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军与汉军初次会战之后，双方都意识到对方不是易与之辈，于是都保持冷静，各自回到营中，重新休整了一段时间。虽说第一仗算是汉军小挫，但杨难敌并不着急。他与杨坚头、文硕等人分析形势，认为到目前为止，...江风卷着枯叶掠过堤岸，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邓岳策马缓行，脊背挺直如松，目光却似无意般扫过两侧芦苇荡——那片临水而生的芦苇丛太密了，密得连风穿过去都滞涩三分；更奇的是，秋深霜重，苇叶本该焦黄卷边，可远处几处苇丛边缘，竟泛着一层不自然的青灰，像是刚被踩踏过、又匆忙覆上浮土遮掩。他指尖在马鞍上极轻一叩，节奏三长两短，羽林军前队十名骑士不动声色地勒缰偏斜，靴尖微抬，已悄然将马首朝向南门方向。刘沈见状，笑容更深了些，凑近低声道：“殿下，城中酒宴已备妥，新酿的酃酒温在铜釜里，婢子们也按您旧日喜好，熏了沉水香——听说当年烈祖在公安设帐，用的便是此香。”他话音未落，忽听城南方向传来一声清越鹤唳，划破长空。邓岳眸光骤然一凝：这季节，白鹤早该南徙，何来孤唳？他余光扫向谢鲲，却见这位陈郡名士正仰头望天，袖口微颤，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就在此时，孙夫人城方向传来一阵急促鼓点——非战鼓，非更鼓，倒像是孩童嬉戏时敲打的陶缶，三声一顿，断续而稚拙。邓岳耳根一跳。他幼时随父镇守武陵，当地俚人遇伏必击缶为号，因陶声闷浊难传远，反不易被斥候察觉。这鼓点……分明是催命符。“诸公且看！”邓岳忽扬鞭指向江面，声音洪亮如钟，“东湖水位比去岁此时低了三尺有余！若再不疏浚油水入湖之口，来年春汛恐要漫过南堤！”他翻身下马，作势俯身探查堤基夯土，袍角垂地瞬间，左手已悄然解下腰间鹿皮囊——囊中并非酒食，而是半截浸过桐油的麻绳，绳结七道，暗合北斗七星之数。这是他在巴蜀练兵时创的密令：七结齐断，全军退避。李盛目光如电，瞥见那鹿皮囊底端隐有血渍渗出，尚未干透。他喉结微动，袖中手指已掐住腕脉，压下心口狂跳。他忽然朗声笑道：“邓将军所言极是！末将愿领三千工卒，即刻开凿导流渠！”话音未落，右手已按上佩刀刀镡，拇指顶开簧扣——只待邓岳一声令下，便以刀鞘击地为号。然而邓岳并未起身。他仍蹲在堤岸泥泞中，手指插入湿土三寸，捻起一撮黑泥嗅了嗅。土腥气里混着极淡的硝磺味——不是火药，是炼丹家制霹雳火所余的残渣。他瞳孔骤缩：王敦军中确有方士，专为水师配制水中爆裂火器，曾于洞庭湖试爆沉舟。若此处堤坝内埋有此类火器……那所谓“受降”，根本是借他亲临之机，引汉军主力聚于堤下，一炸而尽！冷汗沿着邓岳鬓角滑入衣领。他缓缓直起身，拍净手掌泥污，转身时笑容愈发温和：“刘太尉，烦请代本王传令——羽林军暂驻堤上，本王与诸公先行入城赴宴。另命何太尉水师稍退五里，免得惊扰百姓。”他语调平稳，仿佛真在安排一场寻常宴饮。刘沈眼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释然笑意：“殿下仁厚！末将这就传令！”他拱手时，袍袖翻飞，露出腕上一道新鲜抓痕——那是方才在城门前列队时，被身后甲士故意用指甲狠掐所致。邓岳看得分明，此人手腕内侧还有一枚朱砂痣，形如弯月，正与王敦幕府中首席参军钱广的胎记分毫不差。原来如此。邓岳心头雪亮：刘沈不是刘沈，是钱广易容假扮！那日城门相迎，此人刻意抢在谢鲲之前开口，又对“李矩”张冠李戴，皆是为掩其声线破绽。而谢鲲袖口熏香浓烈，盖的正是易容膏药气——陈郡谢氏子弟素重仪容，怎会任由脂粉之气沾染深衣？他面上不动分毫，只将目光投向远处江安主城。晨光刺破云层，恰好照在城楼悬着的那面褪色锦旗上。旗面绣着双龙衔珠图，龙睛处却以金线密密缝了两枚铜铃——风过时本该叮咚作响，此刻却纹丝不动。邓岳记得清楚，刘备旧制，公安城所有旗帜铃铛皆悬于北面，借江风预警敌踪。如今铃铛挂于南门，风停铃寂，分明是被人以鱼胶黏死了舌簧。“殿下！”李盛突然高呼，指着东湖方向，“快看！有渔舟破浪而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叶扁舟劈开粼粼波光，船头立着个蓑衣老翁，手中竹篙一点，舟身竟如离弦之箭直插堤岸。舟未靠稳，老翁已跃上滩涂，摘下斗笠——竟是何攀！他须发凌乱，左臂缠着渗血布条，嘶声喊道：“殿下莫入城！昨夜水师截获密信，王敦留钱广率死士三百，伏于城南粮仓地窖，只等殿下踏入瓮城，便引燃火油！”此言如惊雷炸响。刘沈（钱广）脸色霎时惨白，袖中手指猛地攥紧——他袖袋里正藏着引燃火油的燧石火镰。邓岳却哈哈大笑，上前扶住何攀肩膀：“何太尉辛苦！既知有诈，何不早报？”他说话时，拇指重重碾过何攀腕骨内侧一道旧疤——那是建兴三年，何攀在阴平抵御羌骑时留下的箭伤，位置分毫不差。真何攀绝不会让外人碰触这处隐秘伤痕。“好一个调虎离山。”邓岳笑容倏然冰封，目光如刀刮过刘沈面庞，“钱参军，你易容术虽精，可忘了王敦麾下谁最擅辨人骨相？本王在洛阳太子府时，便跟太医署老令学过相骨之术——你下颌骨比刘沈宽三分，耳后痣生在风池穴偏右一分，装得再像，也是东施效颦。”钱广浑身一震，强笑道：“殿下说笑了……”话音未落，邓岳右手已如闪电探出，捏住他下颌骨猛然一错！只听“咔”一声脆响，钱广面皮扭曲变形，喉间发出嗬嗬怪音，嘴角溢出黑血——他服了哑药，此刻药力被外力激发，正灼烧声带。“拿下！”邓岳厉喝。羽林军百骑轰然应诺，铁蹄翻飞成弧，瞬间将假刘沈与谢鲲等人围在垓心。谢鲲忽然撕开深衣前襟，露出贴身锁子甲——甲片缝隙里嵌着细如牛毛的毒针。他惨然一笑：“邓将军明察秋毫，可惜晚了一步。”话音未落，数十支劲弩自孙夫人城箭垛后暴射而出！箭簇淬着幽蓝，专取人眼、咽喉、膝弯等致命之处。邓岳反手拽过李盛挡在身前，同时将鹿皮囊狠狠砸向地面。七道绳结应声而断，囊中桐油泼洒开来。他抽出佩剑，剑尖挑起一缕火星甩向油迹——轰！烈焰腾空而起，火墙横亘堤岸，将弩箭尽数吞噬。热浪翻滚中，邓岳厉声下令：“羽林军听真！假刘沈已伏诛，谢鲲勾结晋贼，格杀勿论！传令索綝、诸葛延，即刻攻打孙夫人城——此城一破，江安主城如折双翼！”火焰映红他半边脸庞，那眼神凛冽如霜刃出鞘。就在此时，东湖水面骤然沸腾，十余艘蒙冲战舰破浪而出，船首撞角寒光凛凛，正是何攀亲率的水师精锐！原来何攀早识破诈降，佯装负伤诱敌，实则调集水师绕行东湖芦苇迷阵，此刻恰如神兵天降。钱广在火光中挣扎爬起，嘶声尖叫：“邓岳！你可知城中尚有五千百姓？你若攻城，他们尽数陪葬！”邓岳提剑踏火而行，靴底碾过燃烧的桐油，火星四溅：“本王奉天讨逆，救民于水火。尔等挟持百姓为质，才是真正的屠戮苍生！”他剑锋直指江安主城，“传我王令——凡弃械出降者，免死！助汉军破城者，授田百亩！抗拒不降者，破城之日，夷其三族！”话音落处，三万汉军大营方向号角齐鸣，震彻云霄。索綝部铁骑已如黑色洪流奔涌至孙夫人城下，云梯森然竖起；诸葛延率弓弩手占据西面丘陵，箭雨遮蔽天日；而邓岳亲率中军，竟不攻城门，反将百余架投石车推至东湖畔，巨石裹着浸油麻布呼啸飞出——目标并非城墙，而是城东那片绵延数里的粮仓！烈焰再次升腾，这一次烧的是晋军最后的补给。浓烟滚滚中，邓岳立于火海之畔，玄色披风猎猎翻飞。他忽然想起昨夜谢鲲披发见客时，袖口滑落的一截手腕——那皮肤苍白细腻，绝非久握刀剑者所有。原来这位“陈郡名士”，早被钱广以药物麻痹筋络，囚于城中地牢，今日不过是具牵线木偶。风愈紧，火愈烈。邓岳抬手抹去额角灰烬，目光越过熊熊烈焰，投向江安主城最高处的谯楼。那里，一面残破的汉旗正被热浪掀得哗哗作响，旗面上“汉”字虽已褪色，却依旧倔强地迎风招展。他忽然轻声问李盛：“你说，若烈祖当年在此城举义，见今日火焚奸佞之景，当浮一大白否？”李盛解下腰间酒囊递上，囊中液体澄澈如泉：“殿下，这是公安井水酿的酃酒——烈祖当年，便饮此水誓师。”邓岳仰首灌下一大口，辛辣酒液灼烧喉管，却浇不灭眼底灼灼火光。他抹去唇边酒渍，将空囊掷入火中：“传令三军——破城之后，先开仓放粮，再收缴兵器。本王要让荆南百姓知道，汉军来了，不是带来刀兵，而是送来活路。”火光映照下，他身影被拉得极长，仿佛一柄刺向苍穹的利剑。远处，孙夫人城的角楼轰然坍塌，烟尘漫天。而江安主城厚重的南门，在持续不断的投石轰击下，终于发出一声沉闷巨响，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深处，没有溃兵哭嚎，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束初升的朝阳，穿透硝烟，静静淌在斑驳的青铜门钉上，宛如一道金色的裂痕，劈开了整座城池的黑暗。邓岳翻身上马，马鞭遥指那道金光：“诸君，随本王——入城！”蹄声如雷，踏碎满地焦炭。羽林军铁骑卷起漫天灰烬，奔涌向那道初生的光明。而在他们身后，东湖水波不兴，唯见几片燃烧的锦旗残骸载浮载沉，旗上双龙衔珠的图案在火中扭曲、融化，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入苍茫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