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九百零九章 押注
转天早上,李天明在天亮家吃过早饭就出了门。他这次过来,可不单单是为了送小四儿回家,还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就在几天前,李天明心心念念的芯片,终于试制出了第一件样品。从天亮家出来,李天明就开车直奔微电子研究所。“陈老,吴老,东西……在哪呢?”见着陈炳德和吴光中,李天明便迫不及待的问道。“跟我来。”陈炳德也是满脸激动,就在昨天,黄龄怡和她的研发团队,回到了京城,带回来了同样是他们期待已久的中国独......夕阳西下,晚霞把苇海染成一片金红,芦苇丛里水波微漾,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尖儿擦着粼粼波光飞向远处。李天明挎着菜篮子走在田埂上,倩倩跟在他身后,怀里抱满青翠欲滴的黄瓜、洋柿子和一串红彤彤的小辣椒,裤脚沾了泥,发梢还挂着两片柳叶,脸上却全是神气活现的得意劲儿。“大舅,您说咱这辣椒咋就比别人家的辣得正?又香又冲,我妈昨儿蘸酱吃了三根,直灌凉白开,还嚷着‘再来一根’!”李天明没回头,只伸手往后一拨拉,把那片挂在她耳朵上的柳叶摘下来,顺手塞进自己衣兜:“你妈小时候偷摘我地里的辣椒,被辣得直跳脚,蹲井台边哭了一刻钟,结果第二天又来了——还带了半块糖,哄我说‘大舅,我拿糖换辣子’。”倩倩“噗”地笑出声,差点把怀里的洋柿子颠掉:“真有这事?”“她十岁那年干的,糖还是我偷偷塞给她压惊的。”李天明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些,“那时候家里刚分到自留地,连盐都得掐着克数用,可你妈要吃辣,我就把最后一把朝天椒全留给她,晒干碾碎,装进玻璃瓶,底下压着张纸条:‘小五专用,旁人不许动’。”倩倩没再接话,只是默默把最红最饱满的那串辣椒挑出来,轻轻放进篮子最上层。她忽然觉得,大舅说的“惯”,不是纵容,是把一个人放在心尖上护着,哪怕那人后来长成了刺猬,扎得人疼,他也还是记得她小时候踮脚够辣椒时,小腿肚子绷得发颤的样子。两人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早有人等在那里——是生产队长王建国,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蓝布,额头沁着汗珠,见了李天明忙迎上来:“天明哥,您可算回来了!刚从公社开会回来,书记让捎话,明天上午八点,全村社员大会,地点就在大队部前头晒谷场,主题就一个:水利改造,全民动员!”李天明接过那卷蓝布,展开一看,是张手绘草图:长甸河上游新修一道滚水坝,引一支支渠穿村而过,再分七条毛渠,直通每家每户自留地;图纸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参考红旗渠精神,因地制宜,土法上马,不等不靠,自力更生。”“这图……谁画的?”“技术员老周,今儿一早就熬通宵画的。可他说了,光有图不行,得先勘测——水文、土质、落差,样样要实打实量,不然坝建歪了,渠挖浅了,雨一大就塌,旱一久就渗漏。”王建国抹了把脸,“可咱村没专业设备,连个水平仪都没有,老周说,得靠人眼、靠经验、靠……您。”李天明没应声,只将图纸折好,塞进衬衣口袋,抬眼望向西边天际。云层边缘泛着铁青色,风里已有湿气——这是又要下雨的征兆。他想起三天前那场暴雨,雨水灌进田垄,泡软了麦茬,也泡胀了埋在土里的玉米种子。可真正让他彻夜未眠的,不是雨,而是雨停后他在晒谷场上看见的景象:七八个孩子蹲在积水洼边,用小木棍搅着浑水,看泥巴旋涡里沉浮的草籽,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娃忽然仰起脸问:“二柱哥,咱地里为啥不种能喝水的庄稼?”当时李天明蹲下去,捏起一捧湿泥,在掌心搓成条,又轻轻一掰,断口酥松,裂纹细密。“因为土太瘦,存不住水,存不住肥,更存不住咱们的指望。”他那时没说出口的是:这土,也像人一样,饿久了,肠子细了,胃也缩了,再喂它山珍海味,它反要闹病。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李天明已站在长甸河渡口。天灰蒙蒙的,河面浮着薄雾,水声比往日沉闷,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在喘息。他脚边放着三样东西:一把旧皮尺(尺面上“1958年全县水利标兵奖”字样已磨得模糊)、一只搪瓷缸(底部磕了个豁口,盛着半缸清水)、一根削得极细的柳枝(顶端裹着一小团棉絮)。六点整,王建国带着十六个青壮年陆续到齐。没人说话,只默默看着李天明蹲下身,将柳枝棉絮端浸入水中,片刻后提起——棉絮吸饱水,沉甸甸垂着,水珠一颗颗往下坠。他数了数,三十秒,坠了四十二滴。“水速慢了。”李天明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每个人耳朵里,“去年这时候,三十秒六十滴。水少了,泥沙就多,泥沙淤在河底,水位就更低。”他指向下游,“你们看那边弯道,水打着旋儿走,十年八年,把岸啃进去三丈不止——这不是天灾,是咱们年年清淤不彻底,年年补丁摞补丁,最后补成了个窟窿。”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见河湾处一片灰白滩涂裸露,上面歪斜插着几根枯芦苇,像被拔掉牙齿的嘴。“所以这次不光修坝,更要清河。”李天明从怀里掏出那张蓝布图纸,展开铺在青石板上,用三块鹅卵石压住四角,“老周图纸上画的七条毛渠,我夜里改了两处——第三渠绕过东坡坟圈子,改走南岗子;第五渠缩短二十米,接上西岭那口废弃砖井。为啥?因为坟圈子底下是流沙层,砖井虽废,但井壁青砖百年不烂,底下连着暗泉,水脉活的!”人群里传来低低的惊呼。王建国凑近看,指着图纸上被红铅笔圈出的两个点:“您……咋知道砖井连着暗泉?”李天明没答,只弯腰捡起一块青砖残片,翻过来——砖背竟嵌着几枚贝壳化石,纹路清晰如新。“五八年大炼钢铁,刨西岭土烧窑,我跟老支书挖到三丈深,见着这玩意儿。有贝壳,说明这儿千年前是海。海退了,水没走完,全藏在石头缝里。”他顿了顿,“人记性短,可地记得住。”这时,倩倩拎着个铝制饭盒从坡上跑下来,额头上全是汗,小辫子散了一缕,却不管不顾把饭盒塞进李天明手里:“舅妈让我送来的!还有……”她悄悄往他手心塞了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我妈写的,说您肯定用得上。”李天明展开纸,是小五娟秀的钢笔字,只有两行:“大舅,我在广州托人找了三本《农田水利测量基础》,下周寄到。另附一张1963年长甸河流域地质图复印件,红圈处标注了三处古泉眼位置——您当年带我去捞过鱼的地方。”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李天明盯着那笑脸看了许久,忽而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被风抚平的稻浪。他把纸仔细叠好,放进贴身口袋,与那张蓝布图纸紧挨着。七点四十分,晒谷场上已聚满人。男女老少蹲的蹲、坐的坐、站的站,蒲扇摇得哗啦响,空气里飘着新蒸玉米棒子的甜香和旱烟叶子的苦味。李天明没上台,只站在人群最前排,王建国敲了三声铜锣后,他往前踱了两步,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所有嘈杂:“咱今天不喊口号,不说空话。我就问大伙儿三件事——”“第一,你家自留地,三年里有几年苗蔫过?蔫的时候,是盼着老天下雨,还是盼着隔壁老张家的渠能多淌半瓢水?”人群静了静,几个中年汉子低头扒拉鞋底泥。“第二,你家孩子放学路上,敢不敢赤脚踩进长甸河?十年前能摸到鲫鱼虾米,现在连水草都稀稀拉拉——这河,还是咱们的河吗?”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媳妇轻轻叹了口气,婴儿在她怀里蹬了蹬腿。“第三,”李天明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在角落里那个总爱蹲在水洼边看漩涡的羊角辫女孩身上,“小满,你昨儿问我,为啥不种能喝水的庄稼?今天我告诉你——不是不能种,是咱们的地,渴得太久了,得先让它喝饱,再教它怎么咽下去、存得住!”全场鸦雀无声。这时,村东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众人回头,只见振兴骑着辆二八大杠飞驰而来,车后架上捆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衬衫下摆被风吹得翻飞。他刹住车,跳下来,额角全是汗,却咧着嘴,把包往地上一蹾:“爸,图纸!还有……”他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沓油印纸,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洇出深色痕迹,“省水利厅刚批的‘以工代赈’文件,第一批款下周到账!他们说,就冲咱村这股子‘自己动手、丰水润田’的劲儿,破例给咱们加拨二十吨水泥!”人群猛地炸开了锅。笑声、叫好声、拍大腿声混成一片。李天明没笑,只走上前,替振兴抹去他鬓角的汗,又从他背包侧袋抽出一卷胶皮软管——那是振兴在广州特地买的,内壁印着德文字母,管口还闪着金属冷光。“爸,这是德国货,耐压抗腐,能用二十年。”李天明掂了掂,又把它塞回振兴手里:“留着,给测量队当水准管。真正的水准,不在管子里,”他指指自己心口,“在这儿。”日头升到正中,阳光刺破云层,一束金光劈开晒谷场上浮动的尘埃,不偏不倚,落在那张蓝布图纸中央——那里,被红铅笔重重画了个圆,圆心标着三个字:**东岭泉**。李天明俯身,用拇指擦去图纸上一处墨迹,动作轻缓,仿佛拂去某段蒙尘的岁月。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他背着刚满周岁的振兴,趟过齐膝深的长甸河水,去对岸采药。那时河水清冽,水底卵石历历可数,振兴在背上咯咯笑,小手攥着他汗湿的衣领,把一株野薄荷揉得满手清香。如今振兴已能独自扛起千斤重担,而长甸河瘦了,田地渴了,可有些东西,比河水更深,比田垄更韧——那是人心里不肯干涸的泉眼,是祖辈埋进土里的根须,是女儿悄悄塞进他口袋的地质图,是儿子千里迢迢驮回来的那卷德国软管,更是此刻晒谷场上,一百二十七双眼睛里映出的、同一片灼灼日光。风起了,吹动图纸一角,哗啦作响。李天明伸手按住,声音沉静如古井:“明天一早,所有人带上铁锹、镐头、扁担,到东岭泉旧址集合。咱们不等雨,不等谁,就从这儿,一锹一镐,把水,找回来。”话音落下,蝉鸣骤歇。一只蜻蜓掠过人群头顶,薄翼在强光里折射出七彩光芒,倏忽间,点向远处那片干裂的、却已悄然泛出微绿的田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