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第二轮艨艟舰冲入楼船之中，顿时在晋军中引起更大的骚乱。这是不可避免的，汉军的船只虽小，却足够灵活，在晋军之中来回活动，就好似滑不溜秋的泥鳅一般，偏偏晋军还不敢小觑。一来现在晋军准备不周，担...夏口城头，秋风卷着江雾扑面而来，湿冷沁骨。王敦立于黄鹄山最高处的箭楼之上，目光越过龟山轮廓，久久停驻在南岸义安城方向——那里白日里炊烟袅袅，入夜后灯火如星，仿佛一柄淬火未冷的剑，静静横卧于大江之脊。他身后，军议帷帐已张开三重，青铜鹤灯内松脂燃得正旺，映得案上舆图泛出微青光泽。那图并非寻常州郡疆域，而是以赭石朱砂勾勒的江汉水系全貌：云梦泽如散落玉盘的碎银，洞庭湖似倒悬铜镜，湘水、益水、夏水、汉水四脉交汇处，密密麻麻钉着二十七枚黑漆小旗，每一枚都标注着晋军营垒方位与兵员数；而南岸义安、夷道、建平一线，则只插着七枚赤羽令旗，旗面虽小，却如血滴入水，在整幅地图上晕染出不容忽视的灼热。周馥话音未落，帐外忽有快马嘶鸣，亲兵掀帘而入，跪呈一卷油封竹简。王敦展开扫过，眉峰骤然一压——是王旷遣使急报：陶侃所部水师在巴陵下游三十里处遭汉军火船突袭，焚毁楼船两艘、艨艟六艘，伤卒三百余，虽未损根本，但士气受挫，须休整五日方能再进。帐中霎时沉寂。王旷本欲借初战立威，不料反被汉军先手点火。顾荣捻须轻叹：“火攻需顺风、需暗夜、需熟谙水道者操舟，刘羡麾下竟有此等水战老卒？”纪瞻摇头：“非也。火船所焚皆新造之舰，舱底未及桐油浸透，火势蔓延甚速，恐非临时起意，乃是早备多时。”甘卓冷哼一声：“烧得倒是痛快，可惜烧错了地方——若直扑夏口水寨，此刻我等怕已退守武昌了。”话音未落，又一人掀帘而入，却是江州别驾卞壶，手中捧着半截焦木，木上刻有“巴郡匠作监”五字隶书。他将木块置于案上，声音清越：“此乃焚船残骸所拾。巴郡匠作监隶属汉王直属，专造军械舟楫，其制船木纹皆经桐油蒸煮三遍，铁钉裹铅，榫卯嵌胶。此木焦痕浅而匀，火自外而内，非仓促纵火可致，分明是预置引信，待我军船列阵密集之时，由潜伏渔户摇橹近前，掷火掷雷，一举而发。”满帐皆惊。陶侃霍然起身，俯身细察焦木纹理，良久，缓缓道：“卞君所言极是。我军战船列阵，必留‘活水道’以策应回旋，而彼火船皆自活水道缝隙穿入……这非是知我军律令，便是有人通敌泄密。”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停驻在王敦脸上，意味深长，“使君曾镇荆北，可知我军水师阵法，向来只录于《江表水战图经》孤本，藏于夏口府库密阁，唯主帅、水军都督、监军三人可阅。”王敦面色不变，只将手中竹简轻轻叩在案角，发出笃笃两声：“士衡兄不必疑心。府库密阁昨夜已由黄峻将军带人彻查，锁钥未动，图经完好。倒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卞壶，“卞君既识巴郡匠作监刻印，可认得此物？”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牌面阴刻“义安左厢匠籍乙字七十三号”，背面有细密锉痕，似曾被反复摩挲。卞壶一怔，随即脸色微变：“此乃汉军匠户腰牌，按例只发予服役十年以上者。我曾在建平郡旧档见过类似制式……当年苟晞为修江安水门，强征巴郡匠户三百人，其中确有乙字字号。”帐内空气骤然绷紧。王旷手指无意识敲击案沿，眼神如刀锋般刮过卞壶面颊。王敦却已收起铜牌，转而提起朱笔，在舆图巴陵位置重重画了一圈，墨迹未干便开口：“火船之失，不在密泄，而在心懈。我军自寿春、建康、淮南一路而来，将士视蜀人为山野蛮卒，谓其善走峭壁，拙于舟楫，故临江列阵，疏于戒备。殊不知刘羡早遣陆云率精锐千人，化装商旅，沿湘水逆流而上，混入巴陵市舶司月余。彼辈不贩盐铁，专收渔网、桐油、火硝、芦苇，更雇本地老艄公十人，日夜操舟于洞庭湖口暗礁之间——这哪里是打仗？这是绣花。”他语调平静，却字字如锤砸在人心上。陶侃闭目片刻，忽而展颜：“使君所见，远胜吾等。既知彼暗我明，何不将计就计？”他起身踱至舆图前，指尖划过益阳—巴陵一线，“汉军欲打通湘水，必取此二城。我军若佯作退守，实则暗遣轻骑绕行云梦泽西岸，于华容道设伏；另命水师诈败，诱其追击至磊石山峡口——此处两岸崖壁陡峭，仅容三船并行，若于高崖埋设滚木擂石，再以火船断其归路……”“不可！”一声断喝自帐角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却是桓宣。他素来温言软语，此刻却面色凝重：“士衡将军此策，看似天衣无缝，实则犯了兵家三忌：一忌舍舟登岸，云梦泽西岸泥沼纵横，秋雨连绵，马不能驰，人陷三尺；二忌分兵过甚，若伏兵未果，反被李矩自义安渡江抄我后路，夏口危矣；三忌……”他目光扫过王旷，“三忌主将轻信‘溃兵’之言。火船既出，汉军岂无防备？彼若遣死士假作败逃，诱我军深入，届时伏兵反成瓮中之鳖。”帐中一时无声。王旷抚须冷笑：“谯国桓氏，果然只知纸上谈兵。莫非依你之见，我二十万大军，便坐视蜀贼吞并湘南，再图谋武昌？”桓宣不卑不亢，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竹简：“此乃太康九年《荆州水文志》残卷，载有磊石山峡口潮汐、流速、暗涌之详录。据载，每逢朔望前后三日，峡口北岸‘鬼哭滩’水下有漩涡，宽达三丈，舟触即覆。若汉军真欲设伏，必选此时——因漩涡掩声，伏兵不易暴露。然此漩涡亦有一弊：若于滩头投巨石百枚，引动水脉紊乱，漩涡反噬其岸，崖壁松动，崩塌可期。”他指尖点向舆图北岸一处红点，“此处名唤‘断肠崖’，土质松软，昔年孙权筑垒于此，三日即坍，至今犹存裂痕。”王敦眼中倏然一亮，拊掌而笑：“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需伏兵，只消遣工兵昼夜运石投滩，待其自乱阵脚，我军水师再趁乱强攻——彼时汉军仓皇登岸，我军步骑自断肠崖俯冲而下，恰如虎驱群羊！”王旷神色微动，却仍抱臂不语。周馥却已拍案而起：“好计！但需一人领工兵先行，此人须通水利、晓地质、耐酷暑、忍饥寒，更要胆大心细，敢在敌营眼皮底下行事……”话音未落，帐外忽传鼓声三响，急促如雨打芭蕉。亲兵疾步入报：“启禀诸位将军！江州急使自巴陵来，携郗监军手书一封！”王敦伸手接过，拆封略扫，瞳孔骤然收缩——信纸末尾，并非寻常朱砂批注，而是一枚鲜红指印，其下压着半片枯萎茱萸叶，叶脉间以极细金粉写着四字：“断肠崖下，有我故人。”帐中诸将面面相觑。陶侃忽而低声道：“郗道徽……竟已至巴陵？”王敦缓缓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目光掠过众人惊疑面孔，最终落在桓宣身上：“桓君既通《水文志》，可知断肠崖下，旧有秦时灵渠支脉否？”桓宣一怔，随即眸光如电：“灵渠早已湮塞，然其石渠基座仍在！若以此为引，导鬼哭滩浊流改道，三日之内，断肠崖必裂！”王敦点头，不再多言，只向帐外朗声道：“传令：命黄峻将军率五千工卒，即刻携带铁钎、火药、桐油，乘夜船赴巴陵；另遣斥候三十人，扮作流民，携茱萸香囊，沿断肠崖山径撒播——凡囊中茱萸色愈深者，愈近灵渠旧渠。”他转身望向舆图，指尖重重叩在断肠崖位置，声音低沉如江底暗流：“诸君且看。汉军以为我军争于水面，却不知真正杀招，原在脚下三尺黄土之中。刘羡能烧我楼船，我便掘他根基——此战若胜，非胜于舟楫，实胜于……人心所不知之幽微。”帐外江风骤烈，吹得帐帘猎猎翻飞。烛火明灭之间，王敦侧影投在舆图之上，恰好覆住义安城三字。那影子边缘模糊，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沉静，仿佛早已将整条大江、所有城池、乃至千里沃野，尽数纳入胸中丘壑。次日黎明，巴陵城西十里，断肠崖下。晨雾尚未散尽，雾气深处，数十个身影正悄然挪动。他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麻短褐，背上竹篓里装着野菜与茱萸枝，额角沁着汗珠，动作却异常迅捷。为首者约莫四十上下，眉骨高耸，左颊一道淡白刀疤，正蹲在崖壁裂缝前，用一枚铜钱轻轻刮下些许碎石，凑近鼻端嗅闻。他身后一名少年递上水囊，他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水珠顺着他脖颈蜿蜒而下，没入衣领深处——那衣领内侧，赫然缝着一枚小小铜符，符上阴刻“义安匠作监”五字。雾气更浓了。一只白鹭自崖顶掠过，翅尖扫落几粒露珠，簌簌坠入下方幽暗水潭。潭水表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断肠崖嶙峋怪石，也倒映着崖壁上几道新鲜凿痕，痕槽深处，隐隐透出陈年青灰石质，正是秦代灵渠旧渠的印记。远处江面，一艘破旧渔船正缓缓靠近。船头立着个披蓑戴笠的老渔夫，竹篙轻点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他忽然抬头，朝断肠崖方向望了一眼，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低头，从船板夹层中取出一块油布包裹，小心翼翼打开——里面竟是数十枚拇指大小的陶丸，丸体表面布满细密孔洞，孔中填满暗红色粉末，散发出淡淡硫磺气息。雾，越来越浓。浓得如同天地初开时的混沌，裹住了断肠崖，裹住了江面，也裹住了所有尚未浮出水面的杀机与算计。唯有那枚茱萸叶上的金粉，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幽幽闪烁，仿佛一颗沉默的、等待引爆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