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击恶魔入侵的局势,正在变好啊。夜幕之下,在秋季初期这个不冷也不热的时候,克里斯正高兴地窝在自己的小花园内,躺在靠椅上,独享这份宁静与满足。“来点酒。”躺在靠椅上的克里斯叫道,...奥姆杜尔地下三百尺,下水道主干渠第七段拱顶裂缝渗下的污水,在青苔覆盖的砖壁上拖出一道暗红长痕,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腐渊主母·莫尔嘉的意识正从雷蒙德溃散的神经末梢中抽离——不是退却,是重组。它本体早已在七十年前被大祭司阿尔瓦隆钉死于黑沼之心,如今仅余十七片活性碎片,寄生、附着、篡改、复刻,靠吞噬恐惧与信仰维生。雷蒙德不过是它最近三个月里最成功的一具傀儡:军职够高、意志够硬、圣水接触频次够密,连净化仪式都成了它每日三次的养分注射点。可就在刚才,那记“审判”之力撕开了它的寄生锚点。不是驱逐,是解构。狂砍一条街那一掌没用任何咒文,没画半道符印,只凭指尖凝起一道肉眼难辨的银灰微光,便精准楔入雷蒙德颈侧隆起组织与脊椎延髓交界处的三处神经簇——那里正盘踞着莫尔嘉最核心的菌丝状触须。银灰光如蚀骨之酸,所过之处,活体真菌瞬间碳化、蜷缩、崩解为灰白粉末,簌簌从雷蒙德耳后皮肤裂口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雪崩。莫尔嘉痛得几乎失声。它从未真正“感受”过疼痛,只有信号衰减的焦灼。可这一次,它第一次尝到了……被剥离的滋味。意识残片仓皇沉坠,穿过雷蒙德尚在抽搐的视神经,坠入他记忆最幽暗的角落——不是军情报告,不是叛军地图,而是去年冬夜,他亲手绞死米尼西亚旧贵族埃德加伯爵时,对方脖颈动脉喷涌而出的温热血雾,溅在他左眼睫毛上,咸腥,滚烫,带着铁锈味的甜。那一瞬,雷蒙德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滑动,竟无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莫尔嘉的残念就卡在这个吞咽动作里。它突然明白了——它不是被击溃,是被“校准”了。狂砍一条街的审判之力,根本不是攻击,而是一把钥匙,一把强行拧开人类精神底层逻辑锁链的钥匙。它逼出了雷蒙德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相:那个“必须立刻面见审判官”的执念,从来不是它强加的指令,而是雷蒙德心底最深的恐惧——他怕自己早已被污染,怕某天清晨醒来,发现昨夜亲手烧掉的五具感染者尸体中,有一具穿着他的铠甲,戴着他的头盔,正用他自己的脸,对着营火咧嘴笑。所以它才选中他。所以它才纵容他每日饮圣水、洗圣水、跪圣水——因为雷蒙德越是虔诚,越在用信仰擦拭灵魂的裂痕,那些裂痕就越清晰,越便于莫尔嘉的菌丝趁虚而入,缠绕、嫁接、反向喂养。每一次净化仪式,都是它在雷蒙德脑干深处悄悄埋设的倒刺。而现在,倒刺被连根剜出,伤口裸露,血流不止。莫尔嘉的残念在污水倒影里翻腾。它看见自己最后一片未被摧毁的碎片正悬浮于雷蒙德小脑延髓池上方,形如一枚半透明的灰蓝色水蛭,尾端还连着三根细若蛛丝的神经索,另一端已彻底焦黑断裂。它想逃,但残躯沉重如铅。更糟的是,它听见了脚步声——不是卫兵整齐的踏步,是靴底碾碎碎石、水洼溅起、呼吸粗重而急促的杂音。至少七个人,正沿着主干渠两侧检修梯快速下行,其中两人腰间悬着农业男神教会特制的青铜麦穗铃铛,每晃一下,就发出一声低沉嗡鸣,震得水中浮游的磷光菌群集体明灭。圣音驱秽阵。莫尔嘉猛地一颤。它认得这声音。三十年前,它寄生在一名农妇体内试图污染整片麦田时,就被同样的铃声震碎了七成菌核。那声音不伤肉体,专噬灵质谐振频率——而它的碎片,此刻正以0.37赫兹的微弱频段,在雷蒙德濒死的脑波中苟延残喘。它必须立刻转移。可往哪逃?上水道已成牢笼。狂砍一条街封死了所有出口;教会祭司正用麦穗铃铛编织声波罗网;就连那些它原本指望煽动的感染体,此刻也全数瘫软在各自藏身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窒息声——它们体内的变异真菌,正被同一股无形力量从内部抽干水分,萎缩成灰白硬壳。绝望如冰冷的污水漫过它的意识。就在此时,一阵异响从上游管道深处传来。不是脚步,不是铃声,是……咀嚼声。缓慢,黏腻,带着骨节被碾碎的脆响,以及液体被反复吮吸的咕噜声。莫尔嘉残念一凝。它记得这个声音。那是三天前,它派去试探城东贫民窟下水道支脉的三号感染体。本该在今早回报“已控制十二处水源接入点”,却再无音讯。莫尔嘉当时只当它被巡逻队剿灭,甚至为此扼腕——那具躯壳里,它植入了能分泌弱效致幻孢子的改良菌株。可现在……那咀嚼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湿滑躯体刮擦砖壁的沙沙声,还有某种庞大物体拖行时,腹腔内脏器相互挤压的闷响。莫尔嘉的残念骤然发亮。它感知到了——那不是它的感染体。那东西体内的生物信号,与它截然不同。没有真菌代谢的微弱热辐射,没有寄生神经的高频震颤,只有一种……近乎惰性的、冰冷的、岩石般的静默。可偏偏就是这种静默,正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中游离的雾气——正是它释放的、用来混淆视听的稀薄圣水雾!莫尔嘉忽然懂了。不是它太强,是它太蠢。它以为自己是猎手,却不知奥姆杜尔的地底,早已盘踞着更古老、更沉默的掠食者。它释放的雾气,对教会是毒药,对那东西……却是蜜糖。咀嚼声停了。上游管道拐角处,阴影浓得化不开。污水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由远及近,无声无息。接着,一只手掌按在湿滑的砖壁上。那不是人手。指节粗大扭曲,指甲呈暗青色,边缘锋利如黑曜石刀刃。皮肤布满龟裂纹路,缝隙里渗出粘稠的、泛着珍珠母光泽的银灰色黏液。黏液滴入水中,瞬间蒸发,留下一缕极淡的、类似臭氧与陈年羊皮纸混合的气味。莫尔嘉的残念疯狂尖叫——“知识之蚀!”它终于认出来了。传说中被初代地母神亲手放逐至世界褶皱里的原初清道夫,以遗忘为食,以无知为巢。它们不寄生,不感染,只静静蹲伏在文明断层之下,等着某个狂妄的造物主,把不该触碰的禁忌知识搅动起来,然后……一口吞下。而它刚刚释放的圣水雾,正是最鲜美的饵。那只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雷蒙德瘫软的身体。没有攻击,没有咆哮,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收纳”姿态。雷蒙德颈侧那块暗沉皮肤猛地鼓胀,随即如融蜡般塌陷下去,露出底下蠕动的、正在自我溶解的灰蓝色菌丝团。菌丝团脱离宿主,飘向那只手掌,被掌心裂开的一道细缝无声吸入。细缝闭合,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莫尔嘉最后的残念,在被吸入前的万分之一秒,瞥见了那只手小臂内侧,一道早已风干的、褪色的蓝旗军旧式刺青——鹰爪攫住断裂的王冠。它忽然想起一个被所有史书抹去的名字:蓝旗军第一任总教官,阿格尼·维兰。七十年前,他率军围剿黑沼,却在最终一战后消失无踪,只留下半截染血的佩剑插在泥沼中央,剑柄上刻着一行无人能解的古符。咀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近,更沉,更……满足。莫尔嘉的意识彻底熄灭。与此同时,指挥部内,狂砍一条街正俯身检查雷蒙德的瞳孔。他的左手仍按在对方颈侧,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那处皮肤下,最后一点异常搏动正在平复,回归正常的人类节律。卫生员刚剪开雷蒙德的领口,露出颈侧伤口——创口边缘光滑,无溃烂,无渗液,只有一圈极淡的、仿佛被高温熨过的浅褐色环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隐。“生命体征稳定,”卫生员汇报,“血压回升,心率正常,只是深度昏迷。”狂砍一条街直起身,目光扫过帐篷角落——那里,随军法师顾问正用一支水晶棱镜折射煤气灯的光,在雷蒙德额前投下细密的光栅。光栅边缘,几缕几乎不可见的银灰雾气正被缓缓吸聚,汇入棱镜中心一颗微微搏动的琥珀色结晶。“‘清道夫’来了。”法师顾问的声音很轻,却让帐篷里所有人脊背一凉。狂砍一条街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木框,夜风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涌入。远处,奥姆杜尔城墙轮廓在月光下沉默矗立,城墙上每隔百步,一盏新装的煤气路灯正稳定燃烧,火焰纯净,毫无摇曳。这是三天前开始的秘密工程——所有灯油,都混入了地母神教会秘制的“静默灰烬”,一种能中和绝大多数魔法波动的惰性催化剂。他抬头望向天空。今夜无云。可就在西北方天际线之上,一片本不该存在的、形状规则的墨色云斑正缓缓旋转,像一只冷漠的独眼。那是巴格尼亚人的“观星穹顶”。狂砍一条街的嘴角,终于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份被雷蒙德匆匆翻开、却未来得及细看的军情简报。纸页边缘,一行潦草的铅笔批注尚未干透:“东南角废弃仓库……地下有回声……非空洞……似有活物移动轨迹……建议即刻填埋。”批注下方,雷蒙德用钢笔重重画了一个叉,又在旁边补了三个字:“假情报”。狂砍一条街用拇指抹过那三个字。墨迹晕开,像一滴干涸的血。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自己在指挥部地图前驻足良久的那个位置——并非仓库,而是仓库正下方三百尺,那条早已被标注为“地质断层,不可勘探”的废弃引水渠。地图边缘,一行褪色的小字备注几乎难以辨认:“……据老矿工口述,渠底曾发现发光苔藓,触之即熄,唯遇‘无光之物’方复燃……”无光之物。他抬眼,望向帐篷外渐浓的夜色。原来从一开始,真正的敌人就不是什么感染体,也不是什么恶魔碎片。是光。是奥姆杜尔城里,每一盏被精心调试过的、过于明亮的煤气灯。是巴格尼亚人慷慨资助、免费安装、号称“驱散黑暗、净化邪祟”的全套市政照明系统。是那些灯油里,混入的、能中和魔法波动的“静默灰烬”。它们不杀人。它们只是……让某些东西,再也无法被看见。狂砍一条街将简报折好,塞进胸前口袋。他走出帐篷,卫兵立刻肃立。他摆摆手,示意不必跟随,独自走向营区边缘那堵爬满枯藤的矮墙。墙外,是奥姆杜尔最破败的棚户区。此刻,那里正升腾起无数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烟缕,从每扇紧闭的窗户缝隙里,从每道门板底部的隙缝中,悄然逸出,汇入夜风,向着城市中心——那座刚刚落成、通体由白石砌成、顶端竖立着巨大克里斯国王雕像的审判庭广场——无声奔流。狂砍一条街站在墙头,看着那些烟缕。它们如此微弱,如此隐蔽,如此……理所当然。就像三年前,第一批“援助物资”运抵奥姆杜尔时,没人质疑过那批崭新的、印着巴格尼亚皇家徽记的净水过滤器,为何滤芯材质,与教会典籍里记载的“深渊凝滞晶”如此相似。就像两个月前,市政厅突然宣布,为提升防疫效率,将全面更换全城下水道井盖——新井盖内侧,都蚀刻着一圈细密的、与“静默灰烬”分子结构完全吻合的螺旋纹路。就像今晚,雷蒙德拼尽最后一丝清醒,想告诉他的,或许根本不是什么“隐患”。而是答案本身。狂砍一条街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一枚铜制怀表正安静走动。表盖内侧,一行极小的蚀刻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赠予我最忠实的守夜人——你的国王,永远信任你的眼睛。”他合上表盖。远处,审判庭广场方向,那尊克里斯国王雕像在煤气灯下泛着冷硬的光。雕像基座新嵌的铭牌上,一行鎏金大字在夜色里熠熠生辉:“光明永驻,真理不朽。”狂砍一条街望着那行字,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让墙根下一只夜行的蜥蜴瞬间僵住,随即化作一捧簌簌落下的灰白粉末。他跃下矮墙,靴子踩碎一片枯叶。叶脉断裂处,渗出的汁液不是绿色,而是……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银灰。风起了。带着奥姆杜尔特有的、混合着焦糊、汗味与一丝若有似无的、臭氧与陈年羊皮纸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