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刘羡所言，这已经并非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守城。从成年后的军事生涯开始，各式各样的攻防战就一直贯穿了他的人生，从东宫到古木原，从夏阳到泥阳再到洛阳，早年的他还会因此而心潮澎湃，忐忑之后，继而涌起...午时将至，江安城头旌旗低垂，秋阳斜照在斑驳的夯土城墙上，映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裂痕。苟晞立于南门箭楼最高处，甲胄未卸，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外——汉军新营距城墙不过两里，营垒森严，壕沟纵横，木栅林立，日日有鼓声震天、云梯列阵、箭雨试射，可每一次佯攻皆止步于护城河外百步，箭矢未及城垛便纷纷坠地，士卒未近吊桥便齐声呼啸而退。八日来，这般“攻势”已轮番上演十七次，初时尚令守军绷紧弓弦、擂响警鼓，到后来，连城下瞭望的哨卒都倚着女墙打起了哈欠。苟晞却不敢松懈。他昨夜亲率亲兵巡城三遍，自南门至西角楼，又绕至北垣，特意蹲身细察每一段墙基：土色是否异样？砖缝有无新泥沁出？墙根野草是否倒伏过甚？他甚至命人掘开三处墙脚浮土，以铁钎探入三尺，听其回声是否空闷。结果皆无异常。他松了口气，却仍觉心头悬着一块冰——刘羡行事，向来不循常理，洛阳一役，他能在千军万马中识破司马越的伏兵；成都之战，更以虚营诱敌，反抄李雄后路。此人若真要强攻，何须日日虚张声势？若非另有所图，便是……图谋更甚。他正思忖间，忽见城西芦苇荡边缘，几只白鹭惊飞而起，翅影掠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密涟漪。苟晞瞳孔骤缩——那片芦苇，正是前日刺客射杀张方之处！他猛一挥手：“传令！西面芦苇丛，即刻遣五十弓手入内清剿，逐寸搜查，不得遗漏半寸淤泥！再派两队游骑，沿油水支流上下游十里，一并排查！”号令未落，东侧夫人城方向，狼烟再起！浓黑烟柱直刺青空，比前日更急、更烈。苟晞心头一沉，尚未开口，一名斥候已滚鞍下马，嗓音嘶哑：“报——夫人城急报！虎师苟纯将军率部追击西路敌骑，行至七里坡，突遭伏击！对方以火油泼洒道旁枯草，纵火断路，虎师战马惊溃，死伤二百余，苟将军负创而还！”“什么？”苟晞一步踏碎脚下青砖，碎石迸溅，“伏击？何处伏兵？”“不知！伏兵皆着蓑衣斗笠，混在田埂沟渠之间，火起即散，未留旗号，未缴兵刃，唯余焦尸十余具，皆面目熏黑，难辨身份……”苟晞喉头一哽，额角青筋暴起。他猛然转身，朝南门瓮城方向厉喝：“速召各部将校！即刻登城！全城戒严！所有吊桥绞索，全部绞紧！瓮城闸门，给我灌铅封死！”话音未落，大地忽地一颤。不是雷声，不是马蹄，不是攻城槌撞击城墙的闷响——而是自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沉闷如巨兽喘息般的“嗡……嗡……”之声。起初微弱，继而渐强，仿佛整座江安城正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缓缓摇晃。城头陶片簌簌而落，女墙缝隙间簌簌抖下陈年灰土，连苟晞腰间佩剑的铜吞口，都发出细微的“咔哒”轻响。“地动？！”一名都尉失声惊呼。苟晞却浑身一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猛地扑至南城墙边，俯身贴耳于冰冷夯土之上——那声音愈发清晰：是木头断裂的“咯吱”声，是泥土簌簌滑落的“沙沙”声，是某种巨大空腔被急速抽空时，所发出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呼——”声！“地道！是地道！”他嘶吼如裂帛，“快！快去城下！挖！给我挖穿它！”可迟了。就在他吼声出口的刹那，南门西侧三百步处，一段长约二十余丈的城墙，毫无征兆地向内塌陷！不是轰然崩摧，而是如朽木倾颓，似酥糖化水——先是墙顶垛口无声滑落，继而整段墙体如被巨口吞噬，向内凹陷、扭曲、撕裂！砖石未及迸飞，已被裹挟着翻涌而上的黄褐色泥浪吞没。泥浪之中，无数粗大圆木横七竖八地裸露出来，尽数焦黑炭化，末端尚有缕缕青烟袅袅升腾。“轰隆——！！！”一声沉闷到令人耳膜欲裂的巨响，终于从地底炸开！塌陷处豁然裂开一道宽逾三丈、深不见底的狰狞豁口！城墙根基彻底断裂，断口处尽是焦糊木渣与翻卷湿泥，腥气与焦糊味冲天而起！“城破了——！！！”不知是谁先喊出这一声，凄厉得变了调。城头守军如梦初醒，惊骇欲绝，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抱头鼠窜，更多人则本能地扑向豁口边缘，徒劳地挥舞刀枪，朝那翻涌的泥浪与浓烟乱刺乱砍。然而烟尘弥漫中，数条黑影已如鬼魅般自豁口底部攀援而上！他们浑身泥浆，面覆湿布，手中短刀寒光凛冽，落地无声，却快如闪电——最先扑来的两名晋军哨卒，咽喉处血线刚现，人已软倒，连惨叫都未能出口。为首之人，正是皇甫澹。他甩去脸上泥浆，露出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睛，手中环首刀直指城楼方向，嘶声长啸：“为右将军报仇——！！！”啸声未歇，豁口两侧泥浪再度翻涌！数十名汉军锐士鱼贯而出，人人背负藤牌、腰挎短斧，更有数人肩扛粗大原木，径直撞向豁口内侧残存的断壁！“轰！轰！轰！”原木重击之下，本已脆弱不堪的断壁簌簌剥落，豁口竟被硬生生拓宽至五丈有余！烟尘稍散，一架架云梯已如毒蛇昂首，自豁口内疾速搭上残存的内墙垛口！城楼之上，苟晞目眦尽裂，抽出腰间佩剑，不顾一切地冲向豁口方向。他身后亲兵急忙追随，可刚奔至楼梯转角，一支雕翎箭破空而至，精准钉入其左肩胛骨！苟晞闷哼一声，踉跄跪倒，长剑脱手，砸在青砖上发出刺耳锐响。他挣扎欲起，第二支箭已至，擦着耳际掠过，削断一缕鬓发，钉入身后梁柱，尾羽犹自嗡嗡震颤。“放箭！放箭！给我射死他们——！！！”苟晞嘶吼着，用未受伤的右手拔出肩上箭镞，鲜血顺臂狂涌，染透玄甲。可城头弓手早已乱作一团，有的引弓欲射，却因双手颤抖，箭矢歪斜；有的转身欲逃，被督战队当头一刀劈翻；更有甚者，竟弃弓跳下女墙，噗通坠入护城河中，激起浑浊水花。就在此时，豁口之外，战鼓声陡然炸响！不再是试探的零星鼓点，而是千面战鼓齐鸣，如九天惊雷滚过旷野！鼓声未歇，马蹄声已如万钧雷霆奔涌而至——汉军主力，到了！诸葛延率左翼精骑，如黑色洪流般撞入豁口，铁蹄踏碎断壁残垣，长槊所向，晋军阵列如纸糊般撕裂；卫博领中军步卒，持盾结阵，步步为营，盾墙之后，强弩手列队齐射，箭雨如蝗，将城头残存守军牢牢压制；索綝与桓彝则分率两翼，直扑东西两座城门，火把高举，硫磺硝石气味刺鼻，显是要焚毁城门机括，彻底断绝守军退路。江安南门，已成修罗屠场。苟晞倚着断柱，望着眼前炼狱景象，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一个刘羡！好一个地道火攻！我苟道将……输得不冤！”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手，将染血的佩剑横于颈侧，手腕发力——“铛！”一柄厚背斩马刀凌空劈至，硬生生砸偏剑锋！刀势余劲未消，狠狠磕在苟晞右腕骨上！他惨叫一声，腕骨断裂，长剑当啷坠地。一名虬髯将领翻身下马，正是毛宝，他一脚踏住苟晞胸甲，钢钳般的大手扼住其咽喉，怒目圆睁：“狗贼！你伏杀我主，害死右将军！今日，老子亲手剐了你！”苟晞喉骨咯咯作响，却竭力昂起头，血沫自嘴角溢出，嘶声道：“毛……毛宝……你可知……我为何……宁死不降？”毛宝狞笑：“为何？”“因为……”苟晞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竟化作一种近乎悲悯的嘲弄，“因为刘羡……他根本……不在这里。”毛宝一怔，扼住咽喉的手，不自觉松了半分。苟晞猛地吸进一口腥甜空气，拼尽最后力气，指向城东方向，声音嘶哑如破锣：“他……他早走……了……走的是……东门……渡口……”话音未落，毛宝身后，一名浑身浴血的汉军校尉踉跄奔来，扑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毛将军！大事不好！东门渡口……渡口空无一人！船坞里……船全被凿沉了！只……只找到这封信！”他双手呈上一卷浸透泥水的素绢。毛宝一把夺过，抖开，上面墨迹淋漓，字字如刀：“苟道将足智多谋，惜乎器小。江安虽破，非吾所欲；尔等授首，亦非吾愿。唯张公之仇，不可不报，故借尔城垣，祭我忠魂。今已登舟，直取乐乡。若欲雪耻，可来相会。——刘羡顿首。”毛宝双目赤红，捏着素绢的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绢帛撕碎。他猛地抬头，望向苟晞，后者唇角咧开，竟是一个血淋淋的、解脱般的笑容。“原来……如此……”毛宝喃喃道，随即仰天狂吼，“传令！全军！追！给我追到乐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吼声震彻云霄，却盖不住城中此起彼伏的哭嚎与惨叫。江安，这座经营数十年的荆南雄镇，南门已塌，烟火蔽日，尸横遍野，而它的征服者，早已乘风而去，只留下这满城焦土与一纸轻飘飘的战书，在血火中猎猎作响。城东渡口，芦苇丛深处，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舟正悄然离岸。舟上仅三人：刘羡端坐船头，玄色披风被江风鼓荡，面容沉静如古井；李凤立于船尾，手持长篙，轻轻一点，小舟便如离弦之箭，滑入浩渺烟波；而舟中舱内，赫然停放着一具覆盖素白麻布的尸身——右将军张方。刘羡凝望着渐行渐远的江安城轮廓，烟尘如墨，遮蔽了半个天空。他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磨损严重的铜虎符，那是当年张方初投时，亲手交予他的信物。虎符入手微凉，棱角已磨得圆润，仿佛浸透了七年光阴与无数场厮杀的血汗。“张兄，”刘羡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随风飘散于粼粼水波之上，“你教我的，从来不是如何攻城略地……而是如何，让一座城，真正为你所有。”小舟渐行渐远，融入苍茫暮色。江风呜咽，似有无数幽魂在芦苇深处低语。而江安城头，苟晞被五花大绑押上残破的城楼，面对满目疮痍与遍地尸骸，他竟不再挣扎，只是静静伫立，任江风拂过染血的鬓发。远处，毛宝的怒吼声隐隐传来，如同濒死困兽的哀鸣。这场战役的胜负，早已在地道燃起第一缕青烟时，便已写就。只是无人知晓，那十条地道中，真正被点燃的，唯有四条；那塌陷的城墙下，并无千军万马潜伏——只有皇甫澹率五百死士，自豁口杀入，以血肉之躯，硬生生为后续大军，撕开了一道通往胜利的缺口。而真正的汉王，此刻正坐在摇晃的小舟里，指尖摩挲着那枚温热的铜虎符，目光越过滔滔江水，投向更远的东方——那里，乐乡城垣隐约可见，而益阳方向，王逊、应的援军旗帜，正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