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再看吧,要删改一下。)裴元见朱厚照且信且疑,于是又说道,“陛下且先听我细说,最后再为陛下解惑。”朱厚照想着裴阿元素来靠谱,当下便静下心来,继续听裴元的话。就听裴元继续道,...裴元在宫墙根下站定,仰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色。风里裹着初冬的寒气,吹得他耳尖发红,袖口处却已微微汗湿——不是热的,是绷得太久,筋络在皮肉底下悄悄跳动。他没走远,只绕到文华殿西角的抱厦檐下,那里悬着半幅褪色的蓝布帘子,垂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一声,像谁在远处敲磬。方才那小宦官的话犹在耳边:“干爹是陆间陆公公。”陆间。这名字一出口,裴元心里就咯噔一下,仿佛踩空了一级台阶。不是怕,是熟——太熟了。熟到能背出他早年在司礼监掌文书时批过的三十七份奏本里错漏的墨迹走向,熟到记得他左耳垂上那颗痣,比芝麻还小半分,却总在朱批时被笔尖无意蹭到,留下一点极淡的墨痕。陆间不是杨褫,不讲道理;也不是李遂,不图痛快;他是活在紫宸殿影子里的尺子,量人,也量天子,量得准,也量得冷。裴元低头,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拇指一捻,翻面——正面“永乐通宝”,背面光素无文。他把它按在掌心,硌得生疼。这是温炎义前日遣人送来的,没附片纸,只用油纸裹得严实,塞进他案头新换的青瓷笔洗底下。当时他正看一份山东粮道密报,说济宁州仓廪虚浮三成,账面却平。他捏着铜钱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把铜钱往笔洗里一抛,“叮”一声脆响,水花溅上奏疏末尾的朱批:“查”。现在想来,那铜钱不是信物,是钉子。钉在他脚下的地砖缝里,等他抬脚,才知早已深陷。他刚把铜钱收进荷包,便见抱厦廊柱后转出一人。玄色直裰,腰束乌木带,足下皂靴干净得不见一丝泥星,手里却拎着个粗陶罐,罐口还冒着白气。裴元一怔,这身打扮,这走路姿势,分明是刘瑾。可刘瑾不该在这儿。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裴元面前两步远,掀开罐盖,一股浓烈药香扑面而来,带着苦涩的甘草与微腥的鹿茸气。“千户大人,”刘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刀刮竹简,“您昨儿夜里咳了七声,第三声拖得长,像猫抓门板——奴婢听着,心口发紧。”裴元没接话,只盯着那罐药。罐底沉着几片暗红枸杞,浮着一层薄油,油面上映着自己模糊的倒影,晃得厉害。刘瑾把罐子往前送了送:“张锐吩咐的。说您若不肯喝,就让奴婢把这罐子砸了,再跪着给您舔干净碎渣。”裴元终于抬眼。刘瑾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黑沉沉的,里头没有恭顺,没有试探,只有一片烧尽余烬后的赤红。裴元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刘瑾在说话,是张锐借他的嘴,在问:你到底站在哪边?他接过罐子,热烫灼手。仰头灌下,药汁苦得舌根发麻,喉头一哽,差点呛出来。刘瑾没伸手扶,只静静看着,直到他咽尽最后一滴,才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绢,递上前:“擦擦嘴角。”裴元没接。他抹了把下巴,手指沾了点褐色药渍,像凝固的血。“张锐人呢?”“在武英殿东暖阁,和王琼、欧萍议一条鞭法的事。朱厚照也在。”刘瑾顿了顿,“杨褫刚从文渊阁出来,往乾清门去了。”裴元点点头,把空罐子还给他。刘瑾接过,转身欲走,忽又停下,侧过脸,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千户大人,您记不记得八年前,通政司后院那棵老槐树?树洞里埋着个铁匣子,匣子里有三张纸——一张是您抄录的《盐铁论》残篇,一张是您替杨褫润色的《请罢矿监疏》底稿,还有一张……”他喉结动了动,“是您亲手画的,司礼监值房布局图。”裴元瞳孔骤然一缩。刘瑾却已迈步离去,皂靴踏在青砖上,无声无息,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幻听。裴元站在原地,风更紧了。他慢慢攥紧右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八年前的槐树洞……他当然记得。那时他还不是千户,只是通政司一个从六品的主事,杨褫是他顶头上司,张锐还是个刚调进锦衣卫的试百户,三人常在槐树下议政,杨褫执笔,他润色,张锐则蹲在树根旁,用炭条在地上画宫城九门守备图。那时张锐总说:“你们文官写文章,我画地图——将来打起来,谁缺了谁都不行。”后来杨褫倒了,张锐升了,他裴元却卡在兵科给事中三年不得动弹。那铁匣子,他早忘了埋在哪根树根下。可刘瑾知道。这念头像根冰针,顺着脊椎往上爬。张锐没杀他,没参他,甚至没动他——却让刘瑾把旧事翻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不是威胁,是邀请。邀他重新坐回那棵槐树下,听杨褫念疏,看张锐画图,而他自己,再提笔。可如今槐树早被雷劈过一回,焦黑的树干上爬满青苔,底下埋的哪里还是纸?分明是引火的硫磺。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文渊阁方向去。没走几步,迎面撞上焦黄中。对方正被两个小宦官簇拥着,手里捏着一叠黄绫封套的敕书,满脸红光,看见裴元竟不闪不避,反而拱手笑道:“哎哟,这不是咱们的装千户?听说您昨儿在乾清门前站了两个时辰,连陛下的面都没见着?啧啧,这差事难办啊!”裴元淡淡扫他一眼:“焦中书如今也管起锦衣卫的差事了?”焦黄中哈哈一笑,拍了拍怀里敕书:“千户说笑了!下头这些,都是给山东新任州县官吏的委任状——您猜怎么着?济宁州知州王可恩,正是家兄亲点的!家兄还托我带句话:‘当年槐树洞里的纸,烧了可惜,不如裱起来,挂书房里。’”裴元脚步一顿。焦黄中却已扬长而去,笑声飘在风里:“千户慢走!别误了时辰——今儿申时三刻,内阁要开‘钞法合议’,您若不去,可就真成局外人喽!”裴元没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沉了许多。文渊阁就在前方,朱红大门敞着,门楣上悬着“文渊重地”四字匾额,金漆剥落处露出底下陈年木色。他抬脚跨过门槛,守门小吏只瞥了他腰牌一眼,便垂首退开——没人拦,也没人问。阁内静得异样。往日喧闹的制敕房此刻鸦雀无声,几个中书舍人伏在案前,笔尖悬在纸上,不敢落下。空气中浮动着墨与陈年纸张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的气息。费宏坐在最里间紫檀案后,正低头看一份折子。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目光在裴元脸上停了三息,忽然开口:“千户大人来得巧。刚收到山东急报——济宁州大仓昨夜走水,烧毁存粮十八万石,账册全焚。州衙上下,一个活口没留。”裴元脸色不变:“哦?”“可怪就怪在这里。”费宏指尖点了点折子,“大火是从仓廪最底层的夹层烧起来的。那夹层,按规制,本该堆着防潮的石灰与桐油,可救火的兵丁扒开焦炭,发现底下埋的全是……”他顿了顿,唇角微扬,“全是印着‘大明通行宝钞’字样的空白纸张。纸张背面,还盖着济宁州税课司的朱印。”裴元终于动容:“伪造宝钞?”“不。”费宏摇头,把折子推过来,“是销毁。有人把刚印好的宝钞,混在石灰里,一层层铺进夹层,再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您说,谁会费这么大劲,烧掉还没印好的宝钞?除非……这宝钞,根本不是要流通的。”裴元盯着那折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磨损的金线。他忽然想起张锐昨日在酒肆说过的话:“一条鞭法不是收银子,是收信用。银子会熔,会盗,会沉河;信用……得靠人命来兑。”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紧接着是杨褫的声音,清越如击玉:“费阁老,这宝钞之事,下月户部合议,臣愿为副使,亲赴山东彻查!”门被推开。杨褫一身绯袍,腰佩玉珏,步履如风。他身后跟着魏讷,脸色却有些发白。两人看见裴元,俱是一愣。杨褫眸光一闪,随即朗声笑道:“原来千户也在!正好——臣刚得消息,李遂提督东厂,已奉旨启程,明日便离京赴山东‘协查’。千户若有意,不妨随行?”裴元没答。他只看着杨褫腰间那枚玉珏——温润无瑕,却在右下角,雕着一道极细的裂痕,形如闪电。那是八年前,杨褫在文华殿驳斥刘瑾时,被天子怒掷砚台所伤,玉珏当场迸裂,却一直未曾更换。魏讷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千户……您知道欧萍馆吧?”裴元点头。“他今日……散馆了。”魏讷望着裴元,眼神复杂,“庶吉士考选,他名列一等,本该授翰林编修。可吏部批文下来,却是……山东布政使司都事。”裴元猛地抬眼。魏讷苦笑:“连翰林院的门都没进,直接发配地方。理由是——‘庶务娴熟,宜历实务’。”屋内死寂。窗外一只寒鸦掠过,翅尖划破凝滞的空气。费宏缓缓起身,踱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冷风灌入,吹得案上纸张哗啦作响。他望着远处宫墙尽头一抹将熄的晚霞,忽然道:“千户,您觉得……这满朝文武,谁最怕一条鞭法推行?”不等裴元回答,他自顾自道:“不是那些拿着宝钞当废纸,却把白银攥在手心的人。他们不怕银子少,只怕信用乱——因为乱了信用,旧账就赖不掉了。”他转过身,目光如刃,“而欧萍馆,恰好是那个……唯一能把新旧账本,全都对上的人。”裴元喉结滚动了一下。费宏笑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所以,他必须去山东。不是去当都事,是去当‘账房先生’。张锐要的不是他的官职,是他的手——能拨动算盘,也能斩断绳索的手。”这时,一个中书舍人慌慌张张闯进来,扑通跪倒:“阁老!不好了!司礼监急报——李遂提督……他半道折返了!”满室皆惊。费宏面色一沉:“为何?”“他说……”小舍人额头冒汗,“他说山东之行,需先面圣,请陛下……赐他一道密旨,专断‘钞案’一应事宜!”裴元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他整了整衣袖,朝费宏深深一揖:“费阁老,下月合议,卑职想荐一人参会。”“谁?”“欧萍馆。”裴元直起身,目光灼灼,“庶吉士散馆,未授翰林,却通晓天下财赋脉络。此人若不能参会,一条鞭法,便是纸上谈兵。”费宏凝视他片刻,忽而拊掌:“好!就依千户!”门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晕黄的光浮在青砖地上,像一滩滩未干的血。裴元走出文渊阁,没往宫门去,反而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尽头,一堵高墙挡路,墙头爬满枯藤。他驻足,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用力抛向墙头。铜钱撞在青砖上,发出清越一响,弹跳两下,滚入墙根阴影里。他弯腰拾起,拂去灰尘,握在掌心。铜钱边缘锋利,割得皮肉微疼。就在此时,墙内忽有声音传来,懒散,带着三分醉意:“装千户,墙这么矮,您翻过去不就完了?非得扔铜钱——是嫌自己不够显眼?”裴元抬头。墙头不知何时蹲着个人,玄色斗篷兜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他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正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裴元没说话,只把铜钱翻了个面,亮出光素无文的背面。墙头那人嗤笑一声,葫芦口一斜,一缕酒液泼洒而下,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像一道新鲜的伤口。“张锐说,”那人声音飘下来,“铜钱两面,一面是旧账,一面是新约。您若肯翻墙,他就在那边等您——带您去看,那十八万石粮食,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裴元攥紧铜钱,金属棱角深深嵌入皮肉。血珠渗出,混着铜锈的腥气。他抬脚,踩上墙根一块凸起的砖石。靴底蹬力,纵身而起。斗篷翻飞间,他跃上墙头,与那人并肩而立。远处,紫宸殿的琉璃瓦正吞没最后一缕天光,而脚下,整座皇城匍匐如棋盘,每一格,都埋着未揭的盖子,等着被掀开。风卷起他鬓边碎发,露出耳后一道浅淡旧疤——形如新月,却比月牙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