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的都是些女排的领导以及幕后工作者,至于现役的中国女排此时正在漳州训练备战东京杯,舞台上还播放了一段女排姑娘们在基地训练的视频。虽然万众期待的女排姑娘们来不了,但是主办方把前任女排队员们请到...魏明推开家门时,小娃正仰躺在客厅地毯上,两只小手攥着摇铃,咯咯笑得像一串清脆的玻璃珠子。龚雪蹲在旁边,用指尖轻轻蹭他肉乎乎的下巴,小娃立刻把头歪向一边,又猛地扭回来,脖子上那层薄薄的软肉绷得发亮——这回抬了足足三秒,连呼吸都屏住了。“快看!”龚雪压低声音喊,魏明刚把公文包搁在玄关鞋柜上,就听见里屋传来许淑芬一声脆响:“哎哟我的天!真能抬起来了!”老魏也趿拉着拖鞋冲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簌簌落在睡衣前襟上也不管。他凑近细瞧,鼻尖几乎贴到小娃额头上:“嘿,这劲儿使对地方了!后颈肌肉都鼓棱棱的!”许淑芬忙不迭掏出帕子擦孙子额头沁出的细汗,嘴里念叨:“可不敢太早练这个,骨头还没长硬实呢。”话音未落,小娃突然“啊”地一声,小嘴咧开,口水顺着下颌滴在蓝布围兜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全家哄堂大笑,连窗台上那只胖橘猫都竖起耳朵,尾巴尖轻轻摆动。笑声未歇,门铃又响。龚雪去开门,门外立着个穿藏青工装裤的姑娘,齐耳短发被北风吹得微乱,肩头落着几粒未化的雪沫。她怀里抱着个旧帆布包,包带子磨得发白,却洗得干干净净。“沈静姝?”龚雪认出是阿敏宿舍那位写词的才女,赶紧侧身让进屋,“快进来暖和暖和!”沈静姝搓着冻红的手指,脸颊泛着高原红似的浅褐:“阿姨好,魏老师好……我、我来送歌词。”她解开帆布包搭扣,取出一叠稿纸,纸页边缘已微微卷曲,字迹清瘦有力,墨色浓淡相宜,像竹枝斜斜刺破宣纸——正是阿敏专辑里那首她谱曲、沈静姝填词的《梧桐雨》。魏明接过稿纸,目光扫过第一行:“梧桐叶落秋声碎,青石巷深人未归……”他指尖一顿,抬头问:“这‘青石巷’,是不是南锣鼓巷口那条?”沈静姝眼睛一亮:“魏老师去过?我就在那儿写的第一稿。那天雨停了,青石板缝里钻出几茎蒲公英,风一吹,绒毛全飘进我摊开的本子里。”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阿敏说,您写的那首《萤火集》,她录demo时唱着唱着就哭了。”客厅霎时静了一瞬。小娃似乎也感知到什么,停止蹬腿,黑亮的眼睛骨碌碌转向魏明。龚雪悄悄伸手覆住丈夫搁在膝头的手背,掌心温热。这时电话铃突兀响起。魏明接起,听筒里传来谷见芬带着笑意的声音:“小魏啊,决赛现场票我给你留好了——不是观众席,是后台通行证。央视那边说,既然你帮他们提了分组建议,总得让你亲眼看看怎么落地。”“谷老师客气了。”魏明应着,目光却落在沈静姝稿纸末尾一行小字上:*附注:副歌第二遍‘人未归’三字,建议阿敏改用气声吟唱,如雨丝垂落檐角。*他忽然想起昨夜翻检旧书箱,在《精神分析引论》夹层里摸到一张泛黄信纸。那是高觉敷先生1933年译本出版前夜写给友人的手札,墨迹微洇:“弗氏言压抑之河终将漫过堤岸,然吾辈当知,河床之下尚有暗涌——那才是活水奔流之源。”信纸背面,竟有两行稚拙铅笔字,像是孩童涂鸦:*哥哥别哭 我把月亮折成船*,落款日期是1979年4月12日。“魏老师?”沈静姝轻声唤。魏明回神,将稿纸仔细抚平:“这首词,再加一句吧。”“您说。”“就在副歌收束处——‘忽见灯影摇碎一巷星’。”沈静姝怔住,随即抓起笔飞快记下,笔尖划破纸背:“妙!‘摇碎’二字把静景写活了,星火与灯影在青石巷里打了个滚……”话音未落,院门被推开一道缝,小陆探进半个身子,棉帽檐上挂着霜花:“魏哥!胶片厂那边催第三版样片,龚导说……”他一眼瞥见沈静姝,倏地噤声,挠挠后脑勺,“那个……我是不是该等会儿再来?”魏明笑着摇头,顺手把《梧桐雨》稿纸递过去:“拿去给龚导,就说新歌词到了。另外告诉他,mV里梧桐叶不必真拍,用硫酸纸拓印轮廓,再浸透茶水晾干——要那种被时光泡软的筋脉感。”小陆郑重接过,转身欲走,忽又回头:“对了魏哥,今早我路过王府井,看见卖‘飞乐音响’股票的散户排了二十米长队。有个戴鸭舌帽的大爷说,他昨天买的股,今天有人愿出一万二收,他咬牙没松手……”龚雪正给小娃换尿布,闻言笑出声:“你小舅哥的‘百分之一’,怕是要成传说喽。”魏明没接话,只踱到窗边。窗外雪停了,夕阳熔金,泼洒在胡同青瓦上,像打翻一罐蜂蜜。他忽然想起阿敏临走前那句羞涩的“再说吧”,想起她翻动《精神分析引论》时睫毛颤动的弧度,想起她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边缘的节奏——那分明是弹钢琴时预备触键的微颤。夜里十一点,魏明伏案重写《萤火集》歌词。钢笔尖在稿纸上沙沙游走,写到“你是我未拆封的春天”时,笔尖顿住。他拉开抽屉,取出阿敏寄来的航空信。信封上还沾着香港邮局特有的薄荷绿邮戳,里面夹着张照片:维多利亚港夜色里,她倚着栏杆回眸,海风扬起额前碎发,身后霓虹灯牌模糊成一片流淌的光河。照片背面是她清秀字迹:“哥,灯影摇碎一巷星——我试过了,气声比哭腔更疼。”魏明凝视良久,提笔在稿纸空白处补了两句:“原来最亮的萤火,总在熄灭前撞向玻璃/而玻璃之外,整条银河正弯腰捡拾我们遗落的姓名”。次日清晨,小娃第一次被抱到院子里。初春的阳光温软,照得他眯起眼。魏明蹲在婴儿车旁,把一枚铜钱塞进小娃攥紧的拳头。铜钱是老魏从老家祠堂带回来的,边缘被无数代手掌磨得温润如玉。“这是太爷爷的太爷爷用过的。”老魏拄着拐杖站在廊下,声音沉缓,“当年他挑着货郎担走十里山路,就靠这枚钱买通守关兵丁,才把西洋钟表零件运进山沟沟。”小娃咯咯笑着,把铜钱往嘴里送。龚雪慌忙掰开他手指,却见那铜钱正面“乾隆通宝”四字已被磨得模糊,背面“宝泉局”三字却愈发清晰,像一道不肯消逝的刻痕。中午,梅文化打来电话,声音里裹着魔都特有的潮气:“徐哥!厂房看好了!就在外滩源后面那片老仓库,红砖墙,铸铁楼梯,窗户全是拱形的——阿敏说,mV里要拍她穿白裙走过光影斑驳的长廊,咱这就给她原样复刻!”魏明望着窗外梧桐抽出的第一抹嫩芽:“租金谈妥没?”“朗宁投资答应垫付八成!”梅文化语速飞快,“翎翎姐说,他们刚签了任天堂的分销协议,现金流像开了闸。不过……”他压低声音,“翎翎姐让我问您一句:如果魔都分店真做成‘东方新天地’,您打算让它卖什么?光是衣服帽子,撑不起这个名字。”魏明沉默片刻,目光掠过书桌上摊开的《精神分析引论》,掠过沈静姝那张《梧桐雨》手稿,最后停在窗台胖橘猫慵懒伸展的爪子上——那粉嫩肉垫微微张合,仿佛随时准备按向虚空。“卖光。”他说。电话那头静了三秒:“……啊?”“卖光。”魏明声音很轻,却像敲击青铜编钟,“卖所有被遮蔽的光。卖青石巷漏下的星芒,卖胶片冲洗时药水升腾的雾气,卖阿敏唱歌时睫毛投在脸上的影子,卖小娃攥着铜钱时掌心沁出的汗……”他停顿一下,笑意浮上眼角,“当然,也卖飞乐音响的股票,卖任天堂的游戏卡带,卖谷老师音乐班毕业证——只要人们觉得,这光值得被买下。”挂断电话,魏明转身走向书房。推开门,他愣住:小娃不知何时被龚雪抱了进来,正趴在铺满稿纸的地板上,小手抓起一支掉在地上的钢笔,蘸了点砚台里未干的墨,歪歪扭扭在《精神分析引论》扉页空白处画下三个圆圈——最大的圈套着中间的圈,中间的圈又套着最小的圈,像一枚未完成的靶心。龚雪蹲在旁边,正用手机拍下这一幕。镜头里,小娃涂鸦的墨迹未干,窗外梧桐新叶的影子正缓缓爬过书页,恰好覆盖在弗洛伊德名字上方。魏明没有阻止。他只是轻轻关上门,隔绝了整个世界的喧哗。三日后,央视青歌赛总决赛直播。后台走廊灯火通明,工作人员脚步匆匆。魏明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毛边,胸前别着枚铜质校徽——那是燕京大学1952届校友赠予的纪念品。他经过评委席时,几位老教授纷纷起身握手,有人低声感叹:“小魏啊,当年你拒了中央乐团的调令,如今倒坐这儿评人家唱歌……”魏明含笑颔首,目光扫过舞台侧幕。那里站着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周惠敏,正对着镜子调整耳麦。她侧脸线条比两个月前更清晰了,像一把被春风拭亮的柳叶刀。察觉到视线,她蓦然回头,唇角扬起时,右颊酒窝深深陷下去,像盛满了整个维多利亚港的星光。直播开始前十五分钟,魏明收到一条短信,发件人显示“阿敏”。只有五个字:“哥,我抬头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导演助理第三次催促入场。转身时,他看见化妆镜反光里映出自己微笑的脸——那笑容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松动,如同冻土之下,第一缕春汛正无声漫过堤岸。(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