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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九百零五章 摔个跟头也挺好

    “天满,这件事你去处理,别听振华的,以德报怨也不是这个时候。”振兴方才也对天满说了,不打算追究,天满同样觉得这么处理不妥。当时要不是高飞反应快,那把刀就直接捅在振兴的身上了。这明摆着是奔着要人命来的,这样都不追究,别人还不得有样学样啊!非但不能以德报怨,还得追究到底。否则的话,那些下岗工人可不会念着振兴的好,只会把他当成软柿子,提更过分要求。“放心吧,哥,刚才警察来,我都没让他们见振兴。”吴勉刚满八个月,胖乎乎的小身子泡在搪瓷盆里,两只小手拍打得水花四溅,咯咯的笑声像一串清脆的银铃,从青砖灰瓦间一路荡出去,惊得檐角歇着的麻雀扑棱棱飞走。小四儿蹲在盆边,用温热的软布轻轻擦他颈后褶子里的奶渍,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发梢被水汽洇得微湿,贴在白净的脖颈上。吴母坐在小竹凳上,手里摇着蒲扇,目光却一刻没离孙子的脸,见李天明推门进来,忙起身招呼:“哎哟,爸来了!快坐快坐,小四儿,快给爸倒杯凉茶,今儿个这天儿,燥得人嗓子眼儿冒烟。”李天明笑着摆摆手,径直蹲到盆边,伸手探了探水温,不凉不烫,正正好。他指腹轻轻蹭过吴勉圆润的小脚丫,孩子立刻蹬腿,小腿上沾着的水珠甩到他裤脚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吴勉认得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下门牙,牙龈粉嫩,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肚皮上,又顺着脐窝滑进小肚脐里。李天明掏出随身带着的干净手帕,慢条斯理给他擦干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薄胎瓷。“这孩子,壮实。”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经世事后的温厚,“比点点小时候稳当,点点那时候,一碰就哼唧,生怕委屈了自个儿。”小四儿噗嗤笑出声,把擦干的吴勉抱起来,裹进一条印着小鸭子的蓝布襁褓里,一边拍着他后背顺气,一边道:“点点那是金贵,从小喝牛奶长大的,吴勉可不,天天吃我奶水,夜里饿了也不哭闹,咕嘟咕嘟自己吸饱了,翻个身就睡,踏实得很。”她顿了顿,把孩子往李天明怀里送,“爸,您抱抱,他最近特别爱让您抱,一见您进门,小胳膊就直往您这边伸。”李天明双手托住孩子腋下,稳稳接过来。吴勉一入怀,小脑袋便自然而然地往他颈窝里拱,鼻尖蹭着他微微凸起的喉结,呼出的热气带着淡淡的奶香和一点甜丝丝的米糊味。他忽然想起点点刚出生那会儿,宋晓雨高烧四十度,生产时大出血,医生说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那时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红彤彤、轻得像团棉花的小生命,站在产房门口,浑身抖得停不住,连护士递来的襁褓都差点没接稳。如今这怀里换了个更沉实的小身体,暖烘烘的,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压得他心口发烫,也压得他脊背更挺直了些。吴母端来凉茶,茶汤澄澈,浮着几片薄荷叶,一股清凉气直冲鼻腔。李天明接过,啜了一口,茶水微苦回甘,舌尖泛起一丝薄荷的凉意,驱散了心头那点沉甸甸的余韵。“妈,您这茶,还是当年永河县老槐树底下那口井的水熬的?”“可不是!”吴母眼睛一亮,拉过小竹凳坐在他旁边,“你记性真好!就是那口井的水,前些日子我托人捎回来的,说是现在井台修得齐整了,水还跟从前一样清亮甘甜,泡出来的茶,解暑气,养脾胃。”她伸手,慈爱地替吴勉掖了掖襁褓角,“这孩子命好,生在好时候,赶上咱们家日子一天比一天亮堂。您和晓雨姐……”她话头一转,声音放得更轻,“听说前两天,晓雨姐还能自己下床,在院子里走一圈了?”李天明点点头,目光落在吴勉攥成小拳头的手上,那手心纹路清晰,肉乎乎的,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红。“能走了,扶着墙,走不了多远,但精神头儿足。昨儿晚上还非让我读《小蝌蚪找妈妈》,读三遍,少一遍都不行。”他笑了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她说,等吴勉再大点儿,得让他也听听,不能光知道外国动画片里的兔子和熊,还得知道咱自己池塘里的小蝌蚪怎么变青蛙。”吴母连连点头,眼里闪着光:“该!就得这么教!我们吴京小时候,我也是拿这些老故事哄他睡觉的。”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对了,爸,有件事,我琢磨好几天了,一直没敢跟您提……是关于小四儿的户口。”李天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小四儿。小四儿正低头给吴勉换尿布,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耳根悄悄红了,却没抬头,只是把尿布叠得更仔细了些,边角抚得平平整整。“您看啊,”吴母的声音愈发轻缓,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小四儿的户口还在宝安县,当初跟着您和晓雨姐在那边落的。可如今,她嫁到京城,又生了吴勉,这户口……按说该迁过来才对。可您也知道,这年头儿,迁户口不是件容易事,尤其咱们这种‘农转非’的,得有单位接收,得有住房证明,得……”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只把目光投向李天明,那里面盛着一种沉甸甸的期盼,还有不易察觉的忐忑——怕开口求人,怕坏了情分,更怕被婉拒后那份难堪。李天明没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怀里的吴勉,孩子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清澈得能映出他自己的脸。那眼睛里没有世故,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初生生命最本真的好奇与依赖。他忽然想起王作先的话:“你才更应该注意身体,凡事不要事必躬亲……要多给年轻人机会。”给年轻人机会。这机会,不该只是一份体面的工作,一间安稳的屋子,一个响亮的名头。它更该是扎根的土壤,是头顶的屋檐,是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坦然说出“我家在哪儿”的底气。“妈,”李天明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砸开了所有犹豫的涟漪,“这事,您不用操心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将吴勉稳稳交还到小四儿怀里,然后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有些发软,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他没拆开,只是将它轻轻放在小四儿膝头,那信封轻飘飘的,却让小四儿的手指瞬间收紧,指尖微微发白。“这是什么?”小四儿的声音有点发紧。“户口迁移的全套材料。”李天明说,目光扫过吴母骤然亮起的眼睛,又落回小四儿脸上,“我前两天去市局跑了一趟,流程都走通了。手续不复杂,就是时间紧,我催得急,他们加了班。明天上午,你带上身份证、结婚证,还有吴勉的出生证明,直接去西城区派出所,找户籍科的老张,就说是李天明介绍来的。他认得我。”小四儿怔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吴母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忙抬手用袖口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爸……这……这怎么好意思,您……”“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李天明打断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个馒头,“小四儿是我闺女,吴勉是我外孙。闺女的户口安顿不好,我这个当爹的,晚上睡觉都不得劲儿。再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方寸四合院,青砖、灰瓦、藤蔓缠绕的影壁墙,最后落在小四儿怀中那个懵懂无知、却已悄然成为整个家族血脉延续象征的小小人儿身上,“这院子,本来就是给小四儿的陪嫁。既然是家,哪有家人不落户的道理?这事儿,早该办。”话音落下,院中一时静得只有风吹过葡萄架的簌簌声,还有吴勉咿咿呀呀、含混不清的自言自语。阳光穿过枝叶,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池碎金。小四儿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她没说话,只是把吴勉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肩膀微微起伏。良久,她才抬起脸,眼眶是红的,可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切的弧度,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被稳稳托住的踏实。“爸……”她只叫了一声,后面的话被喉头涌上的酸胀堵住了。她把脸埋进吴勉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份沉甸甸的暖意,连同孩子身上那熟悉的奶香,一起刻进肺腑。吴母抹了抹眼睛,笑着起身:“我去煮碗鸡蛋挂面!给爸补补,跑这趟,累坏了吧?”“妈,别忙活。”李天明拦住她,“我待不了多久,得赶回去。晓雨今天约了市医院的陈教授复诊,我得陪着。”小四儿抬起头,立刻道:“爸,我送您!”“不用,我自己开车。”李天明摆摆手,俯身又摸了摸吴勉的脸蛋,孩子咯咯笑着,小手一把抓住他手指,攥得紧紧的,力道惊人。他没挣脱,任由那只温热的小手包裹着自己微凉的指尖,感受着那稚嫩却执拗的力道,像一道无声的契约。走出垂花门时,李天明脚步顿了顿。午后的阳光慷慨地铺满整条胡同,青砖墙被晒得发暖,墙根下几丛野草绿得扎眼。他回头望去,小四儿抱着吴勉,站在影壁墙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里,母子俩的身影被阳光勾勒出柔和的金边。吴勉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忽然伸出另一只小手,朝他用力挥了挥,嘴里含混地喊着:“巴——巴——”不是“爷爷”,不是“外公”,而是“巴——巴”。李天明的心,毫无防备地,被这声稚拙的呼唤撞得一颤。他没纠正,只是抬起手,对着那小小的身影,用力挥了挥。车开出胡同口,汇入京城午后喧嚣的车流。收音机里,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正播报着最新消息:“……据悉,我国商务部今日正式就美国对我方液晶显示器发起的反倾销调查,向世界贸易组织提交了磋商请求,并同步启动对美进口丙酸的反倾销立案审查……此举标志着我国在维护国家产业安全与公平贸易环境方面,迈出了坚定而有力的一步……”李天明听着,目光掠过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新刷的标语牌、锃亮的自行车流、穿着的确良衬衫骑着“永久”牌自行车穿行而过的青年、路边国营商店玻璃橱窗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搪瓷缸和暖水瓶……这一切,鲜活、嘈杂、带着一股子蒸腾向上的热气,像极了他脚下这片土地本身——经历过震颤与废墟,却从未停止过生长。他摸了摸自己鬓角新添的霜色,又想起王作先靠在躺椅上,眯着眼看阳光的样子。原来所谓逆流,并非要硬生生逆着时代洪流去撞个头破血流。它更像是一种沉潜,一种在浊浪翻涌时,牢牢锚定自己心底那块礁石的姿态。种田,养家,护住身边这一盏灯,一捧火,一个尚在襁褓中、只会咿呀学语却已懂得挥手致意的小生命。当无数这样的微光汇聚,便是足以刺破任何阴霾的、滚烫的太阳。车子拐过街角,驶向通往医院的路。李天明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副驾座上摊开的那份《参考消息》上。报纸头条赫然是:“塞内加尔队晋级四强!非洲雄狮狂啸东京湾!”下面一行小字:“中国队将于明日迎战,挑战非洲劲旅。”他嘴角微微翘起,随手将报纸翻过一页,露出后面一篇关于永河县新农业示范区建设进展的简讯。报道里提到,今年首批引进的杂交水稻试种田,亩产突破八百公斤,比传统品种高出近三成。配图是一片沉甸甸、金灿灿的稻浪,在风中起伏,一直铺到天边。李天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片金色的印刷图片上,轻轻划过。仿佛能触碰到那饱满谷粒的坚硬,嗅到那被烈日蒸腾出的、浓郁而踏实的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