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当什么乱臣贼子》正文 0796 多数派和少数派

    朱厚照感觉有些耳目一新，当下便对裴元的怒火渐消，好奇的问道，“你再详细说说。”裴元解释道，“陛下，当我们的对手特别强大，十分难缠时候，我们只要剖析其中的利害。然后巧妙地将他们划分为多数派和少数...裴元站在文华殿外的汉白玉阶上，日头正斜，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单薄。他没穿朝服，只一身素青直裰，腰间悬着块旧玉，是当年初入翰林时父亲所赠，如今边角都磨出了温润的毛边。宫墙高耸，朱漆剥落处露出灰白底子，像一道道未愈合的旧伤。他抬手按了按左袖——那里藏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墨迹已有些洇开，字却依旧锋利：李遂昨夜密会欧萍于东厂西角门，亥时三刻，未带随从。这纸条不是出自锦衣卫，也不是东厂档房，而是王鸿儒的亲笔。裴元知道，王鸿儒从不写字条，除非万不得已；更不写这种事无巨细、连时辰都掐准的密报——这意味着，老阁老已亲自下场，且不愿留痕于案牍。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在秋阳下竟凝成一缕白雾，转瞬即散。就在此时，身后传来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裴元未回头，只将袖口往里压了压，遮住那点微凸的纸角。“裴兄好雅兴。”声音清朗，带三分笑意，七分试探。裴元这才侧身，见朱厚照立在阶下三步远，一身暗金云纹曳撒，腰佩绣春刀——不是仪仗用的装饰刀，刀鞘上还沾着未拭净的泥星，刃口处隐约有道新划的浅痕。他身后没跟着一个内侍，连拂尘都没人捧，倒像是刚从城外马场纵马归来，顺路拐进宫来。裴元拱手：“千户大人安。”朱厚照没接话，只眯眼打量他片刻，忽然伸手，指尖一挑，竟精准勾住了裴元左袖内侧那点微凸的纸角。裴元瞳孔骤缩，手腕本能一翻欲挡，却见朱厚照已收手，将那张纸条在指间轻轻一捻，纸面发出细微脆响。“王阁老的字，比当年批我策论时收敛多了。”他笑，“可惜火候还差半分——末笔‘遂’字顿得太急，墨团儿晕得像只受惊的雀儿。”裴元喉结动了动，没应声。朱厚照却已将纸条重新塞回他袖中，动作熟稔得如同归还自己遗落的物事：“李遂昨夜确实在西角门。但欧萍没去，是欧萍旭。”裴元终于抬眼：“欧萍旭？”“对。”朱厚照颔首，目光掠过裴元耳后那粒淡褐色小痣，“他替欧萍赴约。李遂要见的是欧萍，可欧萍不敢来——前日司礼监抄了三份《阉士论》残稿，其中一份夹在欧萍书箱夹层里，墨迹与杨褫奏疏同出一砚。”裴元心头一沉。那砚……是杨褫送欧萍的生辰礼。“所以李遂见的是个替身，谈的却是真事。”朱厚照忽而压低声音，“他让欧萍旭传话：若杨褫再咬住东厂‘滥权干政’不放，便把当年刘瑾倒台前夜，杨褫私授王岳‘伪诏十二道’的底稿，连同印泥拓片，一并呈给天子。”裴元指尖冰凉。“伪诏”二字如针扎耳。当年王岳倒戈，确有十二道盖着司礼监副印的密旨，内容全是诛杀八虎的指令。可事后查证，那印章是刘瑾心腹仿刻，王岳至死未辨真伪。此事早被天子下旨“永不议”，连史官都不敢落笔。李遂若真握有底稿……“他哪来的底稿？”裴元嗓音发紧。朱厚照却笑了：“裴兄忘了？当年替刘瑾刻印的匠人，是我锦衣卫北镇抚司养了七年的‘哑雀’。去年冬，他临终前把铁匣子埋在了西山坟茔第三棵松树下。”他顿了顿，目光如刃，“而掘匣子的人，姓欧。”裴元呼吸一滞。欧萍……那个总在午门值房啃冷馒头、被言官骂作“阉党走狗”却从不还嘴的工部主事，那个为一条鞭法奔走山东三载、脚底磨穿七双布靴的欧萍，那个昨夜本该在东厂西角门露面、却让弟弟顶替的欧萍——原来早在七年前，就已把手指伸进了最深的暗河。朱厚照见他面色变幻，忽而拍了拍他肩：“别怕。李遂拿不出真东西。”“为何？”“因为真正的底稿，”朱厚照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在我这儿。”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对着裴元道：“杨褫今日递了辞呈。”裴元猛地抬头。“不是因李遂威胁，”朱厚照声音轻得像片落叶，“是因昨夜有人往他府邸投了封信——信里只有一张纸，画着柄断剑，剑尖滴血，血珠正好落在‘通政司’三字上。”裴元浑身血液骤然冻结。通政司……正是杨褫执掌的衙门。而那断剑之形，分明是七年前杨褫亲手斩断刘瑾心腹梁谷脖颈时，所佩绣春刀的样式。当时无人目击，只有梁谷尸身脖颈处，留着一道寸许长、微微反光的银线——那是刀刃淬火时特有的纹路。这世上，只有一人见过那银线。裴元缓缓抬起右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内侧一道浅疤。疤痕早已平复，触之微痒，仿佛底下蛰伏着一条将醒未醒的蛇。朱厚照却已走远，只余一声低笑随风飘来：“裴兄，你说……当年梁谷临死前，到底看清了谁的脸？”裴元僵立原地，直到日影西斜，将宫墙阴影推至脚边，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冷汗。他慢慢摊开左手——掌纹深处，赫然嵌着一枚极细的银丝，细如蛛睫，寒光凛冽，正随着他脉搏微微跳动。这银丝，是今晨在东华门值房铜盆里洗脸时，从水底浮起的。当时他只当是碎发，随手拈起，却见那丝尾竟弯成个微不可察的钩状，钩尖一点朱砂未干。朱砂……是宫中御用印泥的底色。他忽然想起欧萍旭昨夜在西角门与李遂相见时，袖口也曾沾过一点朱砂。当时李遂亲手为他拂去，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水。裴元攥紧手掌，银丝深深勒进皮肉。远处，文渊阁方向钟鼓齐鸣。他转身，朝着相反方向走去——不是乾清门，不是午门，而是宫墙根下一条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夹道。夹道尽头，有扇锈蚀的角门，门楣上“内织染局”四字已被藤蔓掩去大半。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烛光，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药香。裴元抬手，叩了三下。门内无人应答。他又叩三下，力道加重。这一次，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后站着个老宦官，面容枯槁，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不堪，手中托着只青瓷药碗，碗中药汁乌黑粘稠，表面浮着几粒金箔。“张锐大人等您多时了。”老宦官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他说……裴大人若来，便请直接进去。不必通禀。”裴元迈步而入。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夹道彻底沉入黑暗。他穿过两重垂帷，绕过一架屏风，终于看见张锐。那人斜倚在紫檀榻上，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正把玩着枚铜钱。铜钱边缘磨得锃亮，正面“永乐通宝”四字清晰可辨，背面却被人用刀尖刻了个极小的“萍”字，字迹歪斜，透着股蛮横劲儿。见裴元进来，张锐头也不抬，只将铜钱抛起又接住，叮当一声脆响。“裴兄可知，”他慢悠悠道，“这铜钱在山东市井有个叫法？”裴元没答。张锐自顾自笑起来：“叫‘萍钱’。因欧萍在济宁州设官市时，专以此钱收缴田赋。百姓交钱时总念叨——‘萍钱落袋，税米入库’。”他顿了顿，铜钱在掌心翻转，“可今年秋赋，济宁州账面上少了三万石稻米。”裴元眉峰微蹙：“账册我看过，缺额记在‘蝗灾蠲免’项下。”“对。”张锐点头，“可今年山东无蝗。”他忽然坐直身子，将铜钱“啪”地按在案上，震得药碗里金箔簌簌颤动：“我昨日派人去了济宁州仓廪。仓廪空了，但地窖里堆着三万石陈米——米粒泛红，霉斑如血，是三年前存的‘赤米’。欧萍用新米换旧米，再以‘蝗灾’名目报灾，实则把新米运去了辽东。”裴元终于开口：“辽东？”“对。”张锐眼中寒光一闪，“辽东总兵官陆永，前日上了道密折，称建州女真近来频频越界，急需粮秣补给。折子里特意提了一句——‘尤需江南新粳，耐储易运’。”裴元呼吸一窒。陆永……是杨廷继子，亦是温炎义膝下唯一能独当一面的嗣孙。而“江南新粳”，恰是欧萍在山东试点一条鞭法时，强行推广的“改稻为粳”新政所产。张锐盯着他：“裴兄，你猜欧萍为何敢拿三年陈米充数？因他知道，查验账册的户部主事梁谷，是他妹夫严嵩的门生；而最终签字放行的户部侍郎，上月刚收了欧萍送的‘济宁州盐引’。”他冷笑，“盐引换稻米，稻米换军功——欧萍拿山东百姓的命，给陆永铺升官路。”裴元喉头发紧：“你何时知道的？”“今早。”张锐懒洋洋靠回榻上，“不过……”他忽然抬眼，目光如钩，“欧萍真正想换的，从来不是陆永的军功。”裴元心头警铃大作。张锐却不再说破，只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未启的密函，推至案边：“这是今晨快马送来的。辽东急报——建州左卫首领努尔哈赤，已于三日前率三百骑突袭广宁卫，焚毁军械库七座，掳走火药两千斤。”裴元伸手欲取。张锐却用指尖压住函角：“努尔哈赤麾下有个汉人谋士，姓李，字不详。此人每战必携一卷《阉士论》，战前诵读三遍，方令全军冲锋。”裴元的手僵在半空。张锐终于松开手指，任由那封密函滑向案沿：“裴兄，你那位‘贤婿’朱厚照，昨夜在豹房练了一宿刀。据说砍断了三柄精钢绣春刀——最后一把，刀身上也刻了道银线。”他望着裴元骤然苍白的脸，轻声道：“现在，你还觉得欧萍只是个想当官的工部主事么？”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风卷起窗棂上悬着的一串铜铃，叮咚作响，清越悠长，竟似某种古老而森然的召魂曲。裴元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如鼓。那鼓点，一下，又一下，敲在某个早已腐朽却从未溃烂的旧疮之上。而疮口之下，静静躺着一枚银针——针尖，正指着十七年前，那场名为“清君侧”、实为“换天日”的血色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