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霖的话在父母耳中就是一声惊雷。“什么，你有对象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啊？”“他多大了，干什么的？哪里人啊？”“长得怎么样？”父母对这个男人的疑问...县医院的白炽灯管嗡嗡低响，像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老蜂，昏黄光晕里浮着细小的尘粒。林卫国蹲在儿科诊室门口水泥地上，后颈衣领被汗浸得发硬，手里攥着半张皱巴巴的化验单——上面“轮状病毒”四个字墨迹未干，字迹却像烧红的铁钎子，一下下烫着他眼底。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下巴上新冒的胡茬，粗粝得发疼。诊室门“吱呀”开了一条缝，穿蓝布大褂的李大夫探出半截身子，眼镜片上还沾着水汽：“林厂长，孩子烧退了，吐也止住了，就是肚子里还闹腾，先挂两瓶葡萄糖盐水，明早再复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卫国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您这身板……也别硬扛着，刚才量血压，高压一百六，低压九十五，比咱车间锅炉压力表还高。”林卫国喉咙里滚了滚，没应声，只把化验单对折两次，塞进胸前口袋最里层。那里还压着一张硬邦邦的纸——昨儿傍晚刚领的厂里年终奖通知单：三十八块七毛二。他摸了摸，纸边硌得肋骨生疼。走廊尽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王秀兰抱着裹在褪色蓝花棉被里的小满，脚上那双裂了口的胶鞋每走一步，就从破洞里漏出半截灰白袜沿。她头发散着，鬓角汗津津地贴在皮肤上，眼睛红肿得像泡过盐水的核桃。“卫国，药房说……青霉素针剂断货了。”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就剩庆大霉素，可李大夫说小满肠胃弱，用那个怕伤肝。”林卫国没说话，只伸手接过小满。孩子轻得吓人，薄薄一层骨头裹着热乎乎的皮，小肚子一起一伏，像揣了只受惊的麻雀。他托着孩子后颈的手指微微发颤，忽然想起今早天没亮透时，在厂门口撞见的赵主任。那人穿着簇新的的确良衬衫，袖口金扣子在路灯下晃人眼，正把一摞粉红色封皮的《大众电影》塞进自行车后座网兜，车把上还挂着两瓶澄黄透亮的橘子罐头——那是供销社紧俏货，凭票都排不上号。“林厂长！”赵主任笑得眼角堆起褶子，递来半包“飞马”烟，“初一初二厂里歇工，您可得好好歇歇！听说您家小子前两天咳得厉害？我这儿有盒进口止咳糖浆，德国货，治标又治本！”烟盒里却空空如也，只躺着三根烟蒂。林卫国当时没接，只盯着赵主任腕子上那块上海牌手表——秒针走得又稳又急，像在催命。此刻他抱着小满往输液室走，水泥地凉气顺着裤管往上钻。输液室里挤着七八个孩子，哭声、咳嗽声、铝盆磕碰声混作一团。护士小张扎针的手很稳，银针扎进小满手背青紫色血管时，孩子只是哼唧一声，睫毛颤得像快断的蛛丝。林卫国盯着那滴悬在输液管尖端的药液，一滴，两滴……它迟迟不肯落下，仿佛时间也在这儿打了个结。“林厂长？”身后响起压低的嗓音。他回头，是厂里新分来的技术员陈默，二十出头，蓝布工装洗得发灰，手里拎着个旧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瓷，露出底下黑黢黢的铁锈。“我熬了点小米粥，趁热喝口吧。”陈默把缸塞过来，热气扑在林卫国冻得发僵的手背上，“秀兰姐说您晚饭就扒拉了两口凉馒头。”林卫国没推辞，揭开缸盖。米汤稠得能挂住勺，几粒金灿灿的小米浮在表面，像撒了一把碎金子。他低头啜了一口，温热的米香直冲鼻腔，喉结上下滚动着，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咽了下去。陈默蹲在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轻轻展开——是三颗煮鸡蛋，蛋壳上还沾着灰白的草木灰。“厂东墙根下那棵老槐树，今早我捡的野鸡蛋。”他声音很轻，“母鸡跑散了，蛋埋在土里，我寻摸着刨出来的。”林卫国捏起一颗蛋，指尖触到微凉的硬壳。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厂里锅炉房老刘头病重，全厂凑钱送医院，赵主任拍着胸脯说“厂里特批五百”，结果账本上只记了三百八十块，多出来的钱，后来在赵主任家新砌的院墙上，变成了青砖垒起的齐整垛口。“陈默。”林卫国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砾摩擦，“你爸……当年在东风机械厂，是不是管过图纸室？”陈默手指猛地一蜷，指甲掐进掌心。他没抬头，只盯着自己胶鞋上那道新鲜的泥印：“我爸……五七年调去西南三线，图纸室……早撤了。”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林厂长，您怎么想起问这个？”林卫国没答。他剥开鸡蛋壳，蛋白上还带着细微的褐色斑点，是草木灰沁进去的。他掰下一小块，轻轻塞进小满嘴里。孩子咂咂嘴，眼皮都没掀，小舌头无意识地卷着那点温软。凌晨三点十七分，输液室顶灯突然“啪”地炸开。黑暗劈头盖脸砸下来，只有窗外县城主街零星几盏路灯，投来惨淡的光。孩子们吓得抽噎，大人慌忙摸黑找手电。林卫国下意识把小满往怀里拢了拢，后背抵住冰冷的砖墙。就在那一瞬，他听见隔壁观察室传来压抑的呜咽——是王秀兰。他松开小满，循着声音摸过去。观察室门虚掩着。他看见妻子背对着门，肩膀剧烈地耸动，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照见她摊在膝盖上的手掌——掌心横着三道新鲜的血口子，是刚才撕扯挂号单时，指甲生生划破的。“秀兰。”林卫国嗓子发紧。王秀兰猛地转身，脸上泪痕交错，可眼神亮得骇人：“卫国，我今儿在药房听见了！赵主任跟售货员说，‘那批青霉素，先紧着县委家属院’！咱小满的针剂，卡在第三顺位！”她一把将挂号单揉成团，狠狠砸向墙壁，“咱厂里发的粮票，咋就偏偏少了一斤？我翻了三遍记账本，赵主任经手的采购单，豆腐渣都写成钢板价！”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窸窣声。林卫国迅速熄了手电，拽着王秀兰闪进墙角阴影。门被推开一道缝，手电光柱像把利刃劈开黑暗，扫过观察室每个角落——光柱停在王秀兰方才坐过的长凳上，那团揉皱的挂号单静静躺在木纹缝隙里。光柱移开了。脚步声远去，消失在楼梯拐角。林卫国摸黑扶起王秀兰。她手心里的血已经凝成暗红痂块，黏腻地沾在他指腹。他解下自己洗得发软的蓝布工装外套，仔细裹住小满，又把陈默给的鸡蛋悄悄塞进妻子手里：“拿着。明天……去趟厂里。”王秀兰没问去干什么。她只是死死攥着那三颗鸡蛋，指甲再次陷进蛋壳，裂开细小的纹路。天光微明时，小满烧退了，呼吸均匀绵长。林卫国把孩子交给王秀兰，独自走向厂区。晨雾像一大块湿透的灰布，沉甸甸压在厂房顶上。他经过锅炉房，烟囱静默着，只有几缕青烟懒洋洋飘着。路过工具间，门缝里漏出微光——陈默正伏在长条桌上画什么，台灯昏黄的光晕里，他面前摊着几张泛黄的图纸，边角卷曲，墨线细密如蛛网。林卫国脚步一顿，没进去，只隔着门缝，看见陈默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画的是一组齿轮啮合剖面图，齿距精准得如同尺子量过。厂办公室铁门紧闭。林卫国没敲，只站在门廊下，看檐角冰凌垂着将融未融的水珠。一滴，两滴……坠在地上，洇开深色圆点。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自己还是车间学徒时，师父教他看蒸汽压力表：“表针跳一下，锅炉里就是一场雷暴；可表盘蒙了灰，你擦干净，它才肯说实话。”七点整，厂广播喇叭“滋啦”一声，传出电流杂音。接着是赵主任洪亮的嗓音：“……各位职工同志们！新春佳节，厂领导心系大家冷暖！经研究决定，自即日起，食堂大灶新增每日两份免费蛋羹！老幼病残优先！”喇叭声戛然而止，余音在雾里飘荡，像一声疲惫的叹息。林卫国转身走进车间。巨大厂房里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他径直走向最里头那台闲置的老旧车床——1958年产的C620，漆皮剥落处露出铁锈红，床身铸铁铭文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他拧开油壶，倒出几滴棕黄色润滑油，油珠顺着导轨缓缓下滑，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虹彩。他俯身，手指抚过冰凉的床鞍刻度盘，指腹蹭过那些磨损的阿拉伯数字。忽然，他用力扳动左侧一个锈蚀的黄铜拨钮——“咔哒”一声脆响，拨钮下方弹出个隐蔽的金属暗格。里面没有零件，只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褪色的靛蓝布面，边角磨得发白。林卫国翻开第一页。钢笔字迹浓黑遒劲，页眉写着日期：1964年3月17日。正文第一行是：“今日校准车床主轴同心度，误差0.03mm。赵德海（时任车间主任）要求放宽至0.08mm，称‘够用就行’。已拒。”他手指停在“拒”字上，指腹摩挲着纸面细微的凸起。翻过十几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附着歪斜潦草的批注：“轴承间隙超限，建议更换”“冷却液配比失衡，易致工件变形”“赵主任签字领走三箱进口轴承，入库单编号缺失”……最后一页，日期停在1976年10月18日，字迹陡然变得狂放凌厉：“查清！东风厂图纸室1962年外流图纸清单，与本厂现行工艺偏差对照表——陈守业手录。”落款下方，用红笔重重圈出三个字：陈默。林卫国合上本子，把它塞回暗格，重新扣紧黄铜拨钮。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车间尽头那扇积满灰尘的玻璃窗。窗框锈迹斑斑，玻璃蒙着厚厚一层灰，几乎不透光。他走过去，解下脖子上的蓝布毛巾，蘸了点唾沫，用力擦拭其中一块——灰垢簌簌落下，露出后面一片清晰的玻璃。透过这方寸透亮，他看见窗外：雾霭渐薄，东方天际裂开一道窄窄的鱼肚白，正一寸寸向上蔓延，蚕食着灰暗。八点整，厂大门外涌来上班的人流。林卫国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人们裹着寒气走进来，呵出的白气在冷冽空气里迅速消散。他摸了摸胸前口袋，那张三十八块七毛二的奖金单还在。他没掏出来，只把手指插进工装裤兜，掌心触到一枚冰凉坚硬的东西——是昨夜小满退烧后，从枕下摸出的半块奶糖，糖纸在暗处幽幽反着光。广播喇叭又响了，这次是刺耳的蜂鸣警报：“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厂东区仓库发现不明火源！请全体职工立即赶赴现场协助灭火！重复，东区仓库……”人群骚动起来，纷纷转身往东边跑。林卫国没动。他看着赵主任夹着公文包，小跑着穿过厂区，呢子大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簇新的毛线裤腰——那颜色，竟与昨夜陈默油纸包上沾的槐树灰，是同一种黯淡的褐。林卫国慢慢解开工装最上面两颗纽扣，从里袋取出那本靛蓝布面笔记本。他没翻开，只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封皮右下角一处极淡的凹痕——那里原本该印着厂徽，如今只剩一个模糊的圆形印记，像一枚被岁月啃噬过的月亮。他抬头，目光越过奔跑的人群，落在远处那排灰扑扑的平房上。其中一间窗户敞开着，窗台上，一盆枯死的茉莉花枝杈虬结，在晨风里轻轻摇晃。他忽然想起昨夜小满在输液室里无意识哼的调子——是支老歌，调子简单，歌词却记得真切：“……风起时，麦浪翻金，镰刀弯弯割不尽……”林卫国把笔记本按在胸口，迈步朝东区仓库走去。脚步踩在结霜的水泥地上，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咯吱”声，像某种沉默的叩问，一下，又一下，踏碎清晨薄脆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