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海军打草惊蛇的效果拔群。
或者说效果实在是太好了,以至于直接干扰了宋国大军的全局调动。
同样是皇帝,赵构调兵的根本理由自然与刘谁是不同的,具体来说就是身为一名极其自私自利之人,赵构眼中从来都只有他自己罢了。
什么家国天下,什么祖宗社稷,什么黎民百姓,在他眼中根本比不过自己的一根头发。
赵构但凡胆子再大一些,以临安为诱饵,让两浙水军守株待兔,说不定就真的能引诱大汉海军来攻,打一场大大的胜仗了。
但赵构怎么可能会亲身冒着生命危险,来为战略服务呢?
因此也就有了这道荒谬至极的旨意。
他竟然直接让李宝率军进驻临安城,自己将两浙水军的机动性废了。
与这个荒唐旨意相比,派人将杨沂中追回来只能算是理所当然,应有之义。
当然,即便是八百里加急的金字牌,想要从临安传达到建康大军驻地镇江也得需要一定时间。
到了后半夜,三位相公将赵构安抚妥当后,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出了宫城。
各自无言拜别后,梁家却没有先回府邸,而是回到了政事堂,随后见到了在其中值守的当朝参知政事洪适。
“洪相公还没歇息?”
“今年税收一团乱麻,各处却都在要钱,实在是休息不得。”洪适从一堆文书中抬起头来,瞪着黑色的眼圈说道:“宫中如何了?”
梁克家顺势让侍立在一旁的官仆与文书退下,摸了摸耳朵,叹了口气道:“不太好,宫中不太好,哪里的战局都不太好。咱们做相公的,得需要想一些法子才成。”
洪适立即会意,左右看了看,随后摊手说道:“然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看这几封文书,全都是各地需要调运的钱粮,可我又能从哪里变出来呢?"
梁克家手中翻看不停,不过片刻就已经全都记住,在心中默念数遍后,又将文书还了回去。
“唉,共克时艰吧。”
两人说了几件公事,又闲谈了几句之后,梁家拱手告辞。
这一次他只是回到自己的衙署坐了片刻,就打道回府。
抵达家中书房之后,梁克家亲自研墨,随后用左手将今日之事全都默写下来,将纸张摊在桌子上,就回卧房休息去了。
待梁克家走后,方才有一名身材矮小的仆人从书房角门进入,将书桌上的纸张全都收起,塞进怀中。
到了第二日,也就是十月十二日子时,月亮刚刚偏向西方,梁家所写的几张废纸就已经到了罗怀言的案头。
“嘶......赵构果真是大手笔,一送就送个大的。”
即便以罗怀言这些年的见识,此时见到赵构玩出的花活也不由得咋舌。
“誊抄一遍,速速送到辛都督,呼延节度处。”
在一旁的锦衣卫校尉马斌终于忍耐不住,出口问道:“少郎君,人虽然是由我接引的,但我还是有些疑虑,梁家一个宋国相公,是真的要投靠大汉吗?莫不是传递出假消息,憋着让咱们吃亏呢吧?”
罗怀言手中把玩着羽扇,笑着说道:“他虽然是相公,却是个将要失势的相公,更是站在一艘船上的相公。
如果他不愿意先被宋国内部清扫出局,再被我大汉罢黜为民,就应该自己去寻一条出路的。”
见马斌依旧有些迷茫,罗怀言只能解释道:“梁克家的能耐乃是理清财政,可如今宋国的财政都去供给大军了,他实在是没有用武之地。
偏偏宋国朝廷中还有个更厉害的曾怀,关键在于曾怀也懂得一些军事,恰好能在此时替代梁克家的位置,由不得他不着急。”
“至于洪适……………”罗怀言伸出一根手指:“我只说一件事就可以,洪适乃是地地道道的主战派,他对于当日那场政变已经恨得要发狂了。愤恨之下,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却偏偏没有来投大汉,反而在宋国当了一任相公,可
以说此人是存了大志气,要行大报复的。”
“再说了,大都督与呼延节度都是聪慧之人,咱们传过去的情报都是要被重新确认一番的。”
马斌信服点头,刚要继续再问,可见到罗怀言似笑非笑的神情之后,立即想起锦衣卫的家规来,不敢继续说话,只是低头拱手。
罗怀言微微摇头。
马斌刚刚从山东调过来,属实不知道敌后工作的严酷性,不过其人运气逆天,竟然能顺着之前留下的扣子,将两个宋国相公劝降过来,堪称居功至伟。
“好了,大战既然已经开始,人人都该各司其职才对,马校尉,你继续盯紧洪适,莫要露出马脚。”
“喏!”
将一切忙完之后,罗怀言走出了房舍,抬头望天。
此时月色西沉,天色未明。
而与此同时,镇江府建康大军驻地,须发皆白的杨沂中站在了帅帐之中分布军令。
将各部应该执行的方略部署下去之后,杨沂中举着手中令旗说道:“诸位,我不妨将话说得再明白一些,北汉已经拒绝了大宋的议和,辛贼更是说出了虎子不要犬女的狂悖之言,此战乃是免不了的。
要么在扬州打,要么在镇江打,要么就得在临安打。
如今北汉水军大部在淮西,小部分被挡在高邮以北,我军可以发挥舟师的优势,配合扬州,歼灭大青兕!”
一直死死盯着杨沂中的赵雄直到此时方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他终于将杨沂劝动了,援兵终于能抵达扬州了。
不。
赵雄转念一想,又否定了之前的想法。
没人能真正劝得动杨沂中。
他此时能出兵,正是因为他一开始就有这方面准备。
“戴皋!你不是一直想要征战厮杀吗?”
杨沂中冷冷看来,语气也是冰冷异常:“现在就有机会了,暂时将建康大军总管的职位还你,你亲自为全军先锋!”
眼睛血红一片的戴皋冷笑两声,随后大声应诺:“我自然要为先锋,而你们若是哪个敢不跟上来,我但凡能活下来,必杀之!”
众将都没有任何鼓噪姿态,他们知道戴已经处于半疯状态了。
大战近在眼前,没人会跟一个疯子有过多计较的。
杨沂中环顾左右:“既然如此,全军造饭,天明出发!”
军令刚刚下达,众将稀稀拉拉的应诺声还没有齐整起来时,只听到帐外由远及近传来马蹄声。
“天使已至,前方回避!天使已至,前方回避!”
这下子不仅仅是赵雄,就连行营兵马都监兼枢密副使洪迈也都有些惊慌起来。
而杨沂中却只是定定看着帅帐外边,眼底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很快,一名内官高举了一封黄绸封皮文书,快步进入帅帐。
“杨郡王,官家有旨意,召江东所有兵马拱卫临安,其余兵马各自驻守本据,不得妄动。”
帐中一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哗啦啦。
最先失态的乃是戴,他直接起身,将身前案几撞翻在地,当即就要狂吼。
而比他更快的却是大军实际的监军洪迈。
这位枢密副使在这一刻展现了宰执的担当,他立即咬牙大声说道:“这必然是乱命!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杨郡王,请依旧发兵如故,若有罪责,我一力担之!”
杨沂中目光平缓,缓缓扫视帐中众将。
众将大部分是低头,不敢与杨沂中对视。
而就在此时,那名内官发现气氛不对,竟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烫金木牌:“洪相公,杨郡王,陛下与我金字牌,旨意中有宰执副署,乃是正经旨意!诸位万万不可违逆旨意!”
金字牌。
赵雄有些麻木的看了看那金灿灿的小牌子,随后看向了杨沂中。
也不知道这厮想起了什么,自从来建康夺军之后就一直从容的杨沂中,此刻竟然有些摇摇欲坠之态。
洪迈依旧咬牙说道:“金牌也是假的,此人假传圣旨,将其拿下!”
“喏!”
戴立即扶刀向前。
而那名内官惊骇欲死,手脚并用的向后逃去。
但是帅帐之中数十大小将领,竟然只有区区一个戴?行动起来,其余人大多低头不言,还有三人干脆起身,直接拦在戴身前。
“老戴,这是天使!你想作甚!”
“我他娘的想要救一救大宋!”
“你......你这厮疯了!”
杨沂中眼底黯然之色更重,却依旧一言不发,静静看着这一幕。
“老戴!你看一看这帐中,有几人想要抗旨?还是为了与北汉大军拼命而去抗旨?!”
见帐中局势大乱,建康水军总管施斌终于无奈大吼出声,却是将江南诸将最后一丝脸皮全都扯了下来:“你真当江南大军是两淮大军吗?而且当日你们淮东大军难道就收复淮北了吗?!”
戴终于停止了挣扎,发出一声仰天咆哮般的长叹。
帐中终于寂静,就连刚刚想要明牌抗旨的洪迈也颓然坐于座位上。
就在这时,又有另一名天使闯入帐中,同样手捧金字牌,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正式文书了:“杨郡王,官家有令,让郡王率领大军回保临安。”
赵雄神色恍惚了一瞬,死死盯着那两面金字牌,终于想起了一事,面色似悲似喜,似嘲似怒,对着杨沂中说道:“杨郡王,今日难道也会凑够十二枚金字牌吗?”
杨沂中表情终于生动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微微侧身,看向了赵雄。
而赵雄却是直接扔下手中一应文书,大踏步的向外走去。
“赵太守,你要去何处?”
杨沂中终于开口,朗声询问。
赵雄脚步不停:“自然是要给杨抗等人一个交代!戴皋,你不要跟来,杨沂中要走了,镇江这里又有谁能主持?!”
戴刚刚想要跟随赵雄一起离开,却被这一句话砸惜,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目送着赵雄身影隐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