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晋军的攻势可谓蓄谋已久。深入夷道的周访所部，从一开始就是一枚弃子。在陶侃的计划中，其存在的意义是为了吸引汉军的注意力，逼迫汉军分兵，继而为其攻破夷陵争取时间。但在王旷的设想下，无论是进...午时将至，江安城南三里处的汉军新营中，炊烟如缕，铁锅翻滚，肉香混着粗粮蒸腾的热气弥漫在秋日清冽的空气里。将士们围坐于火堆旁，大口吞咽着厚实的麦饼、炖得酥烂的羊肉，碗里盛满浊酒，酒液映着天光，也映着一张张绷紧却灼亮的脸。没人说话，只听见咀嚼声、吞咽声、酒液入喉的咕咚声，还有远处郭默部佯攻时鼓点沉闷而规律的震颤——那鼓声已响了整整七日，从未间断，像一根绷到极致却未断裂的弦，勒得城内守军心神俱疲。刘羡立于中军帐外高台，玄甲未卸，腰间章武剑垂于身侧，剑鞘上还沾着几星干涸的泥点。他没吃，只捧一只粗陶碗，里面是温热的粟米粥，米粒浮沉，热气袅袅。他凝望着江安南门——那扇厚重的包铁榆木门此刻静默如铁，门楼垛口后人影稀疏，箭孔幽深，仿佛一具披甲而眠的巨兽。可刘羡知道，苟晞就在那里，在阴影深处，在每一寸夯土与青砖的缝隙之后，在每一双因连日警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他更知道，此刻那巨兽的腹中，正有四条暗河悄然奔涌，无声无息，直抵城墙根基之下。“殿下，风向稳了。”李凤不知何时立于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北风渐起，正从我军方向吹向城内，烟不易散，火势易控。”刘羡微微颔首，目光未移：“渠阳呢？”“已在地道口待命。四条主道均已贯通，横巷连通完毕，支撑木柱按图就位，桐油浸透的松明、干柴、硫磺粉皆已分置各段。他亲验过三遍，说若非亲眼所见，自己也不敢信，短短八日，竟能掘出如此规模的地下通途。”刘羡终于端起碗，一口饮尽温粥，喉结滚动，仿佛咽下的不是米汤，而是这八日里所有焦灼、算计与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抬手抹去唇边水渍，目光如刃，劈开南风：“传令：午时三刻，举烽。”话音落，李凤转身疾步而去。号角未鸣，一面赤色令旗自高台升起，无声，却如惊雷滚过全营。正在进食的将士骤然停箸，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面旗，随即，碗筷落地声、甲胄碰撞声、刀鞘出鞘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音。他们默默起身，整甲，束带，检查弓弦、箭镞、盾牌铆钉，动作迅疾而无声。羽林军校尉岳超亲自领着百名精锐，将一筐筐浸透桐油的干草、一捆捆削尖的硬木桩、一坛坛浓稠黑亮的猛火油，沿着早已踏平的隐秘小径，无声运向营寨最前沿那片看似寻常的土坡——那里，正是四条地道入口的伪装所在。与此同时，江安城楼之上，苟晞正用一块素绢，一遍遍擦拭着佩剑“斩蛟”。剑身寒光凛冽，映不出他眼中半分暖意。他已连着三日未曾合眼，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拗火焰。城下汉军那永不停歇的佯攻，起初令他暴怒，继而生疑，再后来，竟成了一种令人烦躁的背景噪音。他派出了所有能调动的斥候，远探十里，近查三里，回报皆是“敌军营盘稳固，无异动”，“郭默部疲惫不堪，鼓点渐乱”，“汉王中军帐前卫士松懈，多有倚矛而寐者”。松懈？苟晞冷笑，手指用力，指节发白。刘羡会松懈？那个在洛阳宫变前夜，于万军环伺之中亲手斩杀东海王府三十六名死士，只为取一颗首级的人，会松懈？可……若非松懈，那连日不休的虚张声势，又为哪般？难道真以为仅凭鼓声便能撼动江安坚城？他胸中翻涌着疑云，却找不到一个足以撕裂这层迷雾的破绽。他只能将全部心神，都钉在那扇紧闭的南门之上，钉在每一个可能的时辰，钉在刘羡那张他曾在洛阳朝会上见过、恨之入骨的脸上。“报——！”一名亲兵几乎是滚爬着冲上城楼，甲叶哗啦作响，声音嘶哑，“夫人城急报！虎师苟纯将军遣使来言，昨夜西线追击之敌，确系汉王亲率，然其遁走方向诡谲，似欲引我军深入，故已率部折返，今晨已至马头城外十里扎营！另……另有一事禀报！”亲兵喘息未定，额头冷汗涔涔，“东门外……东门外芦苇荡，发现一处新掘土坑，深约三尺，宽丈余，坑壁新湿，土质松软，坑底……坑底似有竹筒残骸！”苟晞擦拭长剑的手猛地一顿。竹筒？新掘土坑？东门？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东门方向——那里，正对着护城河上游，河岸芦苇丛生，水波不兴。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冰冷铁锈味的念头，如同毒蛇，猝不及防地噬咬住他的心脏。他猛地将手中素绢狠狠攥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素绢瞬间被揉成一团惨白的废纸。“传令！”苟晞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速调三千精兵，即刻赶赴东门！掘地三尺！给我把那片芦苇荡，连根拔起！挖！往死里挖！”命令尚未传下，一阵更为沉闷、更为诡异的震动，毫无征兆地从脚下的夯土地面传来。不是战鼓，不是马蹄，不是攻城槌撞击城墙的轰鸣。这是一种沉闷的、由内而外的、仿佛大地自身在痛苦呻吟的搏动。嗡……嗡……嗡……它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真实，顺着青砖、顺着梁柱、顺着每一个人的脚踝，钻入骨髓。苟晞浑身一僵，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他听出来了。那是地底深处，泥土被强行挤压、挪移、崩塌前发出的哀鸣。是矿井塌方前，最令人心胆俱裂的预兆。“不……”他嘴唇翕动，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几乎在同一瞬，南门方向，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号角，划破长空！“呜——嗷——！！！”那号角声并非来自城外，而是来自……城内！来自南门瓮城之内！那本该空无一人的瓮城深处！苟晞如遭雷击，猛地扭头望向南门。只见那扇厚重的包铁榆木门，竟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缓缓地、沉重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向内开启了一道窄窄的缝隙！缝隙之中，并无汉军的身影，只有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混合着桐油、硫磺与灼热焦糊气息的滚滚黑烟，正疯狂地、不可阻挡地，从那道缝隙里喷涌而出！“地……地道！”苟晞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他明白了！一切！那连日不休的佯攻，那看似松懈的中军，那东门的土坑……全都是障眼法！真正的毒牙，一直深深埋在南门之下！刘羡根本就没想过要从东门、西门、北门任何一处突破！他的目标，从来就只有这扇象征着江安门户的南门！而他的利齿，早已在脚下，在城墙根基之下，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悄然磨砺了整整八日！“关门！关门啊！！！”苟晞的咆哮终于冲破喉咙，带着绝望的哭腔，炸响在城楼之上。晚了。就在那扇南门被黑烟撑开缝隙的同一刹那，四声沉闷如远古巨兽心跳的轰鸣，自南门城墙根基处，由内而外，轰然炸响！轰！轰！轰！轰！不是爆炸，胜似爆炸。是支撑着数丈厚夯土城墙的、数十根浸透桐油的粗大木柱，在同一时刻，被地道深处熊熊燃起的烈火焚毁。失去了支撑的庞然巨物，瞬间失去了所有平衡。南门段城墙，开始摇晃。先是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簌簌声，无数细小的土块、碎石、青砖碎屑，从墙顶、从垛口、从每一道接缝里簌簌落下。接着，是剧烈的、令人眩晕的左右摇摆，整段城墙如同醉汉般踉跄颤抖，墙体上，无数蛛网般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撕扯、扩大！巨大的青砖在应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一块块剥落，坠入护城河，激起浑浊的水花。“塌了！要塌了！！”城头守军的哭喊声、崩溃的尖叫声响成一片。轰隆——！！！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地初开般的巨响，彻底吞噬了所有声音。南门段长达三十丈的城墙，连同那扇刚刚开启一条缝隙的包铁榆木门，如同被巨人抽去了脊骨，轰然向内坍塌！巨大的烟尘混合着碎石、断木、瓦砾，形成一道灰黄色的死亡巨浪，朝着瓮城内部，朝着城内街道，朝着苟晞所在的城楼方向，狂暴地席卷而来！烟尘遮天蔽日，瞬间吞没了半个南天。苟晞站在城楼边缘，被那迎面扑来的、裹挟着碎石的灼热气浪狠狠掀翻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视线却被漫天黄尘彻底淹没。他只能听见，身后，是城墙崩塌的持续轰鸣；身前，是烟尘巨浪碾过瓮城、撞上第一道街垒时发出的、令人魂飞魄散的摧枯拉朽之声；而更远的地方，是无数战马奔腾的雷霆万钧，是羽林军山呼海啸般的“破城！破城！破城！”的呐喊，正穿透烟尘，排山倒海，碾压而来！他趴在地上，灰头土脸，口中满是腥甜的泥土味。他徒劳地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抠进滚烫的、还在簌簌下落的碎砖里。他仰起头，透过弥漫的烟尘缝隙，最后一次看向那片曾经象征着他全部野心与复仇希望的城楼。就在那片摇摇欲坠的屋檐之下，一面玄底金边的汉王大纛，正猎猎招展，旗帜中央，那条盘踞的赤龙，仿佛活了过来，在漫天烟尘与血色夕阳的映照下，正昂首，向着这即将倾覆的晋室坚城，发出无声而睥睨的咆哮。苟晞的瞳孔，在那赤龙狰狞的獠牙下，骤然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嘶吼，还想诅咒，还想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咆哮。然而，一股滚烫的、混杂着碎石与灰尘的浓烟，猛地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揉碎。他最后看到的，是无数双沾满泥泞与鲜血的战靴，踏着崩塌的砖石，踏着同伴的尸骸，踏着江安城南门最后的尊严，如黑色的潮水，汹涌而至，淹没了他匍匐的身躯，也淹没了他心中那场持续了八年的、名为“苟晞”的、永不落幕的噩梦。烟尘尚未落定，皇甫澹已一马当先，撞开坍塌城墙后堆积如山的瓦砾与断木，冲入瓮城。他没有看两侧惊惶失措、如待宰羔羊般的守军，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城楼方向。当他看到那个熟悉的、狼狈伏在血污与碎砖中的身影时，皇甫澹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将领”的克制，轰然粉碎。他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声裂云霄。他抽出腰间长槊，槊尖直指苟晞，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过往的、玉石俱焚的决绝：“苟晞！右将军的血，今日，该还了！”话音未落，皇甫澹已策马如离弦之箭，直冲城楼！槊尖撕裂空气，卷起腥风，直取苟晞咽喉！那柄曾伴随刘沈扫平巴蜀叛军的长槊，此刻，只为终结一个名字，一个盘踞在汉王心头八年、如附骨之疽的梦魇。而就在皇甫澹纵马跃上断墙残垣的同一刻，刘羡的玄甲身影，已稳稳立于那片刚刚坍塌的、尚在冒烟的城墙废墟最高处。他脚下，是崩塌的砖石与断裂的梁木；他身后，是烟尘中若隐若现、如黑色潮水般涌入的汉家儿郎；他面前，是苟晞伏地的身影，是皇甫澹决绝的槊锋，是江安城内，无数惊恐、绝望、茫然的眼神。秋风卷起他肩甲上的玄色披风，猎猎作响。他抬起手，并非指向苟晞，亦非指向城内，而是缓缓伸向天空。那只手，骨节分明，沾着泥灰，却稳如磐石。“传令，”刘羡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战场所有的喧嚣、哭嚎与厮杀，清晰地落入每一个汉军将士耳中，带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不容置疑的平静，“全军入城。止杀。安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这片刚刚被烈火与雷霆撕开的晋室疆土，扫过远处烟尘中渐渐亮起的、属于汉家军的旗帜，最终，落在那面在风中狂舞的赤龙大纛之上。“江安，复矣。”烟尘渐落，夕阳熔金，将断壁残垣染成一片悲壮的赤色。那赤色，既映照着苟晞伏地时颈项间缓缓洇开的一抹刺目鲜红，也映照着刘羡玄甲之上，那一道被碎石划破、正缓缓渗出血珠的浅浅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