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八百四十二章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
要怎么安排孙福宽,李天明这段时间也一直在琢磨这个事。毕竟是老伙计了,这些年又一直鞍前马后的为他效力,要是没有个好去处的话,李天明的心里也过意不去。可家里的产业迟早是要交给振兴两口子来打理的。等把振兴调回海城,接手海尔的总厂以后,全国各地的园区也要正式交到他的手上。到时候,孙福宽自然不能继续担着现在的差事了。李天明需要为振兴铺路,像孙福宽这样的老人儿势必要让位子。让他负责以后友联的海外事务开......“谈崩了?”李天明坐直身子,酒意醒了大半,手心微微发潮。窗外蝉声嘶哑,热浪裹着尘土扑在窗纸上,像一层发烫的膜。他没应声,只是把听筒贴得更紧些,喉结动了动。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马国明的声音低沉下去:“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资金问题……是商务部那边突然卡了批文,理由是‘国家安全风险评估未通过’。连听证会都没给开,直接退回材料,附了一张盖红章的拒批函。”李天明捏着电话的手指节泛白。他盯着炕沿上被磨得发亮的榆木纹路,想起去年冬天在京城国际会展中心,那个戴金丝眼镜、自称叫约翰逊的美国商务参赞还握着他的手说:“李董,你们的电池管理系统太漂亮了——比特斯拉还干净,我们很期待和友联在新大陆种下第一棵工业树。”当时对方西装袖口露出半截百达翡丽,表带是鲨鱼皮的,闪着冷光。“他们提了什么替代方案?”李天明问,声音压得很平,像在碾碎一粒砂。“没有替代方案。只说……建议友联优先考虑与美方指定的三家本土企业开展‘技术授权合作’。”马国明顿了顿,“其中两家,是东瀛芯片商在美国的全资子公司。”李天明闭上眼。原来不是断粮,是逼你跪着吃饭。“国明,你再查三件事。”他忽然开口,语速不快,却字字钉进空气里,“第一,查清楚约翰逊参赞上个月是否出席过华盛顿‘先进制造安全联盟’闭门会议;第二,查东瀛那家芯片厂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向美国商务部递交过《供应链风险预警白皮书》;第三——”他停了三秒,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查荷兰那家厂子的董事会,是不是刚换了两个新董事,一个姓范德林登,一个姓罗森塔尔。”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姐夫……你早知道?”“不是早知道。”李天明扯了扯嘴角,笑得极淡,“是去年八月,我在鹿特丹港看见他们新装的三台光刻机运输箱上,贴着同样的防伪二维码——和东瀛工厂去年十二月运往加州的那批货,一模一样。”他缓缓躺回枕头上,盯着糊着旧报纸的顶棚。上面印着泛黄的1972年《人民日报》号外:“我国政府声明:坚决反对任何国家以任何形式干涉我国内政。”油墨洇开的地方,像一小片干涸的血。挂了电话,李天明没起身。院里传来小桔子咯咯的笑声,祥义正举着蒲扇追着她跑,夏夏蹲在葡萄架下用粉笔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宋晓雨在井台边洗青椒,水珠溅在她晒得微褐的手背上,亮晶晶的。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在永河县农机厂当学徒。那年厂里接了个军工订单,要造一批液压转向阀。图纸是苏联专家留下的,可关键密封圈的橡胶配方,人家只肯给代号——“Л-37”。厂长老赵带着八个技术员熬了四十二天,最后是在县图书馆一本1958年的俄文旧刊夹缝里,发现一行铅字注释:“Л-37即天然胶掺入3.7%氧化锌与0.2%硬脂酸,需在硫化温度142c下恒压处理。”那天傍晚,老赵用搪瓷缸子盛了半缸白酒,挨个跟大家碰杯。酒洒在水泥地上,滋啦一声腾起白气。他说:“洋人把门关死了,咱们就自己夯土垒墙。墙矮了,垫砖;砖不够,就拆自己的锅灶。”李天明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火柴划了三次才燃。青烟缭绕中,他看见玻璃罐里泡着的几粒老山参——那是去年吴京从长白山背回来的,说是给小四儿安胎用。参须舒展如爪,沉在琥珀色的酒液里,像几根凝固的闪电。第二天凌晨四点,李天明就醒了。他没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套上条旧工装裤,蹬上胶靴,抄起铁锹出了门。晨雾还没散尽,露水浸透裤脚,凉得刺骨。他径直走向村西头那片荒了十年的盐碱地——当年公社时期试种棉花失败后,就再没人碰过。土面泛着灰白霜花,踩上去嘎吱作响。他在地中央蹲下,用铁锹尖划开一道浅沟,抓起把土攥紧。指缝间漏下的灰末里,竟有几粒细小的晶盐反光。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咸涩中混着一丝极淡的硫磺气。“果然还在。”他喃喃道。这地方,五十年前地质队勘测过,说底下埋着富集的钾盐层,但因含硫量超标,怕污染地下水,最终弃置。可现在,李天明盯着掌心里的土,忽然想起黄教授上个月寄来的信。那封信夹在科研经费报销单里,字迹潦草如急就章:“……硅基芯片之外,硫化物半导体或为破局之钥。实验室已制备出首块铜铟镓硒薄膜,转换效率18.7%,但量产瓶颈在基板——若能获得高纯度钾钠玻璃基板……”李天明霍然起身,铁锹重重插进土里。他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撕下一页,在背面飞快演算:每吨钾盐矿石提纯需消耗多少电力?电解槽耐腐蚀材料能否用苇海淤泥烧制的陶瓷替代?去年在威海渔港码头,他亲眼见过荷兰船员卸下整集装箱的废弃液晶屏——那些玻璃基板,正是钾钠钙硅混合物……日头刚爬上东山梁,李天明已回到院中。他径直走进罩房,打开最里面那只上了铜锁的樟木箱。掀开三层油布,露出个锈迹斑斑的军绿色铁皮盒。撬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二十张泛黄的图纸——全是手绘,蓝线密如蛛网,右下角统一盖着“永河县革委会工业技术指导组”的朱印,落款时间:1971年9月。这是老赵临终前塞给他的。老人死前攥着他手腕,浑浊的眼睛亮得吓人:“天明,别信什么外国月亮圆……咱中国人,从来都是先画图,再打铁。”李天明一张张展开图纸。第七张上,赫然是“高硼硅玻璃电解槽原型设计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槽体耐蚀:采用苇海沉积黏土+火山灰烧结,实测耐盐酸浓度30%”“电极材料:废铜包铝线剥皮后镀锡,成本降低76%”“冷却系统:利用芦苇根系仿生结构,导热效率提升41%”。他指尖抚过那些被岁月晕染的铅笔字,忽然笑了。这哪是什么老古董?分明是一份埋了三十年的作战地图。中午饭桌上,振华正给祥义剥虾,苏明明端来一盆冰镇绿豆汤。李天明放下筷子,抹了抹嘴:“振华,你下午开车送我去趟县玻璃厂。”“爸,那儿早停产十年了,厂房都塌了半边。”“塌了更好。”李天明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把用了三十年的铝皮卷尺,“我要看看他们的熔窑底砖,是不是还埋在瓦砾底下。”当天下午,父子俩真去了。玻璃厂废墟像一头巨兽的残骸,熔窑拱顶垮塌处,裸露出黑褐色的耐火砖。李天明蹲在断壁下,用手抠下一块砖屑,放在舌尖尝了尝——苦,微涩,带着熟悉的碱性回甘。“爸!”振华递过水壶时,忽然指着窑壁裂缝,“您看!”裂缝深处,竟嵌着几片暗绿色的琉璃残片,在夕阳下泛着幽光。李天明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凑到鼻尖。不是普通玻璃的酸腐味,而是某种类似雨后青苔的清冽气息。“是钠钙玻璃加了铬离子。”他声音发紧,“七十年代,厂里试过做光学滤光片……”话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震起来。是黄教授。“李董,您猜怎么着?”老人声音罕见地发颤,“昨夜凌晨三点,实验室那台报废的德国光谱仪,居然自己重启了!我们调出三年前存的原始数据——铜铟镓硒薄膜在钾钠玻璃基板上的应力曲线,和您上次寄来的苇海淤泥烧结陶瓷的热膨胀系数,误差只有0.03%!”电话那头传来金属敲击声,像有人在兴奋地敲打试管。李天明没说话,只是抬头望向西天。火烧云正漫过永河县的轮廓,把整片天空染成熔金。远处苇海起伏如浪,风掠过时,千万片芦叶翻出银白色的背面,仿佛大地在呼吸。他忽然想起今早盐碱地里那捧土。当时没注意,此刻回想起来——土缝间钻出几茎细弱的野麦,穗子竟是淡紫色的。“黄老师,”李天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明天我带人去您实验室。顺便……拉几车苇海淤泥过去。”挂了电话,振华默默递来卷尺。李天明接过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尺面上磨损的刻度。1971年,他第一次用这把尺子量老赵画的图纸时,上面的毫米刻度还清晰如新。如今数字早已磨平,只剩凹陷的痕迹,像一条条沉默的蚯蚓,在铝皮上蜿蜒爬行。回程路上,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李家台子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树荫里,宋晓雨正和苏明明择豆角,小桔子蹲在旁边数蚂蚁。见他们回来,孩子摇摇晃晃跑过来,举起一只攥紧的小拳头:“爷爷!虫虫!”摊开手掌,三只金龟子在阳光下振翅,甲壳折射出虹彩光芒,像微型的、会飞的芯片。李天明蹲下来,用拇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的背。金龟子倏地腾空,嗡鸣声扎进燥热的空气里,越飞越高,最终融进西天那片沸腾的熔金之中。当晚,李天明没喝酒。他坐在灯下,把二十张图纸重新铺开,用红笔在第七张图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基板革命:始于盐碱地,成于苇海淤泥,验于金龟子振翅之频。”窗外,第一声雷滚过天际。远处苇海传来闷响,像大地在翻身。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