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那人甩着头发,穿着喇叭裤,脚踩一双锃亮的皮鞋,一边唱一边扭,动作夸张得像是要把骨头都抖散了。他唱的是《甜蜜蜜》,可那调子跑得离谱,八成是喝多了壮胆才敢上台献丑。宾客们倒是乐呵,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起哄吹口哨,气氛一下子被炒热了。
可李天明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怎么会在这儿?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陈国栋??十年前在海城河东项目最艰难的时候,从他手里卷走三百万资金、人间蒸发的前合伙人!
那时候园区刚起步,银行不贷,政策不明,全靠自己掏钱垫资推进。李天明咬牙撑着,把家底都砸进去了,连宋晓雨的陪嫁金镯子都当了换现金。可就在最关键的节点,负责财务调度的陈国栋突然失踪,账上一笔本该用于支付施工款的资金不翼而飞。整整三个月,李天明四处打听,报警无果,最后还是靠着庄薇薇托人在港岛的关系查到一丝线索:陈国栋带着钱潜逃去了东南亚,据说还染上了赌瘾,输得倾家荡产。
从此再无音讯。
谁能想到,十年后的今天,这人竟会出现在李成儒和庄薇薇的婚礼现场,还一副熟人模样地登台献唱,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背叛,没有过那场几乎将整个园区拖垮的信任崩塌。
“怎么了?”宋晓雨察觉到李天明的异样,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李天明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身影。
歌声终于结束,掌声雷动。陈国栋满脸通红地下台,被人簇拥着往另一侧的角落走去,那边坐着几个衣着光鲜的男人,看样子像是广州本地的生意人。他一边走一边笑,还跟人勾肩搭背,俨然已是圈中一员。
“那是谁啊?”宋晓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问。
李天明缓缓吐出一口气:“陈国栋。”
“什么?!”宋晓雨猛地睁大眼,“那个……卷款跑路的陈国栋?”
“是他。”
宋晓雨倒吸一口凉气。她当然记得这个人。当年那笔钱要是追不回来,别说园区扩张,连工人都发不出工资。那时候她抱着孩子坐在办公室里哭,怕李天明想不开,整夜不敢合眼。那段日子,是真真正正的生死关头。
“他怎么敢来?谁请的他?”她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怒意。
李天明摇摇头:“不知道。但能站上台唱歌,说明至少李成儒认得他,还把他当朋友。”
这话让宋晓雨心头一紧。她下意识看向主桌,李成儒正端着酒杯和市建委的一位副主任谈笑风生,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
“你要不要……找他谈谈?”宋晓雨犹豫着问。
“现在?”李天明冷笑一声,“在他婚礼上撕破脸?让薇薇难堪?让老李下不来台?”
他说得冷静,可拳头早已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可就在这时,那边的陈国栋似乎也看到了他。两人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那一瞬,陈国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迅速低头,假装和身边人说话,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但他终究还是走了过来。
“天明……好久不见。”他站在桌边,语气尽量轻松,可声音微微发颤。
李天明抬眼看他,目光如刀。
十年光阴在他脸上刻下了太多痕迹。曾经那个西装笔挺、言谈自信的“金融才子”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袋浮肿、嘴角下垂的中年男人。他的衣服虽新,却穿得不得体,领带歪斜,袖口还有油渍。唯有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不甘与挣扎。
“你还知道我是谁?”李天明淡淡开口。
周围人渐渐察觉到气氛不对,原本热闹的交谈声低了下去。宋晓雨不动声色地握住李天明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他别冲动。
“我……我一直想找你。”陈国栋声音低了下来,“这些年……我过得不好。”
“哦?”李天明冷笑,“所以你就用我的钱,去过不好?”
一句话如针扎心。陈国栋脸色瞬间惨白。
“我不是为自己开脱。”他艰难地开口,“但我真的后悔了。那笔钱……我没全拿走,只用了七十万应急,剩下的……我都留下了线索,只是你那时候太忙,没人去查。”
“线索?”李天明眯起眼,“你在哪儿留的?”
“我在澳门一家当铺,用你名下的一个旧印章典当了一批设备合同原件。那些合同后来成了你融资的关键材料,我当时想着……只要你找到那份当票,就能顺藤摸瓜,把钱追回来一部分。”
李天明瞳孔一缩。
他还真不知道这事。
当年警方调查只查到资金转出境外账户,后续追踪断了线。至于那批合同原件,原本以为是在搬家过程中遗失,没想到竟是被陈国栋拿去抵押了。
如果当时能找到那张当票……
或许很多事都不会那么难。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解释?”宋晓雨忍不住质问,“哪怕打个电话!我们家天明差点为了那笔钱跳楼你知道吗?”
陈国栋低下头:“我不敢。我欠得太深,觉得自己已经没资格面对你们。后来听说园区活过来了,越做越大……我就更不敢出现了。”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这几年,我在广州做点小生意,勉强糊口。前几天是老李亲自打电话叫我来的,说要结婚,希望老朋友都能到场。我推辞过,可他坚持……我……我不知道你会来。”
李天明沉默良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狼狈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又熟悉。他曾视其为兄弟,同吃同住,一起熬夜改方案,一起蹲工地啃馒头。可也正是这个人,在最危急的时刻,亲手捅了他一刀。
可如今,刀还在,血已干。剩下的是一个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普通人,连抬头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你走吧。”李天明终于开口。
“啊?”陈国栋一愣。
“我说,你走。”李天明声音平静,“今天是老李的大日子,我不想闹事。你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陈国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宋晓雨才松了口气。
“就这样?”她轻声问。
“不然呢?”李天明苦笑,“他已经一无所有了。我要是把他送进去,又能拿回什么?时间?青春?那些年熬过的夜?受过的罪?”
他握紧她的手:“我现在有你,有孩子,有家业,有尊严。而他……只剩下愧疚和苟延残喘。比起坐牢,这样的活着,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宋晓雨鼻子一酸,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婚礼继续进行,歌舞升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李天明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他开始怀疑,这场重逢,真的是巧合吗?
陈国栋怎么会和李成儒扯上关系?老李明明说过不认识什么搞金融的人。而且,一个落魄到靠朋友接济才能参加婚礼的人,为何还能混迹于这些政商圈子?
他悄悄招来秘书,低声吩咐:“去查一下,陈国栋最近三个月的活动轨迹,特别是他和李总的往来记录。另外,盯住他在广州的住处和常去的地方,有任何异常立刻汇报。”
秘书点头退下。
李天明重新端起酒杯,脸上恢复了笑意,与邻座领导谈笑自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午宴结束后,宾客陆续离场。李成儒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李天明非要再去夜总会“续摊”,被庄薇薇一把拽住:“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明天还要去马尔代夫度蜜月,赶紧回去收拾行李!”
“哎呀,就一晚上嘛!”李成儒嬉皮笑脸。
“不行!”庄薇薇板起脸,“说好了的,结了婚就得听我的!”
李成儒顿时蔫了,乖乖跟着老婆上楼。
李天明一家也准备回房休息。孩子们玩了一天早就困了,夏夏趴在奶奶怀里睡得香甜。宋晓雨抱着她走进电梯,忽然回头看了眼李天明。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我在想……有些债,未必是用钱来还的。”李天明望着镜中的自己,“有些人出现,也不是偶然。”
宋晓雨皱眉:“你是说,陈国栋回来,是有目的的?”
“我不知道。”李天明摇头,“但我不会让他有机会再伤害任何人。”
当晚,李天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珠江灯火璀璨,映照着他未眠的眼眸。
凌晨一点,手机震动。
是秘书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陈国栋三个月前通过一个叫‘广粤投资联盟’的组织接触李总,曾两次私下见面。最后一次见面,地点在白天鹅酒店818房,谈话持续47分钟。监控显示,李总离开时神情凝重,手中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李天明猛地坐起身。
818房?那是李成儒常用的私密会客室,连他都没去过几次。
他们谈了什么?
那个纸袋里装的是什么?
他立刻拨通秘书电话:“明天一早,我要看到818房那天的所有进出记录,包括服务员、清洁工,任何可疑人物都要排查。另外,想办法联系酒店安保,调取走廊监控。”
“可是……这涉及到李总……”秘书迟疑。
“我知道。”李天明声音冷峻,“但如果他被人利用,甚至牵连到园区安全,那就不是私人情谊能解决的事了。”
挂掉电话,他望向熟睡的宋晓雨,心中涌起一阵疲惫。
他本想远离纷争,只想安稳种田养家,把企业做成百年基业。可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你善良就放过你。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钱的地方,更有杀机。
第二天清晨,李天明早早起床,独自来到江边散步。晨雾弥漫,远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悠长。
他掏出烟盒,点燃一支。
“就知道你会在这儿。”
熟悉的声音传来。李成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也夹着支烟。
“你不是要去蜜月?”李天明侧头看他。
“飞机下午才起飞。”李成儒笑了笑,却没什么精神,“昨晚睡不着,想着来找你说说话。”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许久,李成儒才低声问:“你是不是……见到陈国栋了?”
李天明点头。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后悔了。”
李成儒苦笑:“他是真后悔。那晚在818房,他哭着求我帮他引荐你,说想当面道歉,还想……还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文件。”李成儒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袋,递了过来,“他说,这是当年你丢失的那份海外融资协议的原始签署页,上面有你父亲亲笔签名的授权书副本。有了它,你可以直接对接新加坡那家信托基金,不用再经过中间代理,每年能省下近两百万的手续费。”
李天明接过纸袋,手指微颤。
这份文件……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他父亲临终前亲手交给他的遗物之一,原以为早已毁于火灾,没想到竟被陈国栋偷偷保留了下来。
“他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李天明问。
“因为他快死了。”李成儒声音低沉,“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他不想带着秘密进坟墓。”
李天明怔住。
良久,他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烟。
命运真是奇妙。
十年前,这个人夺走了他的信任与财富;十年后,又以生命为代价,归还了一份足以改变未来的钥匙。
“你打算怎么办?”李成儒问。
李天明沉默片刻,将文件小心收进内袋。
“我会见他一面。”他说,“不是为了原谅,而是为了了结。有些恩怨,必须面对面画上句号。”
李成儒点点头:“我替他谢谢你。”
“别谢我。”李天明看着他,“你也要记住,往后做事,多留个心眼。有些人接近你,未必是冲着你这个人,而是冲着你背后的东西。”
李成儒一愣,随即若有所思。
上午九点,李天明独自驱车前往城西一处老旧小区。
根据秘书提供的地址,陈国栋租住在一栋六层居民楼的顶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堆满杂物,墙皮剥落。
他敲开门。
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憔悴的脸。
“你来了。”陈国栋虚弱地笑了,“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我只问一句。”李天明站在门口,目光如炬,“当年的事,你有没有被人指使?”
陈国栋身体一震,眼中闪过惊恐。
几秒后,他缓缓摇头:“没有。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贪念、恐惧、懦弱……全是我的错。”
李天明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迈步进门。
屋内简陋至极,一张床,一张桌,几本书。墙上贴着一张海城河东园区的规划图,角落写着一行小字:“对不起,兄弟。”
那一刻,李天明心里最后一丝恨意,悄然消散。
他坐下来,轻声道:“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和你,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陈国栋泪流满面,哽咽着说不出话。
临走前,李天明留下一张名片和五万元现金。
“拿着,去看病。剩下的钱,够你安顿后事。”
“我……我不配……”
“这不是给你赎罪的。”李天明转身离去,“这是我给那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的最后一份情义。”
走出楼道,阳光洒在脸上。
李天明掏出手机,拨通助理:“立刻启动新加坡信托基金对接程序,同时通知法务部准备材料。另外,通知集团审计组,全面审查近三年所有对外合作项目的资金流向,特别关注是否有异常人员渗透。”
他知道,这场风波远未结束。
但只要他还站着,这个家,这家业,就永远不会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