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
宫城。
内官衙班张去为听着精舍之中传来的瓷器碎裂之声,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周围的宫人也都是一般姿态,噤若寒蝉,仿佛离水的鱼儿屏住了呼吸。
赵构发泄般的打砸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一个大殿已经被砸毁一空,刚刚想要劝赵构保全龙体的内官已经被当场剁了,血腥味还没有散去。
另一名大押班班泽靠过来,颤巍巍的问道:“张大官,是不是要劝一劝?”
“要去你去,他才不去找死。”
“那该咋办?”
“俺已经去请几位相公了,官家是为了国事而发怒,如何能让咱们这些作内臣的扛着?”
“说的有理,国家大事乃是那些大头巾搞坏的,正当他们来收拾局面!”
两名内臣互相打气,眼睛不停的向宫门处望去。
宋金时期虽然也有宫禁,但如今毕竟是相权大发展的时代,因此宰相们在关键时刻是可以自由出入宫闱的。
而现在显然就是那个关键时刻。
不过片刻,史浩等人就已经来到宫内。
“史相公,你们可算来了。”张去为犹如看到了亲生父母的乞儿一般扑了上去,在史浩身前连连作揖:“且快去看看陛下吧!我们说什么都不管用啊。”
史浩喘着粗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方才说道:“官家这是怎么了?可是为两淮战事所叨扰?”
“唉......俺们这些内官如何能管得了国家大事?”张去为压低声音说道:“官家在接到一封皇城司递上来的文书之后,就成了这副模样,史相公且去劝劝吧。”
史浩点头深吸一口气后,就带着参知政事蒋芾、右相梁家一起进入了大殿。
赵构此时已经瘫坐在了大殿中央,身着一袭白色中衣,灰白的头发散开,犹如疯癫了一般。
“臣等参见官家!还望官家能保重身体,以图来日。”
“史浩!都是你干的好事!”赵构猛然暴起,以不符合一名花甲老人的身手指着当朝左相破口大骂起来:“全都是你!若不是你进了谗言,朕如今还在德寿宫颐养天年,如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蒋芾与梁克家二人原本还因白日政事繁忙,晚上又得入宫觐见,故而有些萎靡,此时听闻此言立即就不困了,两人俱是微微抬头,盯住了史浩的背影。
如果从政治光谱来看,蒋芾与梁家乃是实打实的主守派,在全国覆灭之后,与主和派合流,成为了割据派,看起来似乎是史浩天然的党羽。
但架不住赵构与史浩干得那破事实在是太恶心,当日发生在大殿上的政变更是如同粪坑一般,只要靠过去就是一身屎味,莫说传统士大夫,但凡是个正常人也不敢平白沾上。
也因此,蒋、梁二人也是对史浩若即若离。
赵官家不想让臣子结党自不用说,史浩也是无奈,毕竟这么大的朝廷必须得有能干活的人,他倒是想用王十朋、陈俊卿这些人,他们可得愿意啊。
凑合过吧,还能离咋的?
也因此,此时蒋、梁二人听到赵构大骂史浩,心中简直有说不出的畅快。
梁克家甚至在想,若是此时赵构直接把史浩剁了,这场大战是不是就可以停止了。
当然,作为久经宦海浮沉的老官僚,梁家自然知道国战不会这么简单,可也谁还不能有些念想了?
史浩同样是个官油子......或者说是深谋远虑的政治家,只是一听赵构的起手式,就立即意识到这是赵官家要甩锅了,若不能应对妥当,晁错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官家,当日乃是广陵王无能,虞逆跋扈,官家为了整顿朝纲而不得已重回大宝,重担大任。微臣也只是附骥尾罢了,如今国事艰难,只能说是天命凶暴,如何能是臣的罪过?还望官家收回之前言语。”
史浩挺直腰杆,说话坦荡,果真有一种古之贤相的风采。
赵构同样也是老谋深算的政治家......或者说,他是个极为自私自利的聪明人,只是扫了一眼蒋芾,就登时醒悟:“朕刚刚气急攻心,有些失言,还望三位相公莫要责怪。”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之前的政变已经将赵构与史浩彻底绑在了一辆战车上,两人干脆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乃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如果真的要以那场政变来贬斥史浩,就相当于当日复辟乃是谋逆,宋国中自然会有人顺着这场谋逆来找赵构的麻烦。
在梁克家微不可查的失望眼神中,赵构缓缓起身,随后将手中的一封书信递给了史浩:“史相公,你且看一看吧。”
史浩接过书信,直接看向了落款。
出乎意料的是,这封信并不是刘淮、辛弃疾等人写来的骂战,也不是杨沂中写来的两淮军情,而是吴拱。
而且措辞还十分谦卑,乃是‘微末武人吴拱顿首’。
史浩慌忙看向抬头,赫然是大汉天子明见万里”。
这特么是襄樊大军都统写给刘淮的书信!
史浩根本来不及看书信内容,连忙靠到烛火旁仔细看着印信纹路,待发现这枚红色印章与记忆中的纹路差不多时,心下更是一片冰冷。
时代发展到宋代,中国地理已经被历朝历代的军事家们研究的差不多了,史浩同样知道,对于南朝来说,襄樊根本不得。
襄樊丢了,鄂州也保不住,到时候北朝自长江顺流而下,江东就是?手投降的命。
如今吴拱主动开始与刘淮勾兑了可还行?!
不过随着史浩仔细看完了整封信,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官家,这必然是那刘大郎行的反间计!乃是三国时曹孟德离间韩遂与马超之故事。”
赵构捂着额头说道:“史相公,你真的不知道朕的所思所想吗?蒋相公,梁相公,你们也不知道吗?”
当然知道。
而且这些聪明人还知道当日马超韩遂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封信的内容暂且不谈,首先就不应该存在!
己方方面之将与敌方君主之间私通信件,但凡有些中央集权的国家都会立即处置的,尤其这封信还是私信的格式,绕过了军中各级监军与参谋军事。
吴拱是想干什么?
史浩却深知此时不能自乱阵脚,拱手言道:“官家,臣以为,这必然是小吴都统的敌之策,说不定是要用书信迷惑刘大郎,随后突袭于他。
只不过刘大郎技高一筹,将书信涂抹了一番送到了临安。”
史浩当然不是能掐会算,仅仅是歪打正着罢了,不过既然能敷衍过去还是尽量敷衍过去才对,若是真的因为一封信而临阵换将,甚至临阵杀将,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赵构虽然依旧是心中犹疑,却面露恍然之色,上前拉着史浩的双手说道:“若非史相公,朕今日就要犯了大错了。”
史浩松了一口气,刚要拍两句马屁,就听到赵构继续说道:“可襄樊战事危急,鄂州大军大溃,成卿又得了急病不堪大用,可否往鄂州调一些兵马?”
史浩知道这是赵构骨子里的自私自利又发作了。
然而官家有问,他也不好不答:“还请官家直言。”
“我欲调遣吴?第五子吴挺,担任鄂州大军副都统,你觉得如何?”
蒋芾听到这里终于忍耐不住。
都特么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用制衡手段,扶起吴氏两脉来打擂台呢?
“官家,臣虽然不知兵,却也知道大战将起势需要一言堂的,令出多门乃是败亡之道。
赵构叹了口气:“蒋相公无需多言,鄂州毕竟是大江中段门户,怎可没有悍将驻守?如今成卿病重,陈卿陷于敌手,若没有一员大将来统率鄂州大军残部,如何能防御妥当?”
那也不能用吴挺啊!
蒋芾刚要开口,却听到内侍急促的脚步响起:“官家,诸位相公,杨郡王发来急报!事关重大,枢密院不敢决断,还请官家首肯。”
“拿来!”
赵构亲自上前,一把抓过了文书,翻看之后只是扫了一眼就脸色青白不定起来。
“好啊!好啊!朕的亲信也不听朕的旨意了,竟然想要渡江!杨沂中也要弃朕的安危于不顾,想要浪战去了!”
赵构再次愤怒起来,干脆将文书掷于地上。
史浩连忙拾起。
文书内容也很简单,说是淮南东路数州之兵已经聚集起来,想要为大宋攻杀辛弃疾。
而由江南两路混编而成的江南大军自然也不能坐视。
当然,杨沂中知道赵构的脾性,因此说的是遣舟师接应。
史浩看到这里也感到有些无语。
他倒不是觉得这番战略有什么问题,但杨沂中行不行啊?
虽然此时的胡子衙班已经进入了大宋名将排行榜前几名,但那不是因为杨沂中水平上来了,而是因为前面的都快死绝了!
如果建康大军被一锅端了,那江南可就热闹了。
不过史浩毕竟不知兵,因此在迟疑片刻之后,还是缓缓说道:“臣以为,此时还是应该尊重大将权柄的………………”
就在这时,一名更加慌张的内官冲了进来,直接滑跪在地,重重叩首。
“官家,刚刚从东面传来急报,说是汉军自海上而来,此时已入钱塘湾!”
啪嗒。
史浩手中的文书掉在了地上。
赵构也是呆愣了片刻,立即又是暴怒出声,言语中却夹杂着说不出的惶恐。
“让杨沂中回来!让他带着大军回临安!还有李宝!让他带着两浙水军来护驾!快啊!给他们发金字牌!发金字牌!”
赵构最后的声音已经变得尖细异常,犹如女子看到耗子时的发狂尖叫一般。
自从进宫以来就一直一言不发的梁家抬头看了看史浩,又看了看赵构,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能发出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