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独有偶，就在甘卓向王旷商议水师一事时，汉军也在准备进攻。这乃是何攀献的主意，他对刘羡道：“殿下，如今我军工事已经初步完备，贼军中路又远道而来，初显疲惫，与其等待对方四面围攻，不如我军先从水路...重阳节的夕照如熔金泼洒在义安城西的江面上，油江左岸的码头尚未收摊，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映着粼粼水光，恍若星子坠入人间。李矩随郤安自子城登阶而上，穿过两列执戟肃立的羽林军士，终于踏上那处临江城墙平台。风从洞庭方向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与未散尽的硝烟余味——那是半月前地道爆破后，青砖夯土在烈焰中崩解、塌陷时蒸腾出的最后一丝焦灼，如今已悄然沉入秋凉深处。汉王正倚着女墙远眺，玄色常服外罩一件暗银云纹披风，腰间悬着那柄自蜀中铸就的“承天剑”，剑鞘未出，却自有凛然之气压住四野喧声。他听见脚步，未回头，只抬手示意侍从捧来一盏温酒，递向李矩：“饮一口，去去寒气。你骑马渡江，风大。”李矩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陶盏微烫，仰头饮尽。酒是本地新酿的菊酒，清冽中带一丝甘苦，恰如这半月以来的滋味——破城之喜未冷，忧思已生；百姓欢腾未歇，战局已迫。他放下盏，目光扫过城下：护城河新填的泥段尚未夯实，几处塌陷城墙正由民夫以竹筋夹石垒砌，灰浆尚湿；而更远处，南门之外，一支支运粮车队络绎不绝，车辙深陷于新翻的泥地里，车夫吆喝声、骡马嘶鸣、铁器碰撞，混成一片粗粝而踏实的生机。“殿下……”李矩顿了顿，声音低而稳，“今日见此景象，方知所谓‘兵锋所至，仁政随之’，非虚言也。”刘羡这才转过身来。暮色勾勒出他眉骨的轮廓，目光沉静如古井，却无半分疲惫之态。“仁政？”他轻笑一声，手指蘸了点酒，在女墙青砖上缓缓写下一个“义”字，水迹蜿蜒，边缘微洇，“世人总把‘仁’当软物，殊不知‘义’才是钢骨。苟晞驱民出城，是弃民；我开仓赈济，是守义。他毁屋筑堞，是畏死；我拆毁旧垣重建市坊，是向生。义者，宜也——合乎天道，顺乎民心，利乎长远。此非妇人之仁，乃千钧之重。”李矩默然。他想起自己在夷陵整军时，曾亲见流民跪于营前，捧出仅存的半袋粟米，求汉军收留其子充役。那时他不敢应，怕许诺之后无力兑现。而眼前这座义安城，竟在破城不过二十七日，便让三万流徙之民重拾炊烟。他忽然明白，兄长改“江安”为“义安”，并非仅为追慕昭烈，更是以一字立心锚——自此之后，每一座归附之城，皆须以“义”为尺，量其政、度其兵、衡其民。正此时，一骑自东门疾驰而来，甲胄沾尘，胸前悬着巴郡快驿特制的青铜铃铛，声如裂帛。骑士跃下马背，单膝叩地，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文书。郤安亲自验过印信，双手奉至刘羡面前。刘羡拆封细阅，指腹抚过纸面墨痕，久久未语。李矩见他眉峰微聚，知必有要事，遂垂手静候。良久，刘羡将文书递给李矩：“你看看。”李矩展开，字字入目——竟是郗鉴自巴郡江州县发来的回函。信纸素净，墨色沉厚，字迹端方峻拔，如松立危崖。信中并无浮辞，唯述三事：其一，接诏即整行装，已命长子郗愔代摄郡务；其二，携幕僚五人、精干吏员二十三名、通晓荆楚方言之书吏七人，共三十五人，轻装南下，不带一兵一卒；其三，另遣快船顺流而下，押运巴郡库藏医书三百卷、伤药膏丸两千剂、针灸铜人一对，并附《荆南疫病验方》手抄本一部，言明“流民多带瘴疠，军中易染，当先固其体，而后可谋其心”。李矩读罢，心中震动，脱口道：“道徽公……竟连疫病都算到了？”“何止疫病。”刘羡望向江面，暮色渐浓，一艘挂着“巴”字旗的快船正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个青衫儒冠的身影，虽隔得远，却依稀可见其身形挺拔如竹，“他连流民中谁家缺盐、谁户少犁铧、哪个寨子孩童十岁未启蒙，都拟了条陈，附在第三页背面。你说，这般人，该不该去湘南？”李矩喉头微哽。他忽忆起少年时在司隶府，曾见郗鉴调解一桩田契纠纷。争讼双方皆贫农，一方称祖契遗失，一方持伪契强占。郗鉴不问笔迹，不查官印，只令两人各牵一头牛至府衙空地，命其同时鞭牛奔走。真主人心疼牛力，鞭轻而频顾；伪主者急于夺胜，鞭重而牛蹄迸血。郗鉴当即断案，满堂哗然。彼时李矩年仅十四，只觉此人明察秋毫，却不知那明察之下，是数十年俯身泥土、倾听蝼蚁之喘的耐心。“殿下。”李矩深深一揖，“臣愿为道徽公副使，亲率五百虎师精骑，护送其至泉陵。一则策应，二则……臣想亲眼看看，他是如何以三十五人，收十万流民之心。”刘羡凝视他片刻，忽而一笑，拍了拍他肩头：“好。虎师精骑不必全带，你挑三百最善山地奔袭、通晓俚语者即可。另拨你两百艘新造平底漕船——不是运兵，是运货。”他转身召来一名参军，提笔疾书手令，墨迹未干便递予李矩，“持此令，去巴郡仓禀提货：三千石盐、五百张牛皮、二百具铁铧、一百架水排、还有……”他略一停顿，眼中掠过一丝锐光，“五十具‘雷火筒’，另备火药百斤，密封装箱。”李矩一怔：“雷火筒？殿下欲……”“非攻城，亦非杀敌。”刘羡望向南方，目光似穿透层峦叠嶂，“广州军屯驻泉陵，营垒皆依山而建，营后多为密林。流民军久攻不下，非因兵弱，实因广州军善守险隘，又纵火焚林阻我军推进。此物不取其命，专焚其薪——烧了他们的柴灶，断了他们的炊烟，饿其三日，军心自乱。再由道徽公携盐粮入营，谓之‘饥者食之，寒者衣之’，彼十万流民，岂不争相归附？”李矩心头豁然开朗。原来兄长早已将“义”字拆解为刀与禾——刀锋所向，破其壁垒；禾穗所覆，养其性命。刚柔相济，方为不败之道。翌日卯时，义安城南码头旌旗招展。郗鉴一身素青直裰，外罩半旧不新的褐色短褐，腰束麻绳，足蹬草履，唯腰间悬一枚青铜虎符，昭示其监军身份。他身后三十多人，皆着便服，或负竹笈，或抱木匣，甚至有人肩扛一捆新削的竹简。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末尾，两名壮汉抬着一副担架，上面覆着油布，隐约可见铜人轮廓。李矩率三百虎骑列于码头，人人轻甲，马不披铠，鞍鞯上却都捆扎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内盛新磨的粟粉、晒干的鱼鲞、裹着蜜糖的茱萸果饼。这是刘羡亲定的“义安三物”，不赐将士，专赠流民孩童。郗鉴缓步上前，向李矩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世回将军，鉴有一请。”“先生但讲。”“此去泉陵，路经建平、武陵诸郡，凡遇村寨，无论大小，乞准我等下马步行。村口设席，不坐高堂，但置矮凳；不食珍馐，但饮浊酒；不宣王命，但问老幼疾苦、田亩收成、孩童识字几许。”郗鉴目光温润，却自有不可撼动之坚，“流民之心，不在檄文之辞，而在碗中之粟、榻上之被、儿孙之学。若我等高坐马上，便已先失其半。”李矩肃然颔首：“谨遵先生教诲。”号角长鸣，漕船离岸。三百骑沿江岸缓行，马蹄踏在湿润沙地上，无声无息。郗鉴登上首船，未入舱，只立于船首，青衫被江风鼓荡，如一面素旗。他频频回望，目光掠过义安城新刷的“义安”二字，掠过城头迎风招展的玄底金纹汉旗，最终落在岸边一个踮脚挥舞菊花的稚童身上。船行渐远，李矩忽觉袖口微重。低头看去，一只枯瘦小手正攥着他甲胄的缀绳——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衣衫褴褛，脸上还沾着泥，怀里紧抱着一束新采的野菊，花瓣上露珠未干。“阿叔……”孩子仰起脸，声音怯怯，“阿翁说，汉王殿下改了城名，是叫‘义安’。义……是啥意思？”李矩蹲下身，卸下腰间一枚铜质虎符，轻轻放入孩子掌心。虎符冰凉，刻痕锐利，却在孩子汗津津的掌心里，渐渐有了温度。“义啊……”李矩指着远处江上渐成黑点的船队，又指向孩子怀中那束野菊，“就是你手里这花，不怕秋霜，仍要开花；就是那船上的人，不带刀枪，只带药书；就是这座城，塌了一段墙，却长出了更多炊烟。”孩子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将虎符攥得更紧，仿佛握住了整个秋天的分量。船队驶入江流深处，夕阳熔金，将万千鳞波染作赤色。义安城头，刘羡独立女墙，手中捏着一纸密报——来自王敦的急件，言李矩所部已自夷陵南下，正与卢志主力汇合于秭归；而杜弢遣使密至，愿以长沙为质，求汉军北上夹击王旷。风起，卷动他披风一角。他并未展开密报细读，只将纸角凑近腰间火折，幽蓝火焰舔舐纸面，墨字蜷曲、焦黑、化为灰蝶，飘散于浩渺江风之中。胜负之机，从来不在一纸密约，而在三百里外那支素衣船队能否安然抵达泉陵；在于一个孩子是否记得“义”字的温度；在于一座新城的砖缝里，能否长出比战火更韧的野草。暮色四合，义安城内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落入人间。油江之上，最后一只漕船的帆影，已融进苍茫夜色，唯余水声汤汤，亘古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