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当什么乱臣贼子》正文 0797 不是？大哥？

    裴元见朱厚照这么上道，当即打算再接再厉，把连诚也送进京来。这次裴元的目的，就不是要坑连诚了。而是考虑到真要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像连诚这种讲义气又有点一根筋的，说不定能派上什么大用。...裴元站在乾清门前的汉白玉阶下，晨风微凉，吹得他官袍下摆轻轻翻动。他垂手而立，目光低垂，却并不涣散——那是一种久经沙场的老练，是见过太多人跪着递奏、站着倒台、躺着抬出宫门之后，才磨出来的静气。他没再说话，也没再催问，只是静静等着，像一杆插在青砖缝里的铁枪，不摇，不晃，连影子都沉得压住地砖。那宦官走后不过半盏茶工夫，又一个身影从宫墙转角处疾步而来。不是先前那位，而是个身形瘦削、面色泛青的中年太监，腰间悬着一把乌木柄绣春刀——那是东厂直隶锦衣卫的腰牌，但刀鞘上缠着三道银丝，象征其身份已跃过千户，直抵镇抚司副使一级。此人行至裴元身前五步，忽地停住，双手交叠于腹前，微微欠身，声音压得极低：“千户大人，陆公公有请。”裴元眼皮一跳。陆间？他竟亲自遣人来迎？这不合规矩。按例，内廷司礼监大珰见外臣，须由秉笔或随堂太监传话，陆间身为东厂提督、司礼监第二把交椅，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主动折节相就。更别说，此刻他还未正式入值，连朝服都未换，只一身常服便敢踏进皇城禁地——这是张锐给的特权，也是张锐埋下的引信。裴元略一颔首，跟着那太监往西华门方向去。沿途宫墙高耸，朱红剥落处露出灰白筋骨，几株老槐枝杈横斜，在晨光里投下蛛网般的阴影。他脚步未乱，心却沉了下去——陆间若真愿见他，为何不早不晚，偏在此刻？莫非……杨褫昨夜已递了密揭？抑或李遂那边，已将欧萍与张锐私会之事捅到了司礼监案头？他不动声色，只将手按在腰间绣春刀柄上，指腹摩挲着刀鞘上一道细小裂痕——那是三年前在宣府夜袭鞑虏斥候时留下的。当时他还是个试百户，一刀劈断对方弓弦，顺手削掉半只耳朵。如今这刀还在，人却已不是那人。西华门内是条窄巷，两侧宫墙夹道，石板被无数双官靴踩得油亮反光。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小门，门楣无匾，只钉着三枚铜钉，形如品字。那太监上前轻叩两下，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头不见人影，只飘出一股陈年墨香混着松脂熏香的味道。裴元跨过门槛。门内竟是个极小的院落，青砖墁地，中央一口古井，井沿爬满青苔。井旁搭着竹棚，棚下一张榆木长案，案上摊着几卷黄纸，纸边已被摩挲得发毛。陆间就坐在案后，穿着件洗得泛白的青布直裰，袖口挽至小臂，左手执笔，右手正用一枚玉镇纸压着纸角。他头也未抬，只道：“坐。”裴元依言在对面蒲团上盘膝坐下，脊背挺直如松。陆间这才抬眼。他生得并不威严，眉淡唇薄，眼角细纹如刀刻，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照见人心底最暗的褶皱。他盯着裴元看了足足十息，才缓缓开口：“你昨日在东华门外，拦了欧萍？”裴元点头：“是。”“你可知欧萍今日递的是什么折子？”“不知。”陆间嗤笑一声，搁下笔，从案下抽出一份折子，随手抛过来。裴元伸手接住，展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正是欧萍拟的《请开山东一条鞭法事》。全文八百余字，字字珠玑，句句扎心，尤其末尾一句：“今国帑空虚，州县凋敝，若犹以旧法征敛，则民不堪命，吏不堪扰，终致流亡四起，盗贼蜂拥。”底下还附着山东各州府历年钱粮亏空明细，连济宁州知州王可恩名下三笔“赈灾余银”挪用记录都列得清清楚楚。这不是折子，是刀。是把淬了毒、裹着蜜、专挑人咽喉刺的刀。裴元合上折子，抬眼道：“欧萍胆子不小。”陆间却摇头：“他胆子不大，是有人撑腰。”顿了顿，目光如钩，“张锐让他递的？”裴元沉默。陆间也不逼问，只从案角取过一只紫砂壶，提起滚水冲泡，茶汤琥珀色，热气蒸腾。“你该知道，去年冬，户部截了山东三万两盐引银，理由是‘账目不清’。可那三万两，其中两万七千是欧萍亲手押运进京的。他在通州码头卸货时，被户部主事梁谷当众指着鼻子骂‘阉党爪牙，欲坏国本’。”裴元喉结微动。“梁谷是王鸿儒门生。”陆间吹开浮叶，啜了一口，“王鸿儒三天前病了，说是风寒入肺，卧床不起。可昨夜三更，我派人去探，他房里灯亮着，案上摊着的，正是这份折子的副本。”裴元终于开口：“所以您叫属下来，是为防张锐借欧萍之手，掀翻户部？”陆间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错了。是防你裴元和，借张锐之手，掀翻整个文渊阁。”裴元猛地抬头。陆间却已起身，踱至井边，俯身看那幽深水面。“你可知为何王琼肯让朱厚照去山东督办？为何欧萍敢把折子递到御前？为何张锐明知李遂与欧萍私交甚笃，还放任他们联手？”他转身，目光如电：“因为你们都想把火，烧到一个人身上。”裴元一字一顿：“杨一清。”“对。”陆间点头，“杨一清推焦黄中入制敕房，表面是补缺，实则是把一颗钉子楔进内阁腹地。他要逼文渊阁表态——若反对，则坐实‘排挤忠良’；若赞成，则等于承认‘阉士’可与翰林比肩。可焦黄中是什么人？他是杨廷的门生，杨廷是谁？是当年被你裴元和亲手钉在耻辱柱上的奸相！”井水映出陆间冷硬的侧脸：“现在杨一清把焦黄中捧成‘清流宦官’，把李遂定为‘浊流’，把欧萍划作‘杂流’——可谁信？连我都不信。这根本不是分派系，是在给所有宦官发免死金牌。只要沾上‘阉士’二字，过往罪愆一笔勾销，子孙荫庇照旧，连诰命夫人都能补授。你说，那些被刘瑾踩过、被杨褫整过、被王鸿儒参过的老太监们，会不会跪着亲吻杨一清的靴子？”裴元掌心沁汗。陆间忽然笑了：“所以张锐不怕李遂跳出来打擂台。因为李遂越跳，就越显得杨一清高明。而杨一清越显得高明，文渊阁就越难开口。你明白吗？这不是朝争，是阳谋。是拿整个宦官阶层的活路，去赌文官集团的体面。”井水忽起涟漪。一只麻雀掠过井口，翅尖带起微风，吹得案上黄纸簌簌作响。陆间重新坐下，提笔蘸墨：“你回去告诉张锐，就说——陆间谢他送来的这把刀。只是……”他笔尖悬停半寸，墨珠将坠未坠。“只是刀锋太利，容易误伤自己人。”裴元起身抱拳：“属下明白。”“还有。”陆间忽然抬眸，“魏讷昨夜递了份密揭，说你与欧萍曾于西四牌楼酒肆密谈半个时辰。酒肆掌柜是他远房表弟。”裴元面色不变：“那日属下在查一件军械失窃案，欧萍恰在隔壁包厢审讯一名漕运胥吏。属下未与他照面。”陆间凝视他片刻，忽而一笑：“好。我就信你这一次。”裴元退出小院时，日头已升至中天。他沿着来路缓步而行，脑中反复咀嚼陆间最后那句话。西四牌楼酒肆？他确实在那儿出现过，但并非为欧萍，而是为追查一桩旧案——三年前北直隶三批军械在转运途中离奇消失，最后线索断在山东备倭军一处废弃炮台。而那炮台的守备军官，正是王可恩的妻兄。他抬手按住太阳穴。事情正在滑向不可控的深渊。欧萍递折，张锐默许，杨一清借势，陆间反手，王鸿儒装病，李遂跳脚，魏讷告密……所有人看似各怀鬼胎，实则都在同一张蛛网上震动。而这张网的中心，赫然钉着两个名字：朱厚照，与杨一清。他忽然想起昨日在东华门，欧萍递折前那抹意味深长的笑。那时欧萍压低声音说：“千户大人，您可知为何一条鞭法非要选在山东试行？”裴元答：“因山东税赋最重，积弊最深。”欧萍摇头：“错。因山东有个人——朱厚照。”“他父亲朱晖，曾是弘治朝工部侍郎，与杨一清同在詹事府办过差。他母亲是杨一清恩师之女。朱厚照十四岁入国子监，拜的正是杨一清门下。后来杨一清罢官，朱厚照立刻辞学归乡，闭门读书十年——直到前年，才被张锐一封密信召回京城。”裴元当时心头一震。欧萍却已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有些棋，落子时无人察觉。等发觉时，早已满盘皆活。”裴元走出西华门，正撞上一队抬着紫檀箱笼的内官。箱笼上贴着“文渊阁制敕房”朱印，箱角还沾着新鲜泥点——显是从外运回。他侧身让路，目光扫过箱盖缝隙，瞥见一角泛黄纸页，上面墨迹淋漓写着“……圣躬康泰，宜广开言路，凡庶吉士、中书舍人、六科给事中，皆可具疏直陈……”这是新拟的《言路通达令》草案。裴元脚步微顿。言路通达？若真如此，焦黄中这等人物，岂非明日便可弹劾阁老？他抬眼望向文渊阁方向，朱甍碧瓦在日光下灼灼生辉。那里此刻正聚集着当朝最顶尖的头脑，却在为一个荒谬绝伦的命题撕扯：是否该承认，一个太监的儿子，也能成为“士”。可谁又记得，当初刘瑾倒台时，第一个跪在午门前高呼“阉竖伏诛”的，正是杨一清门下那位最年轻的庶吉士？而那位庶吉士的父亲，三年前刚被刘瑾杖毙于诏狱。风穿过宫墙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裴元解下腰间鱼袋，从中取出一枚铜牌——非锦衣卫制式，而是东厂特颁的“奉旨听调”令牌。他拇指摩挲着牌面“陆”字暗纹，忽然抬步，转向皇城东北角一座僻静角门。那里，是内官监旧署。门楣斑驳，门环锈蚀，门前石阶缝里钻出几茎枯草。裴元叩门三下，门开一线，露出张熟悉的脸——正是昨日在乾清门前传话的那名小宦官。他见到裴元，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躬身：“千户大人？”裴元将铜牌递过去：“替我禀报陆公公，就说——西四牌楼酒肆后巷，第三家豆腐坊，掌柜姓陈，左耳缺了一块。”小宦官神色骤变，飞快接过铜牌，退入门内。裴元负手而立，望着门内半截残破影壁。影壁上原本绘着“麒麟献瑞”，如今彩绘剥落，唯余麒麟独角狰狞如钩。他忽然明白了陆间那句“刀锋太利”的真正含义。这把刀，从来就不是砍向文渊阁的。而是悬在所有人的头顶——包括张锐，包括他自己，包括此刻正在文渊阁内，对着焦黄中那张谄媚笑脸强作欢颜的费宏。因为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折子里，不在密揭中，不在宫墙内外。而在那道尚未掀开的、沾着山东泥土与海腥气的奏疏封皮之下。而在朱厚照即将踏进济宁州衙门时，袖中那封盖着“兵部火漆印”的密函之中。而在杨一清书房深处，那幅题着“清流不浊”的水墨画轴背后，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之上。裴元闭上眼。风更大了。远处传来一声悠长钟鸣，正是申时初刻。他听见角门内，小宦官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于重重宫阙之间。而他的心跳，却与那钟声渐渐同频。咚。咚。咚。像战鼓，像更漏，像某座即将倾塌的庙宇里，最后一尊泥胎神像，正悄然裂开第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