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九百一十章 拿乔

    海淀区，北四环路，学院桥旁的一栋19层写字楼。李天明把车停在路边，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霍振亭和霍起纲父子走了出来。“爸！”见到李天明，霍起纲连忙小跑着过来，这一声喊得清脆悦耳，霍振亭的眉毛都跟着一阵抽搐。我还在这里呢！衰仔！“亲家！”李天明笑着朝霍振亭挥了挥手。霍振亭笑了一下，走到跟前，和李天明握了下手。“你们爷俩咋跑京城来了，这是……”李天明说着，看向了霍家爷俩刚刚走出来的那栋楼。“你不......天刚擦黑，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就聚起了三三两两的人影，手里摇着蒲扇，脚边蹲着搪瓷缸子，话头全绕着今晚那场三四名决赛打转。有人把半导体收音机调得极响，电流滋啦声混着解说员激昂的喊叫：“中国队开球！张玉宁左路突破——漂亮！传中！头球攻门！被门将扑出——角球！”可这声音没在李家台子掀起多大波澜。倒不是不关心，是心早飞了——今儿下午村委会那一场会，比世界杯还烫嘴。厂子要搬？搬去县里？还修通勤车？大伙儿散了会没急着回家，反在巷口、井台、碾盘上扎堆儿嚼舌头，越嚼越觉得这事沉甸甸的，像揣了块刚出锅的烀土豆，烫手又舍不得扔。李天明没去凑热闹，他蹲在自留地北头的土埂上，手里攥着把铁锹，正一锹一锹往新翻的垄沟里撒草木灰。倩倩拎着竹篮子跟在后头，篮子里码着几颗青椒、一把嫩豆角，还有一小捧刚摘的紫苏叶，叶面上还挂着水珠，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幽微的绿意。“大舅，您说……真搬走了，那些老厂房空着，不白瞎？”倩倩蹲下来，伸手掐了片紫苏叶，凑到鼻尖闻了闻，“香得勾魂。”李天明直起腰，抹了把额角的汗，目光越过菜畦，投向村北方向。暮色里，电风扇厂高耸的烟囱静默如铁塔，厂门口两排白杨树叶子被晚风掀得哗啦作响，远处苇海的芦苇丛已染上一层灰蓝，风过处，整片苇荡起伏如浪，沙沙声里，竟真有几分旧时渔汛的苍茫。“白瞎？”他笑了笑，把铁锹拄在地上，“你瞧见没，那烟囱底下，去年春天我让种的百日菊，今年都长到一人高了，开得比罐头厂的番茄酱还红。空着？空着才养得出东西来。”倩倩一愣，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厂墙根下，一簇簇金红相间的百日菊正顶着薄暮怒放，花瓣层层叠叠，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小片不肯熄灭的火苗。“您早就算计好了？”“算计？”李天明弯腰，用指尖捻起一撮松软的黑土，轻轻搓开，“土记得住脚印，地记得住种子。人啊，别总盯着眼前那点砖瓦，得看见砖瓦底下埋着的根。”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叮铃铃，叮铃铃，节奏轻快得像放学路上的蝉鸣。李天明抬头，就见宋晓雨蹬着那辆二八大杠，车后座上绑着个鼓囊囊的蓝布包袱，车把上还挂着个铝制保温桶，桶盖严丝合缝，只从缝隙里透出一点温热的甜香。“爸！”她刹住车，脚撑地，喘了口气，“甜甜刚托人捎来的，说是给全村熬的绿豆汤，冰镇过了，让我挨家送，解暑气。”李天明接过保温桶，拧开盖子，一股沁凉的甜香混着绿豆特有的微腥扑面而来。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倩倩嘴边：“尝尝。”倩倩抿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甜！不齁，还有股子薄荷味儿！”“薄荷是后加的。”宋晓雨笑着解下包袱，里面是一摞摞洗净晾干的粗瓷碗，碗底还印着“大柳镇供销社”几个红字，“甜甜说，趁天儿还没彻底热透，先送几碗，让大家伙心里有个数——厂子搬了，人心不能散；地空了，滋味得补上。”李天明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桶抱得更稳了些。那桶身温润，仿佛还带着甜甜手心的暖意。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夏夜，他抱着刚满月的振兴，在生产队分的那间漏风的土屋里踱步，窗外蛙声如鼓，屋里只有煤油灯一豆微光，映着宋晓雨苍白却含笑的脸。那时哪敢想，有朝一日，自家闺女能坐在县城的写字楼里，指挥着十几号人研发一款带薄荷味的绿豆汤，再亲手熬好，一桶桶送到父辈们曾挥汗如雨的厂门口。“妈，您说……厂子搬走了，那些老师傅咋办？”倩倩忽地问，声音低了些，“刘师傅，焊了三十年锅炉，手指头都弯不直了；王姨，管仓库的，账本比命还金贵……他们还能干啥？”宋晓雨正低头系包袱带，闻言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天明。李天明把保温桶递给倩倩：“你先送去老支书家，就说，汤里搁了陈皮，顺气。”等倩倩一溜小跑没了影，他才慢慢开口：“刘师傅，下个月起，去县里新厂当技术顾问，工资照发，另加返聘津贴；王姨呢，不让她管账了，让她带着几个年轻人，编《李家台子厂志》。从电风扇厂第一台样机焊歪了三个铆钉开始写，写到方便面厂流水线吞掉第一批‘老坛酸菜’包装袋为止。每一页，都得按上她的手印。”宋晓雨怔住了：“编书？她连钢笔字都写不利索……”“那就学。”李天明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人一辈子，不是非得钉死在一处铆钉上。铆钉松了，换颗新的；板子朽了，拆下来烧火，灰还能肥地。刘师傅的焊枪教不会年轻人，可他胳膊上那道疤，讲出来，比焊条还烫人。”他顿了顿，望向远处苇海的方向，声音沉下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咱们这村子，不是靠几台机器活下来的。是靠人，靠人心里那点火苗没灭。”话音未落，村东头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紧跟着是收音机里解说员撕破嗓子的吼叫：“进了！！！张玉宁！！！补射！！！3:1！！！季军！！！我们赢了高丽！！！”欢呼声浪轰然涌来，席卷整个李家台子。狗叫，孩子跑跳，搪瓷缸子哐当作响，有人甚至敲起了脸盆。李天明却没动，只是静静听着，听那欢呼声里，有老赵头沙哑的哭腔，有小柱子娘拍大腿的脆响，还有隔壁王婶一边抹泪一边嘟囔：“踢得好！踢得比当年打鬼子还解气！”宋晓雨也笑了，眼角漾开细纹：“赢了，真赢了。”“赢了。”李天明应着，转身从土埂下拎起个藤编的小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来个青皮葫芦，“走，去厂门口。”“干啥？”“挂灯笼。”宋晓雨一怔：“这会儿？”“对。”李天明已迈开步子，“厂子还在，灯就得亮着。今儿赢了，明天厂子就要启程去县里，这盏灯，得亮给老地方看，也得亮给新地方照。”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村北那条被车辙压得发亮的土路往电风扇厂走。暮色四合，路灯尚未亮起，唯有天边残存的一线青白，勉强勾勒出厂房粗粝的轮廓。厂门口那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门轴发出悠长的呻吟。李天明推开门，手电光柱刺破黑暗，光束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如金粉般浮游。厂区内空旷寂静。巨大的冲压机床沉默如巨兽的骸骨，传送带耷拉着松弛的皮带，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斑驳的标语：“工业学大庆”。角落里，几株野苋菜正从水泥裂缝里倔强钻出，茎叶肥厚，泛着油亮的紫红。李天明没往里走，只在门洞下站定，从藤筐里取出一个葫芦，又摸出把小刀，就着微光，一刀刀削去葫芦蒂部的硬壳，露出里面柔韧的纤维。宋晓雨默默递上红纸、浆糊和一截细细的麻绳。他动作熟稔，先糊上红纸，再小心剪出两个圆孔作“眼”，最后用麻绳穿起葫芦柄，在顶端系了个活扣。“啪嗒。”一声轻响，是葫芦底部被他轻轻磕在水泥地上，震落浮尘。“爸！”倩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气喘吁吁，“老支书说……他说他明天一早，要去厂里，把车间里所有工具柜的锁，都换成新铜锁！钥匙……钥匙他亲自保管！”李天明没回头，只把第三个葫芦举到半空，借着门缝透入的最后一丝天光，仔细端详着那对剪出来的“眼睛”——不大不小，不偏不倚，映着微光，竟似有了活气。“告诉老支书，锁换新的，柜子里的东西，一样不能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撞在空旷的厂房里，嗡嗡回响，“螺丝刀少一把，扳手缺一个齿，我认得出来。”倩倩应了一声，转身跑远。李天明终于放下手，将那葫芦灯笼轻轻挂在门楣右侧的老挂钩上。宋晓雨踮起脚，把第二个灯笼挂在左侧。两个葫芦在渐浓的夜色里微微晃动，红纸映着天光余烬，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炭火。“挂这儿，行吗？”宋晓雨问，指尖拂过粗糙的葫芦皮。“行。”李天明点头，“挂得低些，让走路的人，伸手就能摸到。”他转身，又从藤筐里取出一个葫芦。这次，他没剪眼睛，只用小刀在葫芦肚上，深深浅浅，刻下三个字：李家台。刀锋过处，木屑簌簌落下，刻痕边缘微微泛白，像一道新鲜而郑重的印记。“这一个，”他把刻好的葫芦递给宋晓雨，“等厂子都搬干净了，就挂到苇海边那座新修的观景亭上。风吹不掉，雨淋不烂。”宋晓雨接过葫芦，指腹摩挲着那三个凹凸的刻痕，忽然问：“天明，你说……以后村里娃儿指着那亭子问，‘姥姥，这葫芦上刻的是啥？’，我该怎么答？”李天明没立刻回答。他走到厂院中央，仰头望着高耸的烟囱。暮色已浓，烟囱顶上，最后一片云正被晚风揉碎，散成缕缕淡金。远处，苇海的沙沙声从未停歇，温柔而恒久，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他缓缓抬起手，指向烟囱下方——那里，一片被踩得板结的泥地上，不知何时，竟钻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是蒲公英，是车前草，是某种无人命名的、细弱却执拗的野草。“你就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落在寂静的厂院里，也落进宋晓雨的耳朵里，“那是咱们村，自己长出来的根。”话音落时，村口大喇叭骤然响起，不是通知，不是广播，是一段清亮悠扬的笛声，曲调简单，反复回旋，像童年溪边捉蜻蜓时哼的小调。是天生在吹。笛声穿过夜色，拂过空旷的厂房，掠过新挂的葫芦灯笼，最终融进苇海无边无际的沙沙声里。李天明没再说话。他弯腰，把最后一个葫芦轻轻放在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葫芦底下，他用指甲划了一道短短的横线，线头微微翘起，像一个尚未落笔的句点。风起了。带着苇海湿润的凉意，卷起地上零星的木屑与草叶，打着旋儿，从空荡的厂房门洞里穿过，拂过两个红纸灯笼，拂过宋晓雨鬓边微乱的发丝，拂过李天明沾着草木灰的裤脚。远处，欢庆的喧闹依旧沸腾。而这里，只有风声，笛声，以及泥土深处，无数细小生命顶开硬壳、奋力向上时，那几乎听不见的、细微的噼啪声。李天明转身，牵起宋晓雨的手。掌心相贴，温热而踏实。他们并肩走出厂门，身后，两个葫芦灯笼在渐浓的夜色里轻轻摇晃，红纸上的光晕，微弱，却固执地，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