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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九百零六章 老美也不行事儿啊

    距离李蓉蓉第一次接到参加听证会的通知,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期间她来来回回的从老美的西海岸,往东海岸跑了好几趟。每次过来都是一样,登上几个小时,然后被通知听证会延后进行。这已经是第四次了。她昨天就乘飞机赶了过来,一大早就在这边等,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喝了三杯咖啡,去了两趟厕所,然后……“又延后了?”“不是延后,这次是直接取消了!”呃……啥玩意儿?之前杀气腾腾的要反倾销调查,还要发动制裁啥的......天刚擦黑,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就聚起了三三两两的人影。谁也没急着回家,都攥着蒲扇蹲在树荫里,耳朵却齐刷刷朝着村委会的方向竖着——今儿中国队踢高丽,八点开球,可这会儿喇叭还没响,大伙心里头就跟揣了只活雀似的扑棱棱乱跳。“咋还不广播?莫不是改时间了?”王婶儿把蒲扇拍得啪啪响,眼角往李天明家方向瞟。“能改啥时间?巴西德国决赛都定好了,咱们三四名还敢跟人家抢黄金档?”赵会计叼着半截旱烟,眯眼瞅着天边翻滚的铅灰色云团,“我看啊,是天明哥故意掐着点儿——等雨来了再播,省得大伙儿顶着日头跑。”话音未落,一滴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秃脑门上,凉得他一个激灵。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噼里啪啦砸在青砖地上,腾起一股子焦土混着苇叶的腥气。人群哗啦一下全涌进村委会院墙根下,衣襟袖口还沾着没甩干的水珠,目光却早越过湿漉漉的泥地,齐刷刷钉在挂在屋檐下的高音喇叭上。“滋啦——”一声电流声刺破雨幕。“全体村民注意啦!中国队VS高丽队,现在开始转播!”天生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刚跑完十里地,“电视机搬村委会来了,大伙儿快进屋!”人潮轰然卷进屋里。那台二十一英寸的飞跃牌彩电摆在八仙桌上,屏幕边缘还贴着胶布——上回甜甜坐月子时摔的。镜头切到广州天河体育场,暴雨如注,但看台上红浪翻涌,数万面五星红旗在风雨里猎猎作响,像烧着了一整片山林。李天明站在人群最后,手里捏着块拧干的毛巾。他看见振兴发来的短信还亮在手机屏上:“爸,广州这边厂房图纸已过审,明天上午十点签搬迁协议。”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淌,把玻璃割成一道道模糊的竖纹,恰好映出电视里中国队门将扑出时扬起的水花。那水花溅在镜头上,竟与窗外雨帘叠成一片白茫茫。“好球!”前排突然炸开一声吼。李天明抬眼望去,只见前锋张骁在禁区外兜出一道弧线,皮球划着银亮的水光钻入球网右上角。整个村委会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几个老爷子激动得直拍大腿,裤管上溅满泥点也顾不上擦。可李天明却盯着慢镜头回放里张骁落地时微微打滑的左脚踝——那地方缠着三圈白色绷带,在雨水中洇开淡淡的粉。“爸,您说这球……”倩倩不知何时挤到身边,头发梢滴着水,“是不是有点悬?”李天明没答话,只是把毛巾递过去。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苇海埂上,看知青们用搪瓷缸接雨水喝。那时他们管这叫“天赐甘霖”,如今连最顽固的老把式也明白,雨水冲刷下来的不只是尘土,还有罐头厂烟囱里漏出的褐色油渍,有方便面包装线上飘散的淀粉粉尘,有电风扇喷漆房渗进地缝的苯系物。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比雨水更沉甸甸压在李家台子的脊梁骨上。雨势渐大,屋檐水连成珠串砸在青石阶上。李天明转身出了门,蓑衣都没披,任雨水浇透衬衫。他沿着田埂往北走,路过新盖的民宿群,木结构外墙刷着米白涂料,每扇窗台都摆着盆盛开的蓝雪花;再往前是影视城入口,仿古牌坊底下停着几辆观光电瓶车,司机正扯着嗓子招呼游客:“下一站《苇海风云》拍摄基地,免费讲解!”——那部去年杀青的电视剧,让李家台子的芦苇荡上了央视《朝闻天下》。可再往北百米,就是老厂区。锈蚀的铁皮屋顶在雨中泛着青灰,罐头厂后巷堆着褪色的空纸箱,雨水冲刷出暗褐色的污痕,蜿蜒爬过新铺的沥青路,像一条丑陋的蜈蚣。李天明蹲下来,用指甲刮了刮路边积水,指腹蹭到一层黏腻的油膜。身后传来吱呀声,是隔壁王婶推着轮椅过来,轮椅上坐着她瘫痪十年的老伴。“天明啊,听说厂子要挪地方?”王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寻思着……以后还能不能来厂里糊纸盒?挣个零花钱。”李天明抬头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这个老人还是车间主任,带着三十个女工三天三夜不睡觉,赶制出第一批出口日本的电风扇。那时厂门口挂的横幅还崭新:“劳动最光荣”。“婶子,糊纸盒的活儿不挪。”他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撕下一页,“我让振兴在新厂址旁边建个手工坊,专收咱村的手艺人。您老教出来的徒弟,一个都不能少。”王婶愣了愣,忽然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了,雨水顺着她额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淌:“那敢情好!我这就去喊翠花她们——”她猛地提高嗓门,声音穿透哗哗雨声,“翠花!小梅!收拾针线筐!天明说给咱们留了活计!”李天明继续往北走,雨点砸在睫毛上,视线有些模糊。他看见自己当年手绘的第一张厂址规划图,就钉在罐头厂办公室墙上——那张泛黄的纸早已被油烟熏成褐色,铅笔线条却依然清晰:芦苇荡东侧预留三百亩生态缓冲区,厂区与民居之间要留出五十米绿化带,排水沟必须接入人工湿地……图纸角落还有一行小字:“给子孙留口干净水喝”。如今湿地建成了,绿化带拓宽了,可图纸上那个“缓冲区”却被后来加盖的职工宿舍楼蚕食掉一半。李天明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砖墙,指尖蹭到新刷的乳胶漆。他知道,真正难搬的从来不是厂房里的机器,而是人心深处那些盘根错节的习惯——就像王婶舍不得扔掉的搪瓷缸,就像赵会计总爱用算盘记账,就像他自己至今还保留着七十年代的粮票存根。回到村委会时,电视里正播放进球集锦。张骁脱下球衣露出后背,上面印着“中国”两个烫金大字,在雨水中闪闪发亮。人群爆发出更响的欢呼,有人激动得把蒲扇扔上了房梁。李天明却注意到镜头扫过替补席——高丽队教练组集体站起鼓掌,脸上没有一丝阴霾。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掏出手机拨通振兴的号码。“新厂设计图里,加一条环形生态廊道。”他的声音混在欢呼声里,却异常清晰,“从影视城主入口开始,绕过所有厂房,最后连上苇海观景台。廊道底下埋雨水收集系统,上面种紫藤和凌霄,夏天能遮阳,冬天落叶透光。”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爸,这得增加至少八百万预算。”“从我的分红里扣。”李天明望着窗外,雨丝正把天地织成一张流动的网,“再告诉设计院,廊道护栏不用不锈钢,改用再生竹材。让县里竹编厂牵头,招三十个老师傅,每人带五个徒弟。”挂掉电话,电视里又进一球。这次是高丽队的点球,守门员扑错了方向。李天明没看屏幕,他正低头整理湿透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张泛黄的相片:1972年李家台子第一台电风扇下线那天,二十个年轻人站在冒烟的锅炉旁咧嘴笑,背后写着“向四个现代化进军”。照片背面有行褪色的小字:“此照摄于苇海北埂,此处三年后将建罐头厂”。雨声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光泼洒下来,刚好照亮村委会院子里新栽的几株金桂。这是李天明今早亲自挖坑种下的,树苗根部裹着从苇海淤泥里掏出来的黑土。此刻金桂枝头缀满细碎的花苞,在余晖里泛着蜜糖色的光。“天明!快看!”天生突然拽他胳膊,指着电视屏幕,“高丽队教练哭了!”李天明抬头。镜头特写里,那位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正用手帕按着眼角,领带歪斜,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他忽然想起半决赛后德国队更衣室的新闻——贝肯鲍尔对着满墙奖杯说了句:“足球不该是贿赂裁判的筹码,该是穷孩子赤脚踢破的球鞋。”村委会门口,一群刚放学的孩子踩着水洼疯跑,书包带子甩得老高。领头的虎子突然停下,弯腰从积水里捞起个东西:“大舅!这啥玩意儿?”李天明走过去。孩子摊开的手心里躺着枚生锈的螺丝钉,螺纹间嵌着暗红色铁锈,像凝固的血痂。这是三十年前电风扇厂第一批国产轴承拆下来的废料,当年李天明亲手把它钉进厂训牌背面,刻着“自力更生”。“扔了吧。”他说。虎子却攥得更紧:“我拿回去修自行车!”李天明笑了。他摸摸孩子湿漉漉的脑袋,转身走向村委会后院。那里堆着几摞崭新的《环境保护法》单行本,封面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十个大字被雨水洗得鲜亮。他抽出一本,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清瘦小楷:“赠李家台子全体村民,愿我们永远记得,比厂房更坚固的是良心,比水泥更绵长的是乡情。”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掠过新栽的金桂,花苞悄然绽开第一朵鹅黄。风过处,整条街巷都浮动着清甜气息,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苇叶的青涩,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炖肉香。这味道如此熟悉,仿佛从未改变,又分明在每一寸呼吸里悄然蜕变。李天明把书轻轻放在村委会的旧木桌上,桌面还留着三十年前他刻下的划痕——那是第一次开社员大会时,他紧张得用铅笔刀划出来的浅沟。如今沟痕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像一道愈合的旧伤疤。他走出门时,听见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天明!快回来!中国队赢啦!”“季军!咱们拿季军啦!”“快看国旗升起来了!”李天明没有回头。他沿着湿漉漉的田埂往家走,裤脚沾满泥浆,却觉得脚步格外轻快。暮色四合时,他看见自家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新挂的电子屏正滚动播放着央视新闻:“……我国农村人居环境整治行动取得阶段性成果,李家台子模式获国务院调研组高度评价……”屏幕右下角,一行小字静静闪烁:“产业迁移工程将于明日正式启动”。雨完全停了。天边浮起一弯极淡的虹,七色光晕温柔地漫过新刷的白墙、新栽的金桂、新铺的沥青路,最终停驻在苇海尽头——那里,一座玻璃穹顶的现代农业示范园正拔地而起,穹顶倒映着整个天空,澄澈得能照见云影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