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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荡1979!》正文 第615章 神专——《青春无悔》!

    在相继看到喜子的红孩儿和朱霖的女儿国王后,时间进入了三月份。魏明考虑到自己和龚樰已经离婚,所以去香港前他和朱霖暂时搬到了团结湖那套房子过渡。于是彪子也知道了这件事,直呼明哥牛逼,两个嫂...食堂里突然安静了一瞬,连勺子碰碗的脆响都消失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住电视机屏幕——画面正切到人民大会堂东门台阶,红毯铺展如血,镜头推近,邓小平同志与撒切尔夫人并肩而立,双手紧握,背景是巨幅国徽与猎猎红旗。新闻主播字正腔圆:“……中英两国政府关于香港问题的联合声明,今日正式签署。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决定于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签了!”有人又喊了一声,声音发颤。庄娟下一秒就攥住了魏明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他棉袄袖口的粗布里。她仰着脸,嘴唇微张,眼眶却没湿,只是瞳孔深处像被投入石子的井水,一圈圈漾开极细的涟漪。魏明没动,任她抓着,只把另一只手悄悄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稳得像块压舱石。“一九九七年……”梁家辉喃喃道,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缸沿上还沾着一点没刮净的酱菜末,“咱厂里去年拍《西安事变》,光是布景里的青砖墙,就按民国图纸重砌了三遍。现在倒好,再过十八年,香港就回来了。”“不是回来。”魏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正扒拉米饭的年轻场记也抬起了头,“是收回。主权,从来就没丢过。”这话落进寂静里,比刚才的新闻更沉。庄娟手指一松,魏明顺势将她指尖轻轻拢进自己掌心。她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他的手背有冻疮结的淡红旧疤,她的手腕内侧还留着昨天吊威亚时勒出的浅痕,两处伤痕颜色不同,却奇异地呼应着。李连节从人群后挤进来,手里还拎着半截没抽完的烟:“魏老师,这事儿……真能成?我前儿在西影厂门口听人说,港英那边的律师团还在打官司,说啥‘条约有效’呢。”“条约?”魏明抬眼,目光扫过李连节被寒风吹得泛紫的耳垂,又掠过徐客搁在窗台边那本卷了边的《国际法概论》,“《南京条约》签的时候,林则徐在虎门烧的鸦片还没散尽烟;《北京条约》盖章那天,圆明园的火光映红了半座海淀。你说它有效——有效的是烧杀抢掠的刀子,还是跪着签名字的膝盖?”食堂角落传来一声闷笑。是于荣光,他刚把一碗油泼面扒拉到底,筷子尖挑起一撮辣子,吹了吹:“魏老师这话,比我们武打戏里‘接招’还利索。”他顿了顿,忽然问,“那以后香港拍戏,是不是也能来内地取景了?听说那边片场连直升机都能租。”“能。”魏明答得干脆,“而且不止取景。”他转向梁家辉,“老吴,你琢磨琢磨,《黄土地》续篇要不要叫《香江岸》?陕北信天游和粤语童谣,配起来不违和。”梁家辉愣了三秒,猛地一拍大腿:“妙!就用铜川煤矿工人的子弟兵南下支援基建的真事打底——七九年第一批赴港技术员里,真有咱们西影厂的灯光师傅!”他眼睛发亮,转身就要往办公室跑,“我这就翻档案室!”“等等。”魏明叫住他,从棉袄内袋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先看看这个。”信封没封口,里面滑出几张薄纸。最上面是张便条,字迹凌厉如刀刻:“魏明兄:闻君欲探新路,特奉拙作三章。若觉可入镜,权当见面礼。——田壮壮 一九七九年二月廿三日”。底下压着三页手写稿,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反复誊抄过。标题赫然是《树王》第三章:《砍树的人》。阿城坐在食堂长条凳尽头,一直没吭声。此刻他盯着那几页纸,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整颗生橄榄。他忽然想起昨夜魏明说的那句“不用等到《蓝风筝》就直接断了他的导演生涯”——原来魏明早把时间线掐得这么准。田壮壮写《树王》时才二十七岁,现在怕是连胶片摄影机都没摸熟,却已在纸上埋下十五年后才被读懂的伏笔。“这稿子……”阿城声音干涩,“他怎么知道你要拍?”魏明把信封递过去,指尖无意擦过阿城手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能在这时候还惦记着《树王》的人,大概率会拍。”话音未落,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老魏领着个穿藏青呢子大衣的男人进来,那人左颊有道浅疤,眉骨高耸,手里提着个褪色帆布包,包带勒进掌心的茧子里。“聂导!”梁家辉第一个认出来,蹭地站起来。来人正是严浩。他朝众人颔首,目光却直直落在魏明脸上,像两把微型测距仪:“魏老师,听说您想让阿城老师改编《棋王》?”魏明点头:“严导消息灵通。”“不是灵通。”严浩扯了扯嘴角,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卷胶片盒,“是我在香港剪辑室里,看见了您寄来的《威尼斯的铁狮子》样片。”他顿了顿,“剪辑师说,这调色手法,像用毛笔蘸着柴油在银幕上写字。”阿城呼吸一滞。《威尼斯的铁狮子》那篇,魏明明明说“没加上去”,更不可能寄样片——除非……魏明迎着严浩的目光,慢慢解开了棉袄第二颗扣子。里面衬衣口袋露出一角硬质卡片,边缘印着模糊的英文:VICToRIA HARBoR FILm LAB。“上周五下午三点十七分,”魏明平静道,“我在维多利亚港畔的暗房里,亲手把最后一格胶片浸进显影液。洗出来才发现,底片上多了一行小字。”他抬手,用拇指指甲轻轻刮过自己左手腕内侧,“您猜是什么?”严浩没答。他盯着魏明腕上那道新鲜划痕,突然笑了:“‘树王之后,方见棋王’?”“不。”魏明摇头,腕上划痕渗出一点血珠,在灰白灯光下像粒朱砂痣,“是‘请严导拆开第三卷胶片盒的夹层’。”空气凝滞了。于荣光手里的筷子啪嗒掉进汤碗,溅起几星油花。庄娟下意识攥紧魏明的手,指甲再次陷进他袖口——这次他没躲。严浩果然弯腰,从脚边另一个胶片盒底部撕开胶布。里面没有胶片,只有一张薄如蝉翼的硫酸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全是分镜草图:一个赤脚少年蹲在云南雨林里,手指抚过巨树年轮;同一棵树被锯断的横截面上,木纹竟天然勾勒出棋盘纹路;最后一页,少年把半块树桩摆成“楚河汉界”,蚂蚁正沿着墨线搬运米粒……“您什么时候……”阿城声音发紧。“就在您夸刘小庆围棋第一人的时候。”魏明终于笑了,眼角挤出细纹,“我顺手把她赢聂卫平那盘棋的棋谱,拓在了胶片盒夹层里。”食堂顶灯突然滋滋作响,电流声像无数细针扎进耳膜。窗外西北风卷着雪粒子抽打玻璃,发出沙沙声,恍惚间竟与当年云南山涧的雨声重叠。梁家辉猛地一拍桌子:“拍!就拍这个!我立刻批三千米胶片指标!”“慢着。”严浩举起硫酸纸,“这第三页,蚂蚁走的不是直线。”所有目光聚焦过去。果然,那些细如发丝的铅笔线在接近“楚河”时陡然扭曲,绕过一道凸起的木疖,仿佛那里藏着看不见的屏障。魏明从棉袄里掏出个牛皮纸包,打开,是半块风干的树桩。他用指甲盖轻轻一撬,木屑簌簌落下,露出内里暗褐色的纹理——纵横交错的沟壑间,竟嵌着几粒微小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碎屑。“七三年西双版纳垦殖站的伐木队,”魏明指尖捻起一粒碎屑,“用的是苏联进口的合金链锯。锯齿崩裂时,钢渣就永远留在了树心里。”阿城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锐响。他快步走向食堂后门,推开时寒风灌入,吹得他额前碎发狂舞。门外雪光刺眼,他仰起脸,让冰粒子砸在眼皮上,良久,才哑着嗓子说:“……得加一场戏。”“什么戏?”庄娟追问。阿城没回头,只抬手指向远处秦岭山脉的轮廓:“暴雨夜。伐木工把炸药塞进树根裂缝,雷声炸响时,引信嗤嗤冒烟——镜头要贴着树皮拍,让观众看见钢渣在火药气浪里发红,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炭。”食堂里没人说话。只有老魏不知何时摸出个搪瓷缸,往里倒了半杯白酒,咕咚灌下去,喉结剧烈滚动。酒气混着食堂的油烟味,在冷空气中蒸腾成一片朦胧雾气。这时,朱小白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嘴里叼着根草茎,尾巴尖翘得像支毛笔。它径直走到魏明脚边,用脑袋蹭他沾着酱汁的裤脚,然后一跃而起,稳稳蹲在那半块树桩上,琥珀色瞳孔映着窗外雪光,幽深得如同云南原始森林的潭水。魏明俯身,用指腹摩挲猫耳后柔软的绒毛。朱小白喉咙里滚出呼噜声,尾巴轻轻缠上他手腕,一圈,又一圈,像在丈量某种即将启程的尺度。“魏翎翎让我问你,”严浩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古琴余韵,“东方新天地的奠基仪式,要不要请龚雪女士以孕妇身份出席?”魏明没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雪幕中若隐若现的秦岭,想起昨夜龚雪枕在他臂弯里说的梦话:“……好多白鸽飞过金水桥,翅膀上都写着‘1997’……”当时他以为是孕期幻觉,此刻却觉得那梦比胶片更真实。“不请。”魏明终于开口,语气轻得像拂去树桩上的浮尘,“但可以请她录一段话,放进《香江岸》的片头。”“说什么?”“就说——”魏明望向朱小白,猫儿正歪着头,胡须微微颤动,仿佛在捕捉风中某个遥远的频率,“等孩子学会走路,带他去看维多利亚港的灯。”雪下得更紧了。食堂窗玻璃蒙上厚厚一层霜花,细密如蛛网。有人凑近呵气,想擦开一片透明,却见霜花深处,隐约浮现出一行模糊字迹:。没人敢去擦。那字迹像是从玻璃内部生长出来的,带着三十年光阴的寒气与重量。老魏默默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梁家辉摸出笔记本,钢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未落。庄娟把脸埋进魏明棉袄袖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樟脑丸、旧报纸、还有他腕上淡淡汗味混合的气息,竟奇异地压住了方才新闻播报时弥漫在空气里的硝烟感。于荣光忽然咧嘴一笑,抄起桌上半截辣子,狠狠塞进嘴里:“魏老师,下个月我生日,您赏脸来西影厂看我吊威亚不?保证不摔!”“摔了我给你垫背。”魏明笑着应下,却悄悄把阿城塞进他手里的《树王》手稿,压进了棉袄最里层的口袋。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窸窣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某颗种子在黑暗里,正悄然顶开坚硬的土壳。雪光映照下,朱小白尾巴尖轻轻一抖,几粒雪沫簌簌落下,无声无息,却仿佛叩响了某个巨大钟表的齿轮——滴答。滴答。滴答。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魔都,魏翎翎正站在东方新天地工地围挡旁,仰头望着尚未浇筑的基坑。她脚下踩着半块青砖,砖缝里钻出几茎枯草,在寒风中摇曳如未写完的休止符。她忽然弯腰,捡起一块碎瓦片,在冻得发僵的泥地上,用力刻下两个字:树王。笔画歪斜,却力透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