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九百零七章 未雨绸缪

    事实证明，振兴当真不愧是李天明的种，谁要是把他当成是啥也不懂的愣头青，想要糊弄过去，那是纯纯的想当然了。产能结构要调整，厂里将会有大量工人下岗，这件事，除了当地政府的相关部门领导知道以外，就只有分厂的领导知道了。政府部门的领导肯定不会往外说，他们要的是政绩，同时也对当地的稳定负有责任。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引得工人人人自危，对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好处。那么这个消息是谁传出去的，答案也就不言自明了......夕阳西下，晚霞把苇海染成一片橘红，芦苇丛里水波微漾，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尖儿擦着粼粼波光一闪而过。李天明拎着半篮子青椒、黄瓜和洋柿子，慢悠悠往回走，倩倩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吃完的黄瓜，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土路上洇出深色的小点。“大舅，您说振兴哥真能行吗？”她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里没了上午那股子倔劲，倒像含了一小块化开的冰糖，甜里带点怯，“我听村口供销社老刘叔说，广州那边厂子多得数不清，光是做冰箱的，就有七八家，比咱海尔早十年、二十年的都有……人家凭什么听振兴哥的？”李天明脚步没停，只把菜篮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是昨儿夜里灯下写的，钢笔字写得密实，边角微微卷起，墨迹干透了，却仍透出几分沉甸甸的分量。“凭这个。”“啥？”倩倩踮脚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纸边。李天明没递，只把纸角轻轻一掀，露出几行字：“压缩机国产化率提升至92%；冷凝器铜管改铝管，成本降18%；产线模块化重组，单台组装工时缩短3.7小时；售后网点下沉至县乡两级，配件48小时直达……”他念得平缓，像在报自家地里今年的收成，“不是靠嘴皮子，是靠图纸、靠数据、靠人蹲在车间里盯了三个月改出来的装配流程图。”倩倩眨眨眼，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可……前两天我去卫生所，听见王大夫跟赵会计嘀咕，说振兴哥这次去广州，是‘把咱厂的老骨头都拆了重拼’，还说……说您这回是真不管了。”李天明闻言，脚步顿住，转头看她。夕照落在他眼角的皱纹里，那里面没有责备，倒像盛着两小片晃动的水光。“王大夫牙疼，说话漏风，赵会计耳朵背，听岔了。”他顿了顿，弯腰摘下一片沾着露水的葫芦叶，轻轻盖在菜篮子上，“骨头拆不拆，得看长在谁身上。咱家的骨头，是长在振兴身上的，不是长在我肩上的。”倩倩怔了怔，没再追问，只是默默跟紧了两步。晚风拂过她额前细软的碎发，也拂过李天明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那里还沾着一点没蹭干净的泥星子，是今早修自留地北边那道被雨水冲垮的田埂时蹭上的。回到院门口，宋晓雨正蹲在墙根下择豆角，竹匾里堆着青翠欲滴的嫩豆角，她手指翻飞，掐头去筋的动作利落得像剪刀划过绸缎。“回来了？倩倩快帮舅妈把豆角掰段，晚饭炒个干煸的。”话音未落，她抬眼瞥见李天明篮子里那层葫芦叶，眉头一皱，“又拿叶子盖着？捂出味儿来咋办？”“捂的是人心。”李天明把篮子搁在井台边，抄起瓢舀了半瓢凉水，仰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人心里头要是发了霉，比菜烂得快。”宋晓雨手一顿，豆角茎断处沁出清亮汁液。她没接话，只把竹匾往李天明那边推了推：“挑肥的，别光顾着瘦的。”晚饭是干煸豆角、拍黄瓜、辣子炒洋柿子，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饭桌上，小五逗着倩倩讲白天看球赛的趣事，说于根伟进球那脚像极了她当年在体校练跳远起跳时的甩臂动作，倩倩笑得呛了饭粒。李天明安静吃着，偶尔给小五碗里夹一筷子豆角，小五就立刻眉开眼笑，仿佛这筷子菜比当年领金鸡奖时的聚光灯还烫手。夜幕彻底垂落，院子里支起竹床，蒲扇摇得沙沙响。蚊香盘里青烟袅袅，远处蛙声连成一片。倩倩躺在竹床上数星星，忽然翻个身，胳膊肘撑着脑袋：“大舅，您说……振兴哥在广州，今晚睡得着吗？”李天明摇扇的手没停，目光投向墨蓝天幕里那条若隐若现的银河：“睡得着。他小时候怕黑，我给他床头挂盏马灯，灯罩上糊层薄纸，光晕就暖乎乎的。现在他床头没马灯，可心里有灯——那灯芯是我点的，火苗是他自己拨亮的。”宋晓雨在一旁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实的袼褙发出细微的“嗤啦”声。她头也没抬，只轻声道：“昨儿晌午，邮局老周送信来，说是振兴托人捎的，两页纸，全是字，没一句说累，光画了张图，歪歪扭扭的，标着‘新产线’‘旧仓库’‘物流通道’……最后角落里画了个小人，举着个喇叭，底下写‘爸，听！’”竹床吱呀轻响，李天明仰面躺下，蒲扇停在半空。夏夜的风裹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涌进来，他闭上眼，仿佛看见广州那座南方城市灼热的街巷里，自己的儿子正站在一座刚刚推倒旧厂房的空地上，脚下砖砾未清，头顶骄阳似火，而他举起的那只手，正稳稳指向三公里外新租下的工业园地块——那里图纸已铺开，桩机将轰鸣，焊花将如星雨迸溅。第二天清晨，李天明起得比往常更早。他没去地里，而是去了村东头废弃的砖窑。窑口半塌，野藤缠着焦黑的砖壁疯长，窑顶裂开一道缝隙，晨光斜斜切进去，在积尘的窑膛里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他蹲在窑口，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剥开，里面是几颗饱满的稻种，壳呈浅褐，泛着温润的釉光——这是去年秋收时，他特意从试验田最壮实的三株稻穗上单粒精选、阴干、用瓦罐密封埋在北屋地窖深处的“金穗一号”。“老伙计，该醒醒了。”他低声说，指尖捻起一粒稻种，对着晨光细细端详。种皮上隐约可见细密纹路，像大地干涸的掌纹，又像未曾展开的星图。他起身，从窑壁豁口处撬下一块松动的青砖，砖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狗尾草。他小心扒开砖下陈年灰土，挖出个浅坑，将五粒稻种按北斗七星方位摆好——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四粒围成弧，一粒居中。覆土时，他没用铁锹，只用掌心轻轻拢起浮土，动作轻得像在掩埋一封尚未寄出的家书。做完这些，他拍净手掌，转身离去。砖窑重归寂静，唯有那道晨光依旧固执地悬在窑膛中央，静静笼罩着五粒深埋的种子。上午九点，村广播站突然响起急促的“叮咚”声，随后是村支书洪亮的嗓音：“全体社员注意！紧急通知！县里农技站刚来电话，今明两天有强对流天气，局地可能伴有冰雹！各家各户抓紧抢收晾晒的麦子、豆子，牛棚羊圈加固棚顶，地里的玉米杆子该砍的砍，该扶的扶！重复一遍……”消息像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激荡开去。李天明刚踏进自家院门，就见倩倩抱着簸箕狂奔而来，簸箕里金灿灿的麦粒还在跳跃：“大舅！麦子全摊在场院呢，小五姐说她去喊二队的人帮忙，让我先跑回来叫您！”李天明一把抓过门后倚着的长柄木杈：“走！”场院上早已人声鼎沸。麦粒铺成一片耀眼的金色海洋，在正午阳光下蒸腾着干燥而浓烈的香气。李天明赤着脚踩进麦堆，麦芒扎进脚板，微痒微刺，他却像感觉不到，双手抄起木杈，猛地一扬——金浪翻腾，麦粒在气流中簌簌抖落，麦壳与杂质被风卷走，只余下饱满滚圆的籽粒，簌簌落回地面，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沙沙”声，如同大地在低语。小五挽着裤腿，赤脚踩在滚烫的麦场上，指挥着几个半大小子用扫帚聚拢麦堆；宋晓雨和几个婶子站在场院边的大槐树下，麻利地穿针引线，将粗麻布缝成临时遮雨棚的骨架；倩倩则骑在场院边的老枣树杈上，挥舞着一面褪色的红旗，大声报着风向：“东风！偏北风！哎哟——风变啦，南风！”风果然变了。方才还晴空万里，转瞬乌云便如墨汁泼洒般自西南天际滚滚压来，云层厚得不见一丝缝隙，沉沉地悬在头顶，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远处闷雷滚动，像千军万马在云层后策马奔腾。“快！盖棚子！”李天明一声吼，声音劈开凝滞的空气。众人应声而动。粗麻布哗啦展开，绳索在手中飞速穿梭，木桩被铁锤狠狠揳入泥土。李天明亲自爬上场院边那棵两人合抱的老榆树，将最后一道主绳系牢在最高处的横枝上。就在他跃下树杈的刹那，第一颗豆大的雨点砸在滚烫的麦场上，“嗤”地一声腾起一缕白烟。紧接着，暴雨如注。雨点砸在粗麻布棚顶上，发出密集如鼓点的“砰砰”声，棚下却干爽如初。李天明站在棚檐下，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混着汗水滑进衣领。他伸手探进麦堆深处，捧出一把麦粒——干燥、温热、颗粒分明。他捻开一粒，米胚乳洁白如玉，毫无潮气。“保住了。”他喃喃道。倩倩挤到他身边，仰起脸，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大舅，您怎么知道今天会下雨？”李天明没答，只抬手指向雨幕深处。顺着他指的方向，只见长甸河方向水汽蒸腾，灰白雾霭中，隐约可见一道浑浊的黄色水龙正沿着河道咆哮奔涌而来——那是上游水库泄洪的水流，裹挟着大量泥沙，浑浊汹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生命力。“老天爷不是不给水，”他声音沉静，盖过雨声，“是得等它攒够了力气，才肯往下浇。”雨下了整整一夜。翌日清晨，雨势渐歇，云层裂开缝隙，阳光如金箭般射下，田野间升腾起氤氲水汽，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片湿润清冽的薄雾里。李天明推开院门，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青草汁液与新翻泥土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肺腑间充盈着一种近乎疼痛的鲜活。自留地里，昨夜被暴雨冲刷过的土地黝黑发亮，蚯蚓在松软的泥面上留下蜿蜒的银线，几株被风雨压弯的玉米秆已悄然挺直腰杆，叶尖上悬垂的水珠，映着朝阳，晶莹剔透，宛如大地初生的眼泪。李天明蹲下身，手指插入湿润的泥土，感受着那深藏于地下的、搏动般的温热与生机。他忽然想起昨夜砖窑里那五粒稻种——此刻，它们正浸泡在温润的黑暗里，种皮悄然软化，胚根在无人注视的深处，正无声地、坚定地，向着更深的地心，试探性地，伸出了第一根微不可察的、雪白的触须。就在此时，村口传来拖拉机突突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李天明抬头望去，只见一辆沾满泥点的绿色解放牌卡车停在村口，车厢上盖着厚厚油布。车门打开，天满跳下车，帽檐上还挂着水珠，脸上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朝这边用力挥手。李天明站起身，拍净手上的泥，迎了上去。卡车车厢掀开油布一角，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崭新农机具——锃亮的旋耕犁、闪着寒光的播种机，还有几箱印着“广州机械厂”字样的精密轴承。天满跳上车，指着那些物件，声音洪亮：“爸！振兴哥说，第一批‘新血’到了！往后咱的地，不光用手刨，还得用机器‘想’！”李天明伸手，重重拍了拍冰冷的犁铧。金属震颤，嗡嗡作响，仿佛一声来自大地深处的、沉闷而悠长的回应。风掠过湿润的田野，吹动他额前花白的头发，也吹动远处苇海起伏的碧浪。浪尖上，几只白鹭振翅而起，翅膀划开雨后澄澈的天空，飞向那轮正在升腾的、金光万丈的朝阳。它们飞得那样高，那样稳，仿佛早已熟稔这逆流而上的每一寸气流，每一缕风向，每一道阳光刺破云层的精确角度。而大地之上，泥土温热，种子苏醒，犁铧闪光，新绿正以不可阻挡之势，一寸寸，漫过被雨水洗刷过的山岗与沟壑，漫过所有曾被遗忘或被低估的角落，漫向那个刚刚开始，却注定辽阔无垠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