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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八百四十三章 谁有不如自己有

    还是当初的那栋三层小楼,李天明也曾提过,帮着研究所改善一下条件,但是却被所长陈炳德给拒绝了。钱要花在刀刃上,物质条件什么的,没必要太在意。对此,李天明也不好再说啥。把车停在楼下,李天明走了进去,这几年他经常过来,在这里工作的人对他也早就熟悉了。到了三楼,直奔陈炳德的办公室,站在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声。“没有,没有,一分都没有!”“所长,您也不能太偏心眼儿了,集成电路的攻关小组,每年拿着......“国明?出啥事了?”李天明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钢弦,一触即断。电话那头马国明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滞涩:“哥……友联那边,出事了。不是生产,是渠道——香江那边,有人在查甜甜名下的‘明晖实业’。”李天明瞳孔骤然一缩,没接话,只把听筒往耳根又按了按。“查得不声不响,但动作很硬。海关调了三年进出货单,税务局翻了所有报税记录,连她给霍家老宅修缮的那笔工程款,都列进了‘疑似关联交易’的备查清单。”马国明顿了顿,喉结滚动,“最要命的是……昨儿下午,香江廉政公署的人,去了霍起纲办公室。”宋晓雨正抱着小桔子轻拍后背哄睡,听见这句,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扇柄尖端一滴汗珠顺着木纹滑落,在炕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起纲被带走了?”李天明终于开口,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凿出来的。“没——没带走。是‘约谈’。可霍起纲自己说,对方问了三十七个问题,全绕着甜甜婚前在香江注册的那家壳公司打转。还拿出了几张照片……”马国明声音沉下去,“是去年除夕夜,你在祠堂门口拍的全家福。甜甜站在你右手边,霍起纲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拎着一挂没点的鞭炮。照片右下角,有红圈标出了两个人手腕上戴的同一款表——百达翡丽,编号尾数一致。”屋内死寂。窗外鞭炮声还在炸,一浪盖过一浪,可这声音像是隔着厚厚一层毛玻璃,闷而遥远。李天明慢慢坐直腰背,脊椎骨节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响。他忽然想起年初送甜甜登机时,霍起纲悄悄塞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港币支票和一张手写便条:“爸,明晖账上走的都是正规流水,但有些钱,得用‘老规矩’进。您放心,我霍家的家训第一条——‘不碰红线,不沾黑水’。”当时李天明没拆信封,直接塞进了祠堂供桌底下香炉后的暗格里。此刻那暗格仿佛烧了起来,烫得他后槽牙发酸。“谁递的材料?”他问。“不知道。廉政公署的立案卷宗上,举报人栏写着‘匿名’,但笔迹鉴定报告附在传真末页——”马国明声音发紧,“是霍起纲二叔,霍振邦的字。”宋晓雨手一抖,小桔子差点滑脱。她慌忙把孩子往怀里搂紧,指甲掐进自己手心,才没让那声“啊”冲出口。霍振邦——霍起纲父亲的亲弟弟,香江老牌船运世家霍氏现任掌舵人,也是当年力主这门婚事、亲手把霍起纲按在李家祠堂门槛上磕头认亲的人。李天明闭了闭眼。雪夜祠堂里,霍振邦穿着灰鼠皮马甲,亲手给甜甜戴上那只翡翠镯子,笑着说:“我们霍家的媳妇,就得是能扛起祖宗牌位的人。”现在,那双亲手系上红绸的手,正把刀尖对准女儿的喉咙。“起纲怎么说?”李天明再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他说……”马国明停顿良久,仿佛在咽下什么苦药,“他说,二叔昨天凌晨三点,单独见了甜甜。”——同一时刻,香江半山别墅区,霍宅书房。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如碎金倾泻。室内却只亮着一盏黄铜台灯,光晕圈住红木书桌中央摊开的三份文件:一份《明晖实业2000-2002年度审计报告》,一份《霍氏航运集团与明晖实业往来资金明细》,第三份是薄薄一页A4纸,抬头印着“廉政公署保密提示”。甜甜坐在霍振邦对面,孕肚高高隆起,穿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领口别着李家祖传的银杏叶胸针。她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松了一圈,被她用红绳细细缠了三道,勒进指腹,留下浅浅的印。霍振邦摘下眼镜,用绸布慢条斯理擦拭镜片,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甜甜,你二叔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来给你一条活路。”“活路?”甜甜声音很轻,却稳,“二叔,您教过我,生意场上没有活路,只有生路。生路,得靠自己一步步踩出来。”“可你踩的这条路,”霍振邦将审计报告往前推了推,指尖停在第17页,“踩到了霍氏百年基业的脊梁骨上。”报告第17页夹着一张银行回执单复印件:2001年12月28日,明晖实业向某离岸公司支付“品牌授权费”港币860万。而同一日,霍氏航运旗下一艘万吨货轮在巴拿马运河突发故障,紧急维修耗资恰好也是860万。“您知道为什么选那天吗?”甜甜忽然笑了,手抚上腹部,“因为那天,我第一次感觉到胎动。”霍振邦擦拭镜片的手停住。“那艘船修好后,多拉了三趟中东原油,净赚两千七百万。而明晖实业拿到的‘授权费’,全买了香江新界那块地——现在地价涨了四倍。”甜甜盯着他眼睛,“二叔,您真以为我不知道您在查什么?您查的不是明晖,是我在替谁守这块地。”书房门被轻轻叩响。霍起纲端着两杯参茶进来,额角沁着细汗,显然刚跑完楼梯。他把杯子放在母亲和妻子面前,转身时袖口掠过桌面,带歪了那份廉政公署的提示单。纸页翻动间,露出背面一行铅笔小字:“李天明,永河县钢铁厂董事长,关联企业十七家。”霍起纲动作猛地一僵。甜甜却伸手抽走了那张纸,当着两人面,把它折成一只纸鹤,放进霍振邦案头青瓷笔洗里。她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脆响,火苗窜起,舔舐纸鹤的翅膀。“二叔,您当年教我辨玉,说真翡翠不怕火炼。”她望着跳动的火焰,声音平静得可怕,“可您忘了教我——假玉烧化了,会流黑水。”火光映在霍振邦脸上,他眼角的皱纹突然变得很深,很深。他没去救那只纸鹤,只是静静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作一捧轻烟。“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从您把霍氏航运的旧账本,混在嫁妆箱底送来那天。”甜甜垂眸,指尖拂过纸鹤残骸里一枚未燃尽的银杏叶形状金属片——那是李家祠堂供桌暗格的钥匙,三年前霍振邦亲手交给她的,“您想让我看清,霍家给我的,从来不是庇护,是笼子。可您算漏了一步……”她抬眼,目光如淬火的刀锋:“李家的姑娘,天生就带着破笼子的牙。”霍起纲突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妻子面前,双手托起她微凉的手腕,把那只缠着红绳的婚戒,重新严丝合缝套回指根。动作极轻,仿佛在安放一件稀世瓷器。“爸,妈,”他声音不高,却像锚定在风暴中心的船,“明天上午九点,我陪甜甜去廉政公署做正式陈述。所有账目原始凭证,包括明晖实业每笔资金流向的区块链存证,我已经同步备份到央行数字金融监管平台——加密密钥,就在我和甜甜的结婚证书芯片里。”霍振邦久久凝视着侄子。三十七年了,他第一次在这双眼睛里,没看见霍家血脉的倨傲,只看见李家祠堂门前积雪映照出的、那种近乎蛮横的坦荡。窗外,维港的潮声隐隐传来,裹挟着远处游行队伍的欢呼。电视新闻正重播申奥成功画面,杨澜的笑脸在屏幕里绽放,背景音里,长安街的鞭炮声震耳欲聋。霍振邦忽然起身,走到博古架前,取下一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红布包。他解开布包,露出一枚锈迹斑斑的搪瓷碗——碗底赫然印着“永河县钢铁厂·1958”。“你爷爷李学海,”他声音沙哑,“五八年调任冶金部设计院总工,临行前,把这碗留给我父亲。他说,霍家船能渡海,李家钢能铸山。山海若相撞……”他顿了顿,将搪瓷碗轻轻推到甜甜面前。“那就一起把山,铸得更高些。”——李天明放下电话,发现宋晓雨不知何时已把小桔子哄睡,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跳跃,映得她鬓角几缕白发忽明忽暗。“烧水。”李天明说。“干啥?”“泡茶。上好的大红袍,去年武夷山老茶农亲手焙的。”他弯腰从碗柜最底层拖出个油纸包,拆开,露出乌润油亮的茶叶,“再把咱家那套紫砂壶拿出来——就你嫁妆里那套,婆婆留下的。”宋晓雨怔住:“这壶……不是说要等小四儿满月才用?”“等不及了。”李天明抓起一把茶叶扔进壶里,滚水冲下,霎时腾起浓烈香气,“今儿这茶,得敬三个人。”他提起壶,先朝西北方虚空一敬:“敬我爹。他要是活着,该拍桌子骂我——闺女被人堵门,老子还蹲家里喝闲茶!”第二敬,朝东南方:“敬霍振邦。老头子够狠,也够明白。这茶,他配喝。”第三敬,他手臂缓缓垂落,壶嘴对准自家院中那棵老槐树——树杈上,挂着甜甜十二岁那年亲手糊的纸灯笼,如今褪了色,却还倔强地悬着。“最后这杯,敬我闺女。”李天明声音忽然哽住,喉结剧烈上下,“她肚子里揣着个娃,手里攥着把刀,背上背着座祠堂……还惦记着,回家给我包饺子。”灶膛里,一根劈柴“噼啪”爆裂,溅出几点金红火星。宋晓雨默默倒出三杯茶,茶汤澄澈如琥珀。她端起一杯,仰头饮尽,热流顺着食道烧下去,烧得眼眶发烫。“天明,”她抹了把眼角,声音却异常清亮,“明早你别去威海了。”“嗯?”“我跟你一起去香江。”宋晓雨从炕席下抽出个蓝布包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红纸包,“这是给甜甜的压岁钱,还有……”她掀开最上面一层纸包,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票据,“这是咱家大棚今年卖菜的钱,六万八千四百二十块。全换成港币,一分不少,给她压箱底。”李天明看着那些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纸币,忽然笑出声。笑声不大,却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惊飞了栖在槐树上的两只麻雀。“好。”他端起茶杯,与妻子手中那杯轻轻一碰,“咱李家人出门,不空手。”窗外,最后一波鞭炮声轰然炸响,震落屋檐积雪。雪粉簌簌飘进窗缝,落在滚烫的紫砂壶盖上,瞬间化作一缕白气,袅袅升腾,缠绕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甜甜扎着羊角辫,正踮脚把一块糖塞进小桔子嘴里,而襁褓中的小桔子,小拳头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新年的雪,正以不可阻挡之势,覆盖旧岁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