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从市委大楼离开,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信息,上面是一个地址,梁秋发到他的手机上,后面做了标注,小报记者邹倩。
按照梁秋发来的地址,李威很快找到了那个失踪的小报记者的住处,小区略显破旧,像她这种小报记者收入并不高,平时主要是靠收集一些擦边消息卖给大的报社或者网站谋生,没什么底线,为了钱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从破旧的楼梯快速上楼,找到对应的门牌号,抬手试探着敲了几下,里面没有任何回应,李威拿出军用匕......
张扬喉结滚动了一下,手心全是汗,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办公桌边缘那道被烟灰烫出的浅痕。他不敢看李威的眼睛,只敢盯着自己制服袖口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那是今早匆忙系扣子时没抚平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得低,可他额角却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
“李书记……”他声音发干,“安兴他……真不是嫌疑人,连证人都算不上。东阳局长反复强调过,这案子核心是夏沫同志醉驾致人死亡,证据链完整,监控拍到她启动车辆、冲出停车场、撞上前方轿车……法医报告、行车记录仪碎片、现场刹车痕,全在卷宗里。”
李威没接话,只是抬手,用食指关节轻轻叩了叩桌面,三声,不重,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梁秋悄悄朝朱武使了个眼色,朱武立刻垂下眼皮,盯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仿佛那里正长出一朵花来。
“张扬。”李威终于开口,语调平得像尺子量过,“你当刑警队长几年了?”
“八年零四个月。”张扬下意识立正,肩膀绷紧。
“八年多,破过多少命案?”
“三十七起,其中十五起是积年悬案。”
“那我问你??”李威忽然倾身向前,目光如刀,“一辆车从静止状态加速到五十公里每小时,需要几秒?”
张扬一怔,本能答:“普通家用轿车,大概六到七秒。”
“好。”李威直起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一段行车记录仪残存数据截图,像素模糊,但关键数字清晰可辨:00:23:17??车辆点火;00:23:18??档位挂入d;00:23:19??油门踏板行程92%;00:23:20??车速显示48km/h;00:23:21??撞击发生。
“这是事故前五秒的数据。”李威把纸推到张扬面前,“你告诉我,一个刚喝完半杯不明液体、意识模糊、连自己名字都可能写不全的人,是怎么在三秒内完成点火、挂挡、深踩油门、精准提速并直线撞向固定障碍物的?她不是赛车手,张扬。她是凌平市科技局最年轻的农技推广员,下乡教农民用手机App查病虫害,手指头沾的都是化肥味儿。”
张扬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还有这个。”李威又抽出第二张纸,是交警支队出具的《事故现场勘验补充说明》,其中一行加粗小字刺目:“撞击角度呈17.3度偏斜,非驾驶员主观直行撞击所致,符合车辆被外力横向推动后失控轨迹。”
办公室彻底静了。空调嗡鸣声陡然放大,像一只困兽在铁皮箱里喘息。
梁秋终于忍不住,低声插话:“李书记……这数据,我们之前真没注意。”
“不是没注意。”李威目光扫过三人,“是根本没去看。因为有人告诉你们??案子结束了,不用查了。”
朱武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想辩解,却见李威已转身走向窗边。窗外,市公安局大楼后巷堆着几辆报废警车,锈迹斑斑,其中一辆车头凹陷严重,车牌号被刻意磨去一半,只剩“凌A?K7……”几个模糊笔画。李威盯着那辆车,背影沉默得令人心慌。
“那辆报废车,”他忽然开口,“是事故当晚,停在酒吧后巷第三排左数第二辆。车主叫周立国,东雨集团物流部主管,三天前‘意外’坠楼,尸检说是高空失足,但监控拍到他坠楼前两分钟,曾和安兴在顶楼吸烟室待了十七分钟。”
张扬脸色霎时惨白。他当然知道周立国??刑侦支队上周刚调取过他的银行流水,发现事故前一周,他个人账户收到三笔总计八十六万元的转账,付款方是三家注册地址均为同一栋写字楼的空壳公司。当时他以为是普通经济纠纷,随手标注“暂存”,压在了卷宗最底下。
“张队。”李威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却冷得像淬过冰的钢,“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现在打给王东阳,告诉他,我要亲自提审安兴,如果他不同意,我就以市委政法委书记身份,签发《案件督办令》,直接接管此案;第二……”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隼,“你带着人,立刻去东雨集团总部,调取安兴当晚全部通话记录、微信聊天截图、酒吧消费明细、甚至他进出停车场的闸机抓拍照??我要看到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做什么,和谁说话,眼睛看向哪里。给你两小时。”
空气凝滞。张扬额角的汗珠终于滑落,在深蓝色制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李书记!”门外突然响起急促敲门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刑侦支队内勤小陈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纸,脸色发青,“张队!刚刚接到省厅技侦总队电话……他们……他们复核了事故车辆行车记录仪原始芯片,发现被人为覆盖过两次!最新恢复数据显示??真正触发车辆启动指令的,不是钥匙,而是蓝牙远程信号!信号源……信号源绑定设备Id,查到了。”
小陈咽了口唾沫,把纸递进来。纸上只有一行字,却像烧红的烙铁:
【设备Id:ANX-2023-LP001|绑定手机号:139****8888|最后一次激活时间:00:23:16】
139开头的号码,全市公安系统内部通讯录里,只登记了一个名字:安兴。
张扬腿一软,踉跄半步才站稳。他下意识看向梁秋,梁秋正死死盯着那行字,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朱武则慢慢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用力擦着镜片,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
李威伸手接过那张纸,指尖抚过“ANX-2023-LP001”这串字符,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想起三天前在市委食堂,安兴穿着剪裁合体的羊绒衫,端着餐盘坐到夏沫对面,笑着递过一杯热牛奶:“听说你最近胃不好,这个暖胃。”
那时他路过,多看了两眼。只一眼,就记住了安兴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戒指??戒圈内侧,刻着极细的“LP001”。
“梁局,朱局。”李威把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通知王东阳局长,十分钟后,我在三楼会议室等他。顺便告诉他,省委调查组高参书记正在夏国华书记办公室喝茶,等我回去汇报‘最新进展’。”
说完,他朝门口走去。经过张扬身边时脚步微顿,没看他,只留下一句:“张队,别让那辆报废车,在巷子里锈得更久。”
门关上的刹那,张扬双腿一弯,重重跪坐在地。不是恐惧,而是某种东西轰然坍塌后的虚脱。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玻璃,翅膀掠过时,投下转瞬即逝的暗影。
市公安局地下车库,李威坐进黑色帕萨特副驾。梁秋发动车子,朱武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谁都没说话。引擎低吼着,车缓缓驶出坡道。经过那条堆满报废警车的后巷时,李威降下车窗。晚风裹挟着铁锈与机油混合的气息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里,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GLS静静停着,车窗贴着单向透视膜,看不清里面。但李威认得那车牌:凌A?AN001。
安兴的车。
车没熄火,引擎微微震动,像一头蛰伏的兽在屏息。
李威收回视线,对梁秋说:“绕路,去东雨集团。”
梁秋点头,方向盘一打,车子拐向相反方向。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奔驰的车灯骤然亮起,刺目的光柱劈开渐浓的暮色,紧紧咬住帕萨特尾灯,不近不远,如同甩不掉的阴影。
二十分钟后,帕萨特停在东雨集团总部大楼前。玻璃幕墙映出扭曲的车影与匆匆行人。李威推门下车,皮鞋踏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回响。他没走正门,径直走向侧门??那里挂着一块不起眼的铜牌:【东雨智能科技研发中心】。
“李书记?”门卫拦住他,语气迟疑,“这里不对外开放……”
李威从公文包取出市委政法委红色封皮的工作证,打开,露出钢印与照片。门卫只看了一眼,立刻挺直腰板:“首长好!”
“带我去B座七层,安兴办公室。”李威收起证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门卫犹豫一秒,按下内线电话。听筒里传来短促应答,他恭敬侧身:“您请。”
电梯无声上升。金属轿厢壁映出李威的身影,领带一丝不苟,鬓角却有几缕灰白发丝倔强地翘起。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海。叮??七楼到了。
走廊铺着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尽头那扇胡桃木门紧闭,门牌上是烫金的“首席技术官办公室”。李威抬手,指节叩响门板,三声,节奏与方才在刑侦支队一模一样。
门内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三声。
依旧寂静。
李威退后半步,目光扫过门把手下方??那里贴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圆形传感器,表面泛着幽蓝微光。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侧身对梁秋道:“报警。”
梁秋一愣:“报……报警?”
“对。”李威声音冷冽,“就说东雨集团研发中心七层,发现疑似非法入侵的远程操控设备,请求网安支队紧急支援。立刻。”
话音未落,木门猛地 inward 被拉开!安兴站在门内,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腕骨处有一道淡粉色旧疤。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左手却下意识插进裤兜??李威的目光如电,瞬间锁住他裤兜轮廓:那里鼓起一块硬物,形状与行车记录仪芯片读卡器高度吻合。
“李书记?”安兴扬起笑容,少年感十足,仿佛真是个被惊扰的年轻高管,“这么晚了,有事?”
李威没答话,目光越过他肩头,看向办公室内。宽大办公桌上,一台macBook Pro屏幕朝下,但机身侧面,赫然插着一根银色USB线,线另一端,连着桌角一个黑色金属盒??盒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三颗指示灯,其中一颗正规律闪烁着幽绿光芒。
正是行车记录仪原始芯片的专用读取盒。
安兴顺着李威视线看去,笑容纹丝未动,只是将插在裤兜里的左手,缓缓抽了出来。掌心摊开,静静躺着一枚薄如蝉翼的银色芯片,边缘还残留着细微的烧灼痕迹。
“李书记,”他声音轻快,像在讨论天气,“您知道吗?这玩意儿,烧掉比修好容易多了。就像有些真相……”他拇指摩挲着芯片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留着,反而碍事。”
李威静静看着他,忽然问:“你父亲安英杰,最近在谈收购凌平市第二人民医院的股份,对吧?”
安兴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出现裂痕。他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无意识收紧,芯片边缘划破皮肤,渗出一滴血珠,鲜红欲滴。
李威没再看他,转身走向电梯。梁秋与朱武立刻跟上。金属门缓缓合拢,将安兴僵立的身影与那滴血,一并隔绝在冰冷的镜面之后。
下行途中,李威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听筒里只响了一声,便被迅速接起。
“喂?”是严谨的声音,背景隐约有翻动纸页的??。
“严书记,”李威语速极快,“安兴在东雨集团七楼,刚试图销毁关键物证。我已经让梁秋联系网安支队,但需要纪委同步介入??他裤兜里那枚芯片,关联着至少三起伪造交通事故的远程操控数据。另外,请您立刻协调省公安厅,调取安兴名下所有公司近三年的医疗设备采购合同,重点查‘凌平市二院’相关标的。”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严谨的声音沉稳如初:“明白。我马上向高参书记汇报,并申请成立联合专案组。李书记,您那边……”
“我这就回市委。”李威望向电梯楼层显示??B1。车库里,那辆黑色奔驰GLS的车灯,正透过玻璃幕墙,投下一双幽绿的眼睛,无声注视着他们。
“告诉高参书记,”李威按下B1键,金属门彻底闭合,隔绝最后一丝光线,“他要找的‘不守规矩’的人,现在,开始守规矩了。”
电梯平稳下降。李威闭目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有力,一声,又一声,敲在凌平市深秋的夜色里,仿佛某种古老而坚定的钟声,正一寸寸,碾过所有试图遮蔽真相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