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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八百四十四章 砸也要砸出来

    李天明的本意是想去看看芯片的研发进程,就算帮不上忙,也表现一下自己的重视程度。结果就是……理论已经非常扎实了,现在需要的是试验。怎么试验?光刻机啊!即便李天明不懂技术,对光刻机也只了解一个名字,可他也知道,荷兰人把这玩意儿看得和传家宝一样。别的国家如果想买的话,或许还有的谈,中国……就算是荷兰人愿意卖,老美能答应吗?这可真是要活活难死人。可再怎么难,这个迫在眉睫的事,也得尽力去办。就算是用......“谈崩了?”李天明坐直身子,酒意被这四个字冲散了一半,手心微微发潮。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边刚压下一层灰青色的云,风也停了,空气闷得像裹着棉絮,连苇海那边的蝉鸣都断了两声。电话那头,马国明的声音低而紧:“对方临时加了三条‘不可协商条款’:第一,友联必须让出新能源汽车海外专利的独家授权;第二,美方股东持股比例不得低于51%;第三,所有芯片采购合同须经美方技术监督委员会前置审核——等于把命脉全交出去。”李天明没吭声,只听见自己后槽牙在轻轻咬合。“他们早就算好了。”他缓缓开口,“不是谈崩,是设局。”马国明沉默两秒,才道:“我今天见了三拨人。第一拨是商务部老张,说上面已经注意到这个动向,但暂时不建议公开表态;第二拨是中芯的老赵,他私下透了口风,说荷兰那边的生产线,上个月突然被‘安全审查’叫停了三个月;第三拨……是雯雯托人传的话——东瀛那家芯片厂,董事长上个月飞了一趟华盛顿,住的是四季酒店顶层套房,三天没出门。”李天明闭上眼,喉结上下一滚。不是孤立事件。是网。一张早已织好、只等收口的网。他忽然想起年初黄老师来李家台子,在葡萄架下喝茶时说的话:“芯片不是沙子烧出来的,是时间、材料、光刻机、人才、还有十年二十年没人看见的试错堆出来的。你们想跳过中间那二十年?可以,拿命来填。”当时他只当是老科学家的牢骚。现在才明白,那是预言。“国明,你马上做三件事。”李天明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像从井底捞出来,“第一,把咱们和东瀛、荷兰所有合同的原始扫描件,加密打包,分三路发给京城三个不同地址——一份给雯雯,一份给中芯老赵,第三份,寄给中科院微电子所王所长,信封上写‘李天明亲启,阅后即焚’;第二,通知财务,暂停所有海外建厂预付款,把账上流动资金全部划进‘友联半导体基础研究专项账户’,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到账凭证;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角那只蒙尘的旧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本硬皮笔记本,封皮上用蓝墨水写着《1972—1988年电子工业部技术简报汇编》,“你亲自开车,今晚就来李家台子。把箱子带回去,一页一页,全部高清扫描。重点标出七五年‘432工程’、七八年‘6000系列集成电路攻关纪要’、八三年‘无锡微电子中心筹建备忘录’——尤其是所有提到‘光刻胶配方’‘硅片抛光工艺’‘离子注入机参数’的地方。”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姐夫……你是想……”“不是想。”李天明站起身,走到院中,伸手掐下一截青翠的葡萄藤,汁液染绿指尖,“是得干。”他抬头看天——那层灰青色的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极细的光,正正照在院角那口废弃的老石磨上。石磨表面斑驳,却还留着几道清晰的刻痕:是七三年冬,他带着全村青年垒砌磨盘基座时,用凿子刻下的“自力更生”四字,如今被青苔半掩,字口却依旧锐利。“国明,你记着——咱们当年没有光刻机,靠手摇匀胶台+自制紫外灯+玻璃片代替掩膜版,做出了第一块4位计算器芯片;没有高纯硅,把半导体厂淘汰的边角料熔了又凝、凝了又熔,筛出能用的晶圆;没有离子注入机,拿高压加速管改装,工人穿着铅衣蹲在辐射区里手动校准参数……那会儿连‘芯片’俩字都没几个人知道,可人活着,就得吃饭,机器要转,电得通,车得跑。现在咱有厂房、有设备、有图纸、有全世界最懂工艺的工程师,差的只是……”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抹青绿汁液,像一滴未干的血,“差的只是再把自己逼回七三年那个冬天的狠劲儿。”马国明在电话那头深深吸了口气:“明白。我两小时后到。”挂了电话,李天明没回屋。他蹲在石磨旁,用指甲抠掉一块青苔,露出底下更深的刻痕。指甲缝里嵌进黑泥,他也不擦。宋晓雨端着一碗绿豆汤出来,见他这模样,没说话,只把碗放在磨盘上,又顺手将他汗湿的后颈上搭着的毛巾拧干,重新叠好,盖在他肩头。“振华他们哄着孩子睡了。”她轻声道,“小桔子睡前还念叨,说大伯给她讲的螃蟹打架的故事,比动画片好看。”李天明没回头,只伸手摸了摸磨盘冰凉的弧度:“晓雨,你还记得咱结婚那年,公社发的那台红灯牌收音机不?”“咋不记得?天天听《岳飞传》,电池耗得比米还快,你省下粮票换五号电池,结果我偷偷拆了电池盒,拿铜丝绕成圈,接上晾衣绳当天线,硬是把信号拉到了十里外的刘家洼。”李天明忽然笑了一声,肩膀微微发颤。“对,就是那股劲儿。”他站起身,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大口,冰凉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浇熄了胸腔里一小簇火苗。晚饭后,祥义缠着他问奥委会主席为啥叫“萨其马”,李天明蹲在地上,用粉笔在青砖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齿轮:“你看,这个齿,咬住另一个齿,才能转。萨其马,就是那个咬住咱们的齿。可齿轮再硬,咬久了也会磨秃——秃了,就该换新的了。”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跑去翻他晾在竹竿上的渔网,忽然指着网上一处补丁喊:“爷爷!这网补丁比网眼还密!”李天明走过去,果然——那处补丁是用三股麻线密密缠绕的,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可每一道都勒进渔网纤维深处,像树根扎进岩缝。“这是你太爷爷补的。”他声音低下去,“七二年发大水,苇海涨到村口,他带着民兵队守堤三天三夜,回来发现渔网被泡烂了,就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补了一宿。说,网破了不怕,怕的是人手松了。”话音未落,院门被推开。马国明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站在门口,额角全是汗,衬衫后背湿透,贴着脊梁骨。他身后没车——是骑着辆二八式永久自行车来的,车后架上绑着那只沉甸甸的旧木箱,锁扣都磨出了白痕。“姐夫,箱子里除了笔记,还有样东西。”他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黑色薄片,边缘参差,像被钝刀切过,“今早整理资料时,在最后一本笔记夹层里发现的。背面有行小字——‘76.9.12 无锡试制 第三十七块 成品率0.3%’。”李天明接过来,指尖刚触到那薄片,整个人忽然僵住。这不是硅片。是锗片。七十年代国内唯一能稳定量产的半导体基材,比硅更脆、更难加工、但耐高温性能极佳——正是早期航天遥测设备里用的那种。他猛地翻开木箱最底层,抽出一本泛黄的《无锡半导体厂1976年度技术总结》,手指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一行褪色的钢笔字映入眼帘:“九月十二日,锗基CmoS逻辑电路初样通过低温老化试验,因光刻精度不足,成品率不足千分之三。建议:暂缓量产,转入可靠性验证。”原来不是失败。是卡在了最后一步。李天明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反复摩挲,像在触摸一段被遗忘的呼吸。窗外,不知谁家孩子放起了烟花,一簇金红炸开在墨蓝天幕上,光晕短暂地漫过他眼角的皱纹。“国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青砖缝里,“通知黄老师,把他的团队,连同所有在研项目,三天内全部迁到李家台子。”“迁来?可实验室在京城啊!”“那就把实验室搬来。”李天明转身走向厢房,推开门,里面整面墙都是手绘的电路图,有些已泛黄卷边,有些是新近添的,红蓝铅笔迹密密麻麻,“我这儿有现成的恒温恒湿库——去年建的,给甜甜存脐带血用的,零下196度液氮罐都配齐了。还有……”他拉开一个铁皮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个密封铝盒,“七三年起,每年收的稻种、麦种、棉籽,按不同湿度梯度保存。温度、湿度、光照数据,全在这儿。”他拍了拍桌上一摞硬壳本,“种田要讲节气,造芯片……也得讲自己的节气。”马国明怔住了。李天明却已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掀开盖子,里面不是工具,而是一捆捆捆扎整齐的紫铜丝,每捆都贴着标签:【1973·芦苇荡铜矿尾砂提纯】、【1975·公社废电线回收】、【1978·县农机厂报废电机拆解】……“咱们缺光刻机?那就先造显微镜——用铜丝绕线圈,用水晶当透镜,用老式幻灯机改光源。”他拿起一根紫铜丝,在掌心绕了三圈,“缺高纯硅?先拿锗打底,把设计规则放宽到3微米,用老式接触式光刻机试产——当年上海元件五厂就是这么干的。”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院中每一处:葡萄架下晾着的渔网,墙根堆着的晒干蒲草,灶房飘出的蒸笼热气,甚至小桔子午睡时踢掉的那只虎头鞋……“晓雨!”他忽然提高声调。“哎!”“把咱家那台旧收音机找出来,还有仓库里那卷漆包线、两块报废的变压器铁芯,全拿来!”宋晓雨应了一声,没问为什么。她转身进屋,不多时,捧着红灯牌收音机出来,机壳上“农业学大寨”五个红漆字还鲜亮如昨。她顺手从灶膛里扒出两块烧得通红的炭块,放进铁盆,又抓了把粗盐撒上去——嗤啦一声,白烟腾起,带着咸腥气。李天明接过收音机,撬开后盖,手指熟稔地拨开几根焊线,将漆包线一端接在扬声器磁钢上,另一端缠上炭块,再把铁芯塞进盐烟里。白烟缭绕中,他竟用炭火余温与盐雾腐蚀,在铁芯表面蚀刻出极细微的环形纹路。“这是……”“简易磁场传感器。”他额头沁出汗珠,“测不了纳米级磁场,但够测出晶圆表面的微弱电流异常——七七年,长春光机所就是靠这法子,给第一批国产硅片做初筛。”马国明盯着那团升腾的白烟,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姐夫!去年您让祥仁他们暑假去青岛海洋大学实习,是不是……”“嗯。”李天明将烧红的铁芯浸入凉水,滋啦一声白汽爆开,“让他们跟着王教授,学的不是海洋生物,是海水提镁——镁,是制造高纯度多晶硅的还原剂。青岛的海水,含镁量比渤海湾高0.3个百分点。这点差距,够咱们省下三成能耗。”他抹了把脸,转身走向院角那口深井。井绳垂落,水桶撞在井壁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国明,你记着——他们以为咱们只会种地,所以卡住芯片;可他们忘了,种地的人,最懂怎么把一粒种子,变成一片森林。”水桶提上来,水面晃动,倒映着满天星斗。李天明舀起一瓢水,仰头灌下。井水清冽,带着泥土与青苔的气息,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肺腑。“明天一早,你带祥义、夏夏,还有振华家那个刚会走路的小子,去苇海割芦苇。挑三年以上的老苇,茎秆最硬的那段,削成薄片——咱们不用光刻胶,用芦苇浆做的生物光刻胶。七三年农科院就有论文,说芦苇纤维素衍生物在紫外线下能形成稳定感光膜……”他放下水瓢,望着井水里自己晃动的倒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焦灼,没有愤懑,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像暴雨前压在芦苇尖上的风,像深埋地底十年的莲藕,像他父亲当年蹲在田埂上,用指甲掐断蚜虫时,指腹沾着的那点淡绿汁液。“告诉黄老师,别急着造芯片。”李天明的声音很轻,却稳稳落在每一颗星子的间隙里,“先教孩子们认清楚——稻穗为啥弯腰,芦苇为啥中空,井水为啥冬暖夏凉。”“然后……”他伸手掬起一捧水,任水珠从指缝坠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然后,咱们就从这片土里,长出自己的光刻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