝耐盐碱,亩产稳定在六百五十公斤以上。”黄静点头:“可以协调调拨。”“第二,灌溉不用自来水,也不用地下水。”李天明指向窗外,“就用咱们建的那三座污水处理站的中水——但必须经过二级生态滤池,再养三个月的轮虫和凤眼莲,达标后才准进稻田。”黄静睫毛一跳:“这……超出国标要求了。”“那就让它超。”“第三。”李天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玻璃,雨丝斜斜扑进来,打湿他额前几缕灰白头发,“这片地,从平整到插秧,全程录像。每天早晚各一次,视频上传县政务云平台,开放给所有村民实时查看。谁要是觉得水不净、土不纯、苗不壮——”他顿了顿,回头看向黄静,“您亲自去田埂上,给他拔一棵秧,当场煮一碗米饭。”黄静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李天明要把全村最敏感的神经,绑在她这个“外人”的手指尖上。这意味着,只要有一粒米出了问题,她的政治生命,将比那棵秧苗死得更快。可她还是点了头。“成交。”她伸出手。李天明没握。他抬手,从衣袋里掏出那张市里刚批的《管理办法》,撕下第十七条,揉成一团,准确扔进门口的不锈钢垃圾桶里。“从今天起,这张纸作废。”他说,“新的规矩,我来写。”黄静看着那团纸在桶里微微弹跳,忽然问:“为什么是水稻?”李天明没回头,望着窗外渐密的雨幕,声音沉得像浸透水的稻秆:“因为三十年前,你蹲在李家台子小学的泥巴操场上,教孩子们唱《拾稻穗的小姑娘》。那天你穿着蓝布裙,辫子上扎着红头绳,雨水顺着你鬓角往下流,你一边唱一边哭。”黄静的手指猛地蜷紧,指甲掐进掌心。“后来你说,等哪天永河的土能长出金灿灿的稻子,你就回来。”“我没忘。”“我也没忘。”雨声骤然变大,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像无数颗饱满的谷粒坠地。天林一直站在门口,没敢动。此刻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忙侧过脸,假装整理领带。天生默默掏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上,火机打了三次才燃着。黄静终于转身,高跟鞋踏进雨里,没打伞。她走出十步,忽然停住,没回头:“李天明,你还记得我那枚银杏叶纹身吗?”“记得。”“它下面,其实还有一行小字。”李天明没问是什么。他知道。那是她二十二岁生日那天,用针尖蘸着蓝墨水,一针一针刺进去的——“此心安处,是吾乡。”雨越下越大。李天明回到桌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水煮牛肉放进嘴里。辣味在舌尖炸开,又麻又烫,眼泪瞬间涌上来。他没擦。只是低头,就着那股烧灼感,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米粒微糙,带着新蒸的甜香,嚼着嚼着,竟尝出一丝久违的、湿润的泥土味道。天生给他倒酒,白酒混着雨水的凉意,一口灌下去,胃里腾起一股火。“哥,”他嗓子有点哑,“真种水稻?”李天明擦掉眼角的水光,笑了笑:“种。还得连种三年。”“为啥三年?”“第一年,试水。”“第二年?”“固土。”“第三年呢?”李天明望着窗外雨幕深处,目光穿过灰云,仿佛已看见那片稻浪翻涌的田野——“第三年,收人。”他没说收谁。但桌边两人都懂。那片地,从来就不只是种粮食的地方。它是锚,是碑,是三十年光阴沉进河底后,终于浮出水面的一截老桩。而桩上刻着的,从来都不是名字。是信。是等。是哪怕全世界都忘了,还有人替你守着一捧不肯结块的土,一汪不肯干涸的水,和一颗,非得等到雨停才肯发芽的种子。厨房传来一声清脆的锅铲撞击铁锅的响动。老板端着一大盆沸腾的毛血旺走出来,红油翻滚,花椒浮沉,热气裹着浓香扑面而来。“三位爷,趁热!”李天明举起酒杯。杯沿相碰,叮一声轻响,像稻穗撞上稻穗。雨声,人声,锅碗声,混成一片。远处,永河新城的推土机已轰鸣着开进工地。履带碾过新铺的柏油路,留下两道深褐色的湿痕,蜿蜒向前,仿佛大地刚刚愈合的旧伤疤,正悄然渗出温热的、新鲜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