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九百零八章 当婊子还要立牌坊
接到天满电话的时候,李天明也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振兴是老实孩子呢,没想到,也有动刀的时候。而且……还把他十多年前的劳务派遣给翻腾出来了。说实话,这个事连李天明都快给忘了。当初这么安排是为了防止有一天裁员的时候,工人们闹事。主要灵感来源于大名鼎鼎的临时工。谁知道让振兴给利用上了。这下李天明放心了。“振兴的胳膊没啥事了吧?”“伤口本来就不深,过些日子就能拆线了。”确定振兴没事,李天明也就放心了......天刚擦黑,村东头老槐树底下就聚了三拨人。一拨是扛着马扎的老汉们,烟锅明明灭灭;一拨是端着搪瓷缸子的中年妇女,边吹气边小口啜着凉白开;还有一拨是光脚丫子踩在青石板上、蹲成一排的小娃娃,手里捏着半截冰棍,眼睛齐刷刷盯着村委会方向——那扇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正透出电视机嗡嗡的电流声,还有解说员压着嗓子喊出来的“中国队进攻!左路突破!”。李天明没去村委会看球。他披了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趿拉着旧胶鞋,拐进了村北新修的排水沟渠。沟沿儿还没来得及砌砖,裸着新翻的黄土,两旁栽的垂柳才抽了半尺嫩芽,在晚风里轻轻晃。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泥,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土腥气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是从罐头厂老锅炉房那边飘过来的。去年雨季,沟里淤过一次,清出来半筐子带油渍的碎玻璃碴子,还有一小块糊着褐色污垢的橡胶皮,像是传送带边缘磨掉的。他直起身,往西边望。那里原先是电风扇厂的喷漆车间,如今屋顶塌了一角,窗框空荡荡地张着嘴,像被拔了牙的兽。再往北,方便面厂的烟囱早拆了,只留下个三米高的水泥基座,上面爬满野牵牛,紫花零星开着,风一吹就簌簌抖落细粉似的花蕊。这些厂子不是没人管,是没人想管了。账本还锁在村委会铁柜最底层,可分红册子已经三年没动过——股东们早把钱投进苇海民宿、影视城商铺、甚至省城新开的生鲜连锁,谁还稀罕每年千把块的厂子分红?“爸!”振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喘。他没开车,是骑着辆二八永久来的,后座上绑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包,车把上还挂了只搪瓷杯,杯身印着“广州机床厂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漆都掉了半边。李天明没回头,只问:“机票退了?”“退了。”振兴把自行车支好,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高飞哥说,第一批设备下周就能运到县里新厂区,天满大舅今天上午刚签完土地转让协议——崔庄子那片荒地,连同铁路专用线三十年使用权,全归咱们了。”李天明点点头,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支递给振兴。振兴摆手:“戒了,上飞机前抽最后一根。”他顿了顿,“爸,我今天在机场碰见个人。”“谁?”“林建设。”李天明划火柴的手指顿住,火苗“嗤”地燃旺,映亮他眼角一道新添的细纹。“他还敢回来?”“不是回来。”振兴声音低下去,“是押解。穿着黄背心,戴手铐,两个警察架着他胳膊。他看见我,想说话,张了张嘴,没出声。”林建设,二十年前李家台子第一个跑出去办私营厂子的,也是当年带头闹着要把集体资产分光吃净的领头人。后来他带着全村一半的青壮劳力南下,在深圳干起了玩具代工,赚了第一桶金,转头就在县里盖了栋四层小楼,琉璃瓦,贴白瓷砖,比镇政府大楼还气派。再后来,他倒卖钢材、炒地皮、搞P2P,名字上了《财经周刊》封面,照片里西装革履,手腕上一块表能买李家台子半条街。去年冬天,他资金链断在海南一个烂尾楼项目上,债主堵门时,他把最后半箱茅台砸在院门口,转身就没了影。“他经手的那批设备,”李天明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喷漆线、除锈槽、还有方便面厂那套蒸汽锅炉……全停了?”“停了。”振兴点头,“我让高飞哥把图纸都烧了。旧设备不拆,新厂子建不起来;旧图纸不毁,人心就散不干净。”李天明吐出一口白烟,烟雾里,远处村委会窗口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进了!!!3:0!!!”是村里娃子们齐声喊的。声音撞在苇海的芦苇荡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响。父子俩都没动。李天明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小块泥,忽然道:“你记得你小学老师老周不?”振兴愣了下:“教语文那个?总拿竹尺打手心的?”“对。”李天明笑了下,“他前年脑梗,现在走路得拄拐。昨天我去看他,他攥着我手说,‘天明啊,我教了一辈子书,最得意不是出了几个大学生,是教过你儿子。’”振兴喉结动了动。“为啥?”李天明转过脸,目光沉静,“因为当年他打你手心,你挨完骂,回家就蹲在猪圈边上画齿轮图。他看见了,第二天上课,把课本里讲《鲁班造锯》那章撕下来,给你夹在作业本里。”一阵风过,沟渠边的柳枝拂过振兴肩膀。他低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嵌着的、和父亲一模一样的黑色油渍,忽然觉得胸口发烫。“爸,新厂区规划图我改了三稿。”他声音有点哑,“第三稿,我把办公区挪到了最南边,紧挨着铁路线。食堂、宿舍、职工活动中心,全盖在厂子背面,中间隔着一条绿化带——种冬青,底下铺渗水砖,再引一条人工溪,水从苇海上游接过来,流经厂区再回去。”李天明没应声,弯腰从沟沿儿抠出一块巴掌大的鹅卵石,石头表面被水流磨得圆润,泛着青灰光泽。他掂了掂,扔进沟底浅水里。“咚”的一声,水花不大,涟漪却一圈圈扩开,撞上对面土坡,又折回来。“知道为啥要留这条溪不?”振兴摇头。“苇海的鱼,这两年瘦了。”李天明指着水面,“前天我跟老渔把头下网,捞上来二十斤鲫鱼,半数不到三两重。老把头说,是上游化工厂排污口挪了地方,可我看,是咱厂子那些年漏掉的漆渣、锈水,顺着雨水沟,一滴一滴,全渗进苇根里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塌了顶的喷漆车间:“搬厂子不是为面子,是为根。苇海是李家台子的根,根烂了,长再高的树,也是歪脖子。”振兴沉默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图纸,最上面那张,铅笔线条清晰——厂区北侧,原先堆放废料的空地,被标成一片深绿色,旁边手写小字:“生态修复示范区(试点)”。图纸右下角,还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青蛙,肚皮鼓胀,正趴在几片荷叶上。李天明伸手,用拇指抹过那只青蛙的脊背,铅笔印蹭淡了些,却更显活泛。“这个主意,谁出的?”“倩倩。”振兴说,“她说,厂子搬走了,苇海得补点灵气。青蛙叫得响,说明水活,虫多,鸟就愿意来。她还画了张草图,要在修复区搭三个观鸟台,用旧厂房拆下来的木梁。”李天明没笑,只把图纸仔细叠好,塞进自己褂子内袋。那位置,离心脏很近。这时,天生气喘吁吁跑来,手里挥着张皱巴巴的纸:“哥!快看!县里刚送来的红头文件!‘关于支持李家台子村产业转型升级暨生态宜居示范村建设的批复’!签字盖章全齐了!”李天明接过文件,没看正文,先翻到最后一页。鲜红的公章底下,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特事特办,即日生效”。落款处,签的是县长大名,旁边还按了个拇指印,殷红如血。“走。”李天明把文件折好,揣回口袋,“去村委会。”天生一愣:“这时候?球赛还没完呢!”“看完再走。”李天明迈步往前,布鞋踩在松软的土路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中国队赢了,咱们李家台子,也该赢一回了。”村委会院子里,人比开会时还多。电视机被抬到了院子中央的方桌上,屏幕上正回放第三个进球:中国队前锋在禁区外左脚兜射,皮球划出一道诡异弧线,越过门将指尖,砸进球网右上角。人群沸腾着,有人跳起来拍大腿,有人搂着孩子原地转圈,还有老太太颤巍巍举起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枸杞菊花,朝屏幕方向敬了敬:“好小子!给咱争气!”李天明没挤进去。他站在人群外圈,仰头望着村委会那棵百年老槐树。树冠浓密,枝杈间不知谁挂了串红灯笼,灯罩被风吹得轻轻旋转,在水泥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滩未干的血。“叔!”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突然钻出来,踮着脚把半块西瓜塞进他手里,“给您留的!最甜那块!”李天明笑着接过,指尖触到瓜瓤沁出的凉意。他低头看,孩子手心里全是西瓜籽,黑亮亮,沾着黏糊糊的汁水,正往下滴。“囡囡,瓜籽留着干啥?”“种!”小女孩脆生生答,“倩倩姐说,籽儿埋进土里,明年就长出新瓜藤!比原来的还粗!”李天明怔住。他慢慢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那双瞳仁乌黑澄澈,映着天上初升的月亮,也映着自己模糊的倒影。“那……要是土里有锈水、有漆渣呢?”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掰开西瓜,用小指甲刮下一点鲜红瓜瓤,认真涂在自己手背上:“那就先洗干净!再浇上苇海的水!”晚风拂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脚面。李天明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块西瓜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沙瓤在齿间迸裂,清甜汁水瞬间漫过舌尖,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苦涩——像雨后泥土深处,新芽顶破腐叶时渗出的第一滴汁液。他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院子里,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电视屏幕里,中国队球员围成一圈,手臂交叠,仰头嘶吼。镜头扫过替补席,一个穿18号球衣的年轻人正摘下护腕,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的旧疤——那是十二岁那年,他在自家院墙下偷偷练射门,被碎玻璃划开的。李天明默默吃完最后一口西瓜,把瓜皮放进身边竹筐。筐里已堆了小半筐果皮菜叶,边缘还插着几支蔫头耷脑的向日葵,是方才村民庆祝时随手摘的。他直起身,望向村北。那里,塌了顶的喷漆车间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伏卧的巨兽,沉默,疲惫,却并未死去。而更远的地方,县界之外,新厂区的地基正在连夜浇筑。探照灯的光柱刺破夜幕,混凝土搅拌车轰鸣着,将灰白浆液一车车倾入深坑。每一铲下去,都有陈年锈蚀的钢筋被掘出,在强光下泛着冷硬幽光;每一道新浇的混凝土缝里,都埋着从旧厂房拆下的铆钉、垫片、甚至半截断裂的轴承——它们将被永久封存,成为新建筑骨骼里沉默的胎记。李天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布鞋踩过青石板,脚步不疾不徐。经过村委会那扇敞开的窗,他听见电视里解说员正激昂宣告:“这是中国足球的新起点!我们终将抵达的地方,从来不在远方,就在脚下这片土地!”他没回头,只把手伸进褂子口袋,指尖触到那张叠得方正的图纸。冬青的线条,溪流的走向,还有那只趴在荷叶上的、肚皮鼓胀的青蛙。口袋里,还有一小块青灰色的鹅卵石。它来自沟渠,来自苇海的上游,来自三十年前某个暴雨夜,李学庆背着发烧的李天明蹚水过河时,顺手从河滩上捡起、塞进儿子手心的那块——当时石头滚烫,沾着父亲掌心的汗。此刻,它安静躺在李天明口袋里,棱角已被体温磨得温润,沉甸甸的,像一颗尚未跳动、却已蓄满力量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