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见把辟邪营的事情落实了，心中着实松了口气。这样一来，除了各个卫所，裴元手中较为可靠的常备军就有两支了。一支是由霸州核心马贼，以及东昌府盗贼组成的兴和守御千户所。这支兵马的驻地失陷在...裴元脚步一顿，手指无意识捻了捻袖口绣着的云纹——那纹路早已被摩挲得泛白，像他昨夜在灯下反复推演的三十七种面圣话术，每一条都写满退路，却偏偏没一条能通向朱厚照的寝殿。他抬眼望向宫墙。朱红高墙在初夏的薄雾里洇开一层铁锈色，仿佛昨日刚泼洒过陈年血渍。乾清门匾额上的金漆剥落处，露出底下朽黑的木纹，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宦官方才说“陛下今日没空”，可裴元分明看见半刻钟前，一乘素纱小轿从西华门疾驰而入，轿帘掀开一线，露出朱厚照腕上那只缠丝赤金镯——三年前他亲手系上的，镯内侧还刻着“照元永固”四字楷书。这小子在躲他。裴元喉结微动，忽觉后颈发凉。他不动声色偏头，只见文华殿飞檐角上蹲着只灰鸽，歪着脑袋盯他，瞳孔里映出他青白交加的脸。他猛地攥紧左手，指甲刺进掌心，血腥气在舌尖漫开——得把这具身子养得再硬些，否则连只鸽子都敢俯视他。“千户大人？”那小宦官仍垂手立着，飞鱼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衬绣的暗纹蟒首，“陆公公让奴婢问，您可愿去尚膳监用碗银耳莲子羹？”裴元眉梢一挑。尚膳监？那地方连内阁大学士的腰牌都得验三遍，何况是专供天子膳食的禁地。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至，自己揣着三张当票混进尚膳监后厨偷烤红薯，被陆间亲自拎着耳朵扔出去时，这老阉狗阴恻恻说过的话：“裴千户的手，摸过龙椅扶手，也摸过死囚镣铐，偏生没摸过御膳房的灶台——倒叫人好奇得很。”“告诉陆公公，”裴元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砖，“就说本官今日胃寒，怕污了御膳房的福气。”小宦官脸上笑意僵了半瞬，随即更深地躬下腰去：“奴婢……这就回禀。”转身时袍角扫过阶前青苔，留下道湿痕，像条将死的蛇。裴元目送他消失在转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早该想到的——陆间不会无缘无故抛出橄榄枝。昨夜东厂番子在崇文门外截住八辆运煤车，车厢夹层里搜出三十六封盖着兵部火漆印的密函，收信人全是焦黄中旧日门生。而今晨礼部尚书费宏的轿子刚停在午门外，焦黄中就已端坐于制敕房批红朱笔之下，连墨汁都没干透。这盘棋，有人把卒子走成了车。裴元转身折向武英殿方向。青石路面被烈日烤得发烫，靴底传来细微的噼啪声，像无数细小的骨头在脚下断裂。他数着步子：七十三步到武英殿西廊，一百零八步经过司礼监直房，两百一十九步……拐角处突然撞上个捧着黄绫匣子的翰林编修。那人踉跄后退，匣盖弹开，里面滚出枚青玉镇纸，雕作怒目獬豸形。“下月十五，”编修慌忙拾起镇纸，指尖蹭过玉角上新添的裂痕，“杨阁老要在这儿校《永乐大典》残卷。”裴元盯着那道裂痕。三日前，焦黄中在文渊阁当值时打翻茶盏，溅湿的正是同一册残卷。当时费宏亲手替他擦拭砚台，袖口沾了墨迹，如今那墨痕已沁入丝线深处，像道无法愈合的旧疤。他忽然笑出声，笑声惊飞了檐角歇息的麻雀。编修惊疑不定地望着他，裴元却已抬脚跨过门槛。武英殿内空旷幽凉，梁柱间悬着十二盏长明灯，灯油将尽，火苗摇曳如垂死者最后的喘息。最北面供桌蒙着玄色绒布，布下轮廓方正，隐约透出青铜器特有的冷硬光泽——那是太祖皇帝亲赐的“镇国鼎”，二十年来从未示人。裴元解下腰间绣春刀，搁在供桌边缘。刀鞘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伸手抚过绒布，指腹触到鼎身凸起的饕餮纹，獠牙尖锐如新磨的匕首。“老东西，”他对着虚空低语，“当年你压着刘瑾的头按进丹墀缝里时，可想过今天？”话音未落，殿外传来环佩相击的脆响。裴元倏然缩手，转身时已换上惯常的惫懒神情。珠帘掀起，费宏踏着碎金般的光斑进来，绯袍下摆扫过门槛上凝固的香灰，像一柄烧红的剑劈开暮色。“裴千户好雅兴。”费宏目光扫过供桌上的绣春刀，笑意未达眼底，“这鼎可是太祖爷的‘镇魂器’，寻常人碰一下都要剜掉三根手指。”裴元懒洋洋抱拳：“费尚书怎么有去文渊阁喝茶，倒来这冷灶头寻我？莫非焦芳又给您递了什么烫手山芋？”费宏走近两步，袖口拂过镇纸裂痕，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檀香：“焦芳？他如今是制敕房的‘焦舍人’了。”他顿了顿，目光如针般扎向裴元左袖，“听说昨夜东厂查抄的煤车里，有封密函写着‘照元同谋’四字？”裴元笑容不变，右手却悄然按上刀柄：“费尚书消息真灵通。不如告诉本官，那密函是哪个蠢货写的？我好亲自给他补上最后一刀。”两人静默对峙，灯油燃烧的哔剥声骤然清晰。忽有穿堂风过，吹得供桌绒布微微起伏，露出鼎腹一道新刻的裂纹——深约三分，横贯饕餮右目，恰似被人用利器狠狠剜过。费宏瞳孔骤缩。他认得这手法。三年前锦衣卫诏狱里，裴元就是用同样的力道，将半截断簪插进叛军首领眼窝。“裴千户，”费宏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可知为何文渊阁宁可让焦黄中这种人钻空子，也不愿与你明面上合作？”裴元终于松开刀柄，指尖划过鼎身裂纹：“因为你们怕我。”“不。”费宏摇头，从袖中取出份折子，封皮上朱砂批着“急”字，“因为你们比我们更怕朱厚照。”他抖开折子，露出内页密密麻麻的朱批。最新一行字迹狂放不羁：“朕若真要造反，第一个砍的就是文渊阁的门槛！——朱厚照，六月廿三，醉后。”裴元怔住。他忽然想起少年时朱厚照总爱骑在他肩头，用朱砂笔在他后颈画歪扭的龙纹，边画边嚷：“元哥儿的脖子就是我的龙椅扶手！”那时他们谁都没料到，有朝一日这扶手会变成悬在文渊阁头顶的铡刀。“焦黄中今日递了份《北疆防务疏》。”费宏合上折子，金属冠缨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提议在宣府增设三座烽燧台，调辽东精骑两千驻守。可兵部核查发现，那三座烽燧台的地基图纸，竟与三年前刘瑾私建别院的图样一模一样。”裴元眸色渐深。他当然记得那图纸——当年他亲手烧了刘瑾别院的地契，却漏掉了藏在陶罐里的施工图。原来那陶罐一直埋在焦黄中家祠的香炉底下，等着今日破土而出。“所以呢？”他问。费宏忽然倾身向前，呼吸几乎拂过裴元耳际：“所以杨一清今早去了司礼监，跪了半个时辰。出来时陆间亲自扶他，袖口沾了点朱砂——像干涸的血。”殿内烛火猛地爆开一朵灯花。裴元终于明白那道鼎身裂纹的由来：不是有人想毁它，而是有人想借它说话。太祖的镇国鼎，从来镇的不是妖魔鬼怪，而是那些自以为能篡改历史的人。他忽然伸手，撕下自己左袖内衬。素白棉布上，赫然是用朱砂绘就的微型舆图——山川走向与北疆防务疏所载分毫不差，唯独在宣府位置，用炭笔重重圈出个“×”。“费尚书，”裴元将布片按在鼎腹裂纹上，朱砂与青铜冷光交融，“这地图，是我昨夜在诏狱墙上拓下来的。刘瑾临死前，用指甲在砖缝里刻了七十八个字，第三十七个字是‘照’，第四十一个字是‘元’。”费宏脸色变了。诏狱墙砖经年累月浸透血水，拓印需以人血为引。他下月十五校《永乐大典》时，特意选了最靠近诏狱的偏殿——那里砖缝里的血痂，至今未被彻底铲净。“你早就知道。”费宏声音干涩。裴元扯了扯嘴角：“我知道的，远比你们想象的多。”他转身欲走，靴跟碾过地上散落的香灰，扬起细小的烟尘，“对了，陆间让我转告您——尚膳监新得了岭南荔枝，冰镇得恰到好处。您若去得早，或许还能尝到第一颗。”费宏望着他背影消失在珠帘后，才缓缓展开手中折子。最末页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行小字，墨迹未干：“荔枝核有毒，食之七日必呕血。——元”窗外蝉鸣骤然尖利。费宏捏着折子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响。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他写字，说“宏”字最难写的是最后一捺——须得力透纸背，方显气魄。可如今这一捺，分明是悬在咽喉上的刀锋。武英殿外，裴元迎着刺目骄阳眯起眼。远处西华门方向，八骑快马卷起滚滚烟尘，为首者玄甲黑氅，腰悬天子剑。朱厚照终究还是来了，带着满身酒气与未熄的怒火——就像三年前那个暴雨夜，少年天子踹开诏狱铁门，将浑身是血的裴元扛在肩头冲进雨幕，嘶吼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谁敢说他是乱臣贼子？朕的元哥儿，天生就是来治这江山的！”裴元抬手遮阳，指缝间漏下的光斑落在胸前。那里本该有块烫金腰牌，此刻却空荡荡的。他忽然笑起来，笑声惊起满树栖鸦。原来最狠的乱臣贼子，从来不用腰牌证明身份——他只需站在光里，整个紫宸宫的影子，都会匍匐在他脚边颤抖。而乾清门内，朱厚照正将一枚荔枝含在口中，舌尖抵着果核轻轻转动。他听见了裴元的笑声，像听见三十年前太祖皇帝登基时，奉天殿檐角铜铃第一次被风撞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