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发生得莫名其妙,马孔复国军的崩溃,不计其数恶魔的出现,都是无比的突然,一点都不给五个核弹和山丘小镇反应的机会。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的山丘小镇能够支撑到现在,完全就是因为五个核弹和其他钢铁福音...马蹄踏碎夜色,石板路在昏黄煤气灯下泛着青黑油光,像一条条僵死的蛇脊。雷蒙德伏在鞍桥上,呼吸粗重,喉结上下滚动,每一次吞咽都牵扯脖颈处那片皮肤——它已不再只是刺痒,而是灼烧,是某种活物在皮下缓慢蠕动时挤压神经末梢的钝痛。他抬手第三次抹过颈侧,指腹传来异样的紧绷感,仿佛那里的肌肉正悄然增厚、纤维正悄然绞紧。可当他低头凑近马鞍旁悬挂的铜镜片,借着微光细看,皮肤依旧完好,只比周围略深半分,像被墨汁洇过又擦净的宣纸,边缘模糊,色泽沉郁。他没再挠。不是忍住,而是……不敢。因为就在指尖离开皮肤的刹那,耳中嗡的一声,像是有根极细的银弦突然绷断。视野边缘浮起一缕灰雾,三秒即散,却留下残响——一段不成调的吟唱,低哑、拖长、带着水底淤泥翻涌般的黏滞感,词句全然陌生,音节却诡异地嵌进他颅骨内壁,与心跳共振。“……以眼为窗,以喉为门……献上静默之匙……”雷蒙德猛地甩头,唾沫星子溅在马鬃上。战马受惊,前蹄扬起,嘶鸣撕裂寂静。他死死攥住缰绳,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抠进皮革纹路里。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钻进衣领,却浇不熄颈间那团火。更糟的是,他忽然发觉自己正无意识地数着街边路灯的间距——一盏、两盏、三盏……每一步马蹄落下,都严丝合缝卡在第七次心跳之后。这节奏太准,准得令人头皮发麻。他强迫自己抬头望向远处:临时指挥部高耸的尖顶已隐约可见,塔楼窗口透出稳定而刺目的白光,像一枚钉入夜幕的银钉。那光,本该让他安心。可此刻,那光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悬在他视网膜上,烫出一个清晰的、不断扩大的空白圆斑。圆斑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移……不是影子,是某种更稠的、拒绝被光线定义的“空”。“吁——!”他勒停战马,喘息如破风箱。前方五十步,是守卫指挥部外围的哨卡。两名蓝旗军士兵持矛而立,肩甲上蓝旗徽记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幽蓝。其中一人抬手示意,声音洪亮:“站住!口令!”雷蒙德张嘴,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砂纸裹住。他咳了一声,想报出今日暗号“晨星未落”,可舌尖抵住上颚,发出的却是另一个词:“……渊……渊门。”士兵一愣,随即皱眉:“什么?再说一遍!”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雷蒙德左眼视野骤然被一片浓稠墨色吞噬。不是失明,而是……覆盖。那墨色像活的沥青,沿着他眼角缓缓爬行,所过之处,路灯的光、士兵的脸、哨卡木桩的纹理,全部被一种绝对的、吸尽所有光线的黑所吞没。墨色边缘泛着极淡的、病态的幽绿荧光,如同腐肉边缘滋生的霉斑。他右眼仍能视物——哨兵困惑的脸,矛尖寒光,木桩上新刷的“肃清”二字朱漆……可左眼那片墨色里,却浮现出另一重景象:哨兵胸口甲胄缝隙间,正渗出细微的、蛛网状的暗红血丝;木桩底部阴影里,几颗浑浊眼球正缓缓转动,瞳孔收缩成针尖,死死锁住他。幻觉?高热谵妄?不。他右眼看见的哨兵,右手正悄悄按向腰间短刀柄,拇指已顶开刀鞘卡榫。那动作细微到极致,却带着猎手锁定猎物时特有的、蓄势待发的凝滞。雷蒙德甚至能看清对方指关节因用力而泛起的青白。——他在防备我。这个念头冰冷锐利,劈开混沌。可紧接着,更冰冷的念头接踵而至:他为何防备?就因为我报错了口令?就因为我在深夜策马狂奔?蓝旗军内部,对兵团长的警惕,不该如此赤裸,如此……本能。除非,他们早已知道,或者……早已察觉。雷蒙德没有拔剑。他甚至没有调整坐姿。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向哨兵展示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连缰绳都松开了,任由战马原地喷着响鼻。这个动作在军中意味着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服从姿态,是老兵对最高指挥官才有的礼节。哨兵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一顿。就在这一瞬,雷蒙德左眼那片墨色骤然沸腾!无数细若游丝的暗金纹路自墨色深处迸射而出,瞬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他整个左半边视野。纹路流转,竟隐隐构成一幅破碎的图案:一只巨大、非人的眼球,虹膜由无数旋转的齿轮咬合而成,瞳孔深处,是倒悬的、正在崩塌的城市尖顶。“……钥匙……转动……”那水底淤泥般的吟唱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残响,而是直接在他颅腔内震颤,每一个音节都像小锤敲击他的脑干。他身体猛地一颤,胯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声音,咯咯作响,像枯骨在空棺材里跳舞。“雷蒙德兵团长?”哨兵终于开口,语气里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请下马。审判官大人……已在等您。”不是“请”,是“请下马”。雷蒙德喉结剧烈滚动。他听懂了。这不是邀请,是最终确认。确认他体内那枚正在发芽的种子,已破土而出,触须已缠绕住他的声带、他的意志、他作为“雷蒙德”的最后一点锚点。他翻身下马,靴跟叩击石板,发出沉闷回响。两名哨兵无声分开,让出通道。他迈步向前,军靴踏在光洁的大理石阶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脊椎骨节上。颈侧那片灼烧的皮肤,此刻竟传来一阵奇异的清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正刺入皮下,沿着血管逆流而上,直抵后脑。视野里,那张由暗金纹路构成的巨大眼球图案,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缓缓开合。台阶尽头,厚重的橡木大门无声向内滑开。门内并非灯火通明的厅堂,而是一条狭长、幽深的走廊。两侧墙壁并非石砖,而是某种温润的、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暗色石材,上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细小到几乎无法辨认的符文。那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游动。像一群被无形水流裹挟的发光浮游生物,沿着特定的轨迹,永不停歇地循环往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味:新鲜的羊皮纸、陈年的墨汁,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类似雨后森林泥土深处散发的腥甜。走廊尽头,一扇孤零零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纯黑铁门矗立着。门上,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圆形水晶。水晶内部,并非澄澈,而是翻涌着粘稠的、乳白色的雾气。雾气中央,悬浮着一颗……眼珠。一颗人类大小的、布满血丝的眼珠。瞳孔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色,此刻正缓缓转动,将视线精准地投向雷蒙德。雷蒙德的脚步,在距离铁门前五步处,戛然而止。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却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压制。压制那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的、要将他彻底撕碎的狂暴冲动——冲上去,撞碎那水晶,剜出那颗眼睛,用牙齿嚼碎,让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灌满喉咙!这念头如此强烈,如此原始,带着一种灭绝性的饥渴,几乎要冲垮他摇摇欲坠的理性堤坝。“呼……呼……”他大口喘息,汗水浸透内衬,黏腻地贴在背上。他死死盯着那颗水晶中的眼珠,试图从那片纯粹的黑暗里,找到一丝属于“人”的东西——恐惧?犹豫?哪怕一丝嘲弄也好。可没有。只有一片亘古的、漠然的虚无。那黑暗本身,就是答案。就在此时,铁门后的水晶中,那颗眼珠的黑色瞳孔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微光。不是反射外界的光。是它自身,燃起了一簇火苗。微弱,幽蓝,跳跃不定,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雷蒙德的意识深处。“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非人的呜咽从他齿缝里挤出。他双膝一软,竟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剧痛传来,却远不及他脑海里轰然炸开的风暴——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触感,如同决堤的污秽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堤防:* 他看见自己站在祭坛前,双手高举,捧着一尊刚从木箱里取出的克里斯雕像。雕像面容英武,嘴角含笑,可那笑容在雷蒙德眼中,却扭曲成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讥诮。他低头,看见自己捧着雕像的双手,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皲裂,露出底下蠕动的、泛着幽绿的筋膜……*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是祷告,不是誓言,而是一种高频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像是无数细小的金属爪子在生锈的铁皮上反复抓挠……* 他闻到自己身上散发的气息,不再是汗味与皮革味,而是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了腐败海藻、臭氧和陈年尸蜡的腥臭……* 他感觉到脚下大地在震动,并非地震,而是某种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活物,正隔着千尺岩层,缓缓……翻身……“钥匙……找到了……”那水底淤泥的吟唱,这一次,不再是来自颅内,而是直接在他跪倒的、紧贴地面的左耳道里,清晰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温柔的怜悯。雷蒙德浑身颤抖,指甲深深抠进石缝,指腹被锋利的棱角割开,鲜血混着灰尘,蜿蜒流下。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属于“雷蒙德”的意志,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水晶中那点幽蓝的火苗。火苗轻轻摇曳。然后,它开始……变形。幽蓝的光晕拉长、扭曲,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轮廓。那身影很高,肩膀宽阔,背对着他,似乎正俯身于一张巨大的、铺满了星图与复杂几何图形的桌案之上。桌案一角,静静躺着一把造型古朴的、剑身铭刻着荆棘与王冠纹章的长剑。雷蒙德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那背影……那制服的剪裁……那长剑的样式……是狂砍一条街!是那位刚刚还在地图前推演战局的审判官!可这怎么可能?狂砍一条街明明就在门后!他亲眼看到的!一股比颈侧灼烧更甚百倍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他张开嘴,想嘶吼,想警告,想提醒门后的那个人——危险!快逃!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看见自己抬起的、沾满鲜血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痉挛般地,一下,又一下,朝着那水晶中幽蓝的背影,艰难地……行着军礼。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属于蓝旗军最高阶军官的、最庄重的敬礼。指尖在颤抖,手臂在痉挛,可那军礼的姿态,却像用最坚硬的玄铁浇铸而成,纹丝不动。水晶中,那幽蓝的背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没有脸,只有一片柔和的、朦胧的光晕。但雷蒙德却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光晕之下,一道目光,穿透了水晶,穿透了铁门,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精准地、冰冷地,落在了他跪倒的、卑微的、正行着最后军礼的额头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愕,没有丝毫属于“狂砍一条街”的温度。只有一种……完成既定程序的、绝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确认。确认。确认他雷蒙德,这具躯壳,这颗头颅,这双行礼的手,这具跪倒的膝盖……已然成为蓝图上,被标记为“可用”的一个坐标点。确认。确认那扇门后,那个正在伏案的、名叫狂砍一条街的“人”,其存在本身,已是蓝图展开的……第一个节点。确认。确认这场席卷奥姆杜尔的、名为“蓝旗军”的盛大复活仪式,其核心的、最关键的、第一块拼图……已然严丝合缝,嵌入它那宏伟而恐怖的、由亿万血肉与灵魂构筑的祭坛基座。雷蒙德保持着行礼的姿态,身体却再也无法支撑。他像一尊被抽去所有骨骼的泥塑,轰然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蚀刻着游动符文的黑色地面上。鲜血,混着灰尘,迅速在光滑的石面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就在他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水晶中幽蓝背影的衣角。那深蓝色的制服布料,在幽光下,竟隐隐折射出一种奇异的、与克里斯雕像基座上相同材质的……温润珍珠母贝般的光泽。而铁门之后,那间被无数游动符文包裹的、静谧得令人窒息的房间里,狂砍一条街依旧伏在巨大的桌案前。他搁在星图边缘的左手,食指与中指,正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极其缓慢地、极其规律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嗒…嗒…嗒…每一次敲击,都与门外,雷蒙德那垂死心脏的搏动,完美同步。嗒…嗒…嗒…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像丧钟,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砖石、每一道血脉、每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深处,悄然……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