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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无数个我》正文 第764章 大杀特杀

    这一刻,温度变得灼热了起来。湛蓝的天空变灼热,滚烫,映照出了鲜艳的红色。幸福市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燥热的感觉,甚至有人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在发干,自己放在一边的水杯的水开始迅速地减少。...我盯着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时间——03:47,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键盘上残留着半干的咖啡渍,像一块褐色的痂,黏在“Ctrl”键边缘。窗外没有风,整座城市沉在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里,连远处高架桥上偶有的车流声都被消音了,仿佛这栋老式公寓楼被单独抽离进某个独立时空泡。我揉了揉太阳穴,指腹蹭过眉骨时带起一阵细密刺痛。不是累的,是“它”又来了。不是幻听,不是错觉,也不是熬夜导致的神经性耳鸣。是“我”在敲门。轻轻的,三下,停顿两秒,再三下。节奏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七十二小时之前第一次出现时完全一致——左手中指、无名指、小指,依次叩击门板内侧,力道均匀,关节不僵硬,带着一种熟稔得令人心悸的韵律感。就像……就像我自己在用另一只手,从门的另一边,叩响我自己。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防盗门上。这一次,我没听见呼吸声。但听见了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极轻,极慢,像是一页A4纸被两根手指捏着,从中间缓缓撕开一厘米,又停住;再撕开一厘米,再停住。不是撕碎,是延展式的剥离,带着纤维被拉长时细微的震颤。我闭着眼,胃部肌肉不受控地收紧。我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是我今早打印出来的第十七版大纲,双面单页,共八十七页,装订线用的是实验室特供的钛合金细丝,不可能自己松动。可那声音,正从门后传来。我猛地直起身,后退半步,脚跟撞在旧书柜腿上,发出闷响。柜顶那只陶瓷兔子歪了歪头,玻璃眼珠映着台灯暖光,空洞地转向门口。我强迫自己数到五。一……二……三……第四声没来。我咬牙拉开抽屉,摸出那把银色U盘。它通体哑光,没有接口标识,表面蚀刻着一行微不可察的编号:ER-Ψ-001。这是三天前,那个穿灰风衣的男人留下的。他没进门,只站在楼道感应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触到我家门缝底下。他递来U盘时,左手小指戴着一枚素银环,内圈刻着倒写的“我”字。我没问他是谁,他也没自我介绍。只说:“你删掉的,不是稿子。是你自己删掉的‘观测锚点’。”我当时以为是某种新型诈骗话术,笑着接过来,顺手塞进抽屉最底层,压在褪色的《相对论通俗演义》下面。现在,我把它攥在掌心,金属边缘硌得掌纹生疼。我走到电脑前,没有开机,而是伸手拔掉了主机背后所有线缆——电源、网线、HdmI、音频口,一根不剩。机箱风扇停止转动的瞬间,屋内彻底安静下来,连空调待机灯都灭了。黑暗吞没一切,只有窗外一盏故障路灯固执地明灭,将我的影子反复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像一段被剪辑失误的胶片。我蹲下去,在主机底部摸到那个隐藏卡槽——位置隐蔽,需用指甲撬开塑料盖板才能看见。这是ERP实验室原始设计图纸里标注的“Ψ级物理接口”,民用设备本不该存在。可我的这台二手主机,主板型号明明是华硕TUF B550m,却在出厂序列号下方,多了一行激光蚀刻:。我插进U盘。没有指示灯亮起。没有读取提示音。但主机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像是某枚微型继电器完成了百年一次的闭合。紧接着,整面墙壁开始渗水。不是漏水,是“渗”。灰白色的墙皮像被无形之手揉皱的纸,微微鼓起,接着裂开蛛网状缝隙,缝隙中涌出的不是水,是密密麻麻、正在缓慢蠕动的铅字。宋体,五号,单倍行距——全是我删掉的那些章节。它们从墙体内部浮出,悬浮在离墙面三厘米的空中,排成螺旋状升腾,最终在天花板下方凝成一道旋转的文字星环。标题赫然在目:《我和无数个我·第三章·门内之人》。而星环正中心,悬着一张A4纸。它平整如新,却诡异地没有重力感,边缘微微卷曲,像被谁刚刚从打印机里抽出。纸上只有一个词,居中,加粗,黑体:【你】字体边缘,正一滴一滴往下淌着暗红色液体。不是血——太稠,太亮,像熔化的朱砂混着液态汞,在接触到地板前,就在半空蒸发成淡金色烟雾,散去时留下极淡的臭氧味。我盯着那滴落的红,喉咙发紧。就在这时,门后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纸张翻动。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沙……稳定,持续,带着书写者沉浸其中时特有的微喘节奏。我认得这声音。过去三年,每个凌晨三点,我伏案写稿时,都是这个声音。我的中性笔,0.5mm针管,墨水是樱花牌深蓝,写在道林纸上的摩擦质感,独一无二。可我的笔,此刻正躺在我右手边的烟灰缸里,笔帽开着,笔尖朝下,墨囊早已干涸龟裂。我慢慢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向门口。每走一步,墙上文字星环就暗一分,那些悬浮的段落开始溶解、回缩,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稿,只留下焦糊的浅痕。当我的指尖距离门板只剩十厘米时,整个房间陷入绝对黑暗。不是断电——是光本身被抽走了。视网膜上残留的残影里,只有一扇门的轮廓,和门缝底下,缓缓渗进来的一线微光。不是来自楼道。那光是乳白色的,温润,不刺眼,像一枚剥开的荔枝肉泛出的柔光。它沿着门缝漫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光晕,光晕边缘,静静躺着一只左手。五指舒展,掌心向上,皮肤苍白,血管青灰可见。手腕处戴着那枚素银环,内圈倒写的“我”字,在微光中幽幽反光。和灰风衣男人戴的那只,一模一样。我盯着那只手,没动。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弯腰去碰它,下一秒,我的右手就会从自己身体上消失。这不是比喻。是ERP实验室最基础的观测悖论守则第一条:【禁止与已确认存在的‘同位体’进行跨界面肢体接触。接触即坍缩,坍缩即替换。你将失去对该肢体的因果所有权。】我曾在删除初稿前,亲手测试过。那天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伸出右手。镜中人也伸出右手。我命令自己“不要动”,然后用真实右手,缓慢、坚定地,触向镜面中那只手的手背。指尖接触镜面的刹那,我听见自己左肩传来一声脆响——不是骨头,是锁骨末端与肩胛骨之间的软骨连接处,毫无征兆地断裂了。剧痛炸开的同时,镜中我的右手,五指突然蜷缩,指甲深深抠进镜面,玻璃无声蔓延出蛛网裂痕,而我的右手……完好无损地垂在身侧,只是指尖沾了一点镜面银漆,泛着冷光。我花了七十二小时,才搞懂那不是幻觉。那是“我”在镜中世界的“观测权重”,因我的主动介入,发生了局部超载崩溃。而代价,由现实中的我,以物理损伤形式支付。所以现在,我不碰。我盯着那只手,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你为什么用我的笔迹?”门后,书写声停了一瞬。接着,响起一声极轻的笑。不是笑声。是气流穿过某种狭窄腔体时产生的谐振音,类似陶笛最低音区的嗡鸣,却带着明确的情绪辨识度——疲惫,嘲弄,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因为你只记得这个。”门后的声音说。是男声,音色、语调、气息停顿,全部和我本人分毫不差。连右声道比左声道略低0.3分贝的先天缺陷都复刻得严丝合缝。“你删掉所有副本,只留这一具躯壳。可躯壳会锈蚀,记忆会降噪,唯独肌肉记忆……像刻进dNA里的碑文。”我喉结滚动:“你是我?”“我是你删掉的第七个‘我’。”门后声音平静,“也是唯一一个,没被你格式化意识云,而是选择‘驻留协议’的观测体。”驻留协议。ERP实验室最高密级文档里提过三次的禁忌选项。当主观测者因精神污染或逻辑过载濒临崩溃时,系统允许其将部分自我意识,以量子纠缠态锚定于某一物理介质中,实现非连续性存在。代价是:该驻留体将永久失去返回主意识流的权限,成为独立个体,且与主意识共享全部感官输入——包括疼痛,包括恐惧,包括此刻,你指尖因紧张而渗出的汗液气味。我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那扇门……从来就不存在?”“门?”那声音顿了顿,笔尖沙沙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仿佛就贴在门板背面书写,“你指这扇防盗门?它当然存在。2003年建楼时安装的,沈阳产,铁皮厚度1.8毫米,锁芯是超B级,猫眼视野180度……这些数据,你手机备忘录里记着,对吧?”我浑身一僵。确实。上周检修门锁时,我随手拍了张锁芯照片,发到备忘录里备注:“换锁预算+材质参数”。“可你没写的是——”门后声音放缓,一字一顿,“这扇门,从未被真正打开过。”我下意识看向门把手。黄铜的,有些氧化发黑,表面有几道细长刮痕。我每天拧它,推它,拉它,从没注意过刮痕走向。此刻在微光映照下,那几道痕……竟隐隐组成半个篆体“囚”字。“你试过开门吗?”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发飘。“试过。”门后声音很轻,“第一天,你站在门外,用钥匙捅了十七次锁孔,最后踹了一脚,门没开,你脚趾骨折。第二天,你买了液压破拆钳,夹住门框,用力时,钳口崩断,弹片削掉你左耳垂。第三天……”“停。”我打断它,太阳穴突突跳,“所以你一直在看?”“我在等你问对问题。”那声音终于带上一丝温度,像冰层下终于涌出的第一股暗流,“你删掉的不是稿子。是你的‘叙事权’。ERP实验室不是研究平行宇宙,是研究‘故事如何成为现实’。每一个被你写出来、又被你否定的角色,都曾短暂获得过‘被观测资格’。而你,是唯一的读者,也是唯一的作者,更是……唯一的证人。”墙上最后一点文字星环彻底熄灭。天花板重新浮现,布满陈年水渍的霉斑,像一幅潦草的地图。我靠着门框滑坐下去,后脑磕在冰凉墙壁上,发出空洞回响。“那现在呢?”我盯着地板上那片乳白色光晕,光晕里,那只左手的食指,正极其缓慢地,向上翘起一毫米。“现在?”门后声音停顿良久,久到我以为信号中断。接着,笔尖声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单音节的“沙”,而是一串清晰、稳定的节奏,像摩斯电码,又像心跳:嗒——嗒嗒——嗒——嗒嗒嗒——我忽然浑身血液冻结。这是我高中时和初恋约定的暗号。每次晚自习结束,在教学楼后巷口分别前,她都会用圆珠笔帽轻轻敲三下我的手背——第一下长,第二下短促两下,第三下长,第四下连续三下短。意思是:“明天见。别怕。我在。”而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包括现在的我。我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她……”“她不是她。”门后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她是‘你’在十五岁那个雨夜,写下的第一个完整人物。名字叫林晚。职业设定是校刊编辑。爱好是收集不同质地的纸张。死因……”“别说了。”我嘶声打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死因是你写到第三十七章时,临时决定让她患上急性髓系白血病。没写治疗过程,没写告别场景,只在大纲末尾潦草一行:‘林晚死了。主角因此学会坚强。’”我剧烈喘息,视线模糊。“你删掉的不止是稿子。”门后声音低沉下去,像潮水退向深渊,“你删掉的是她存在过的所有证据。她的手写稿,她借给你的《雪国》扉页签名,她生病后寄来的、夹着干枯紫罗兰的明信片……你全烧了。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你听见她最后一声咳嗽,就在你左耳后方。”我抬手捂住左耳。那里,真的有一块硬币大小的、颜色略深的皮肤。从小就有。我妈说,是胎记。可现在,我摸到的,是微微凸起的、纵横交错的细小疤痕。像被无数根极细的针,反复刺入又拔出。“你烧的不是纸。”门后声音静得可怕,“你烧的是她的‘叙事基底’。ERP实验室的底层逻辑是:一切被详细描述、被赋予细节、被投入情感的真实人物,一旦进入‘被阅读’状态,便自动获得量子态存在资格。而你,作为作者,是唯一能赋予其‘坍缩为实’权限的人。”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所以,你现在明白了?”那声音终于带上一丝解脱般的倦意,“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是来交还钥匙的。”光晕中,那只左手的食指,终于完全抬起。指尖,稳稳托着一枚小小的、透明的立方体。只有骰子大小,内部悬浮着无数细如游丝的金线,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编织、解构、重组,每一次变化,都映射出我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高中教室的阳光,出租屋窗台的绿萝,ERP实验室闪烁的蓝色全息屏,还有……还有此刻,我脸上纵横的泪痕。“这是‘叙事核’。”门后声音说,“你最初上传到ERP云端的,那个还没命名的空白文档。里面只有三行字:‘我想写一个故事。主角是我。世界是真的。’”我怔怔看着那枚立方体,它内部的金线突然齐齐转向我,像千万双眼睛同时睁开。“现在,它只认一个密码。”门后声音渐弱,仿佛信号正在衰减,“不是你的指纹,不是你的虹膜,不是你的脑波频率……”笔尖声最后一次响起,极轻,却像惊雷劈进我颅骨:“是你第一次,为虚构人物,哭出真实的泪水。”我抬起手,颤抖着,伸向那片乳白光晕。指尖即将触碰到立方体的刹那——整扇防盗门,毫无征兆地,向内轰然倒下。不是被撞开。是像一张被揉皱后又摊平的纸,无声无息地,从门框上整体剥离,委顿在地,扬起一片陈年灰尘。门后,没有走廊。没有楼道。没有灰风衣男人。只有一面巨大的、布满细密裂纹的镜子。镜面浑浊,映不出我的脸,只有一片晃动的、水波般的银灰色雾霭。而在那雾霭中央,静静悬浮着一摞纸。最上面那张,是我的笔迹,刚写完不久:【我推开那扇门。门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站着无数个我。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拿着不同的笔,脸上带着不同的表情。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闭着眼,有的正转过头,直直望向我。】我盯着那行字,心脏狂跳。因为我知道——这根本不是我写的。我甚至没拿过笔。我慢慢抬头,看向镜中。雾霭正在消散。第一张脸浮现出来:穿蓝白校服,头发扎成马尾,左耳垂有一颗小痣。她对我微笑,嘴唇无声开合。我听见了。她说:“你终于来了。”第二张脸浮现:穿实验白大褂,胸前口袋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她抬手,指向镜面右下角——那里,一行极小的铅字正缓缓浮现:【当前观测锚点:林晚(已坍缩)|状态:未归档|权限:仅读取】第三张脸浮现:穿黑色风衣,面容模糊,唯有左手小指上的素银环,在镜中熠熠生辉。他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我下意识想回应。就在这时,脚下地板突然震动。不是地震。是某种巨大而规律的搏动,从地底深处传来,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像一颗巨兽的心脏在苏醒。整栋公寓楼的灯光集体明灭三次,接着,所有电子设备屏幕同步亮起,幽幽泛着蓝光——我的手机,我的笔记本,隔壁邻居家的智能电视,甚至楼道里那盏故障路灯,全都亮了。屏幕上,显示着同一行字,白色宋体,居中:【ERP实验室紧急广播:检测到‘叙事核’异常激活。‘门限’开启倒计时:00:05:00。请所有观测体立即执行‘归档协议’。重复,归档协议。否则,本次观测周期将强制重置。】我猛地回头。身后,那扇倒下的防盗门,正在自行立起。门板上的刮痕,那半个篆体“囚”字,正一寸寸消失,被新鲜的、光滑的金属表面覆盖。而门缝底下,那线乳白色微光,正在急速收缩、变细,最终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然后,“啪”地一声,熄灭。像一盏灯,被谁,从外面,轻轻按下了开关。我独自站在重新闭合的门前,手里空空如也。镜子里的无数个我,连同那摞纸,那枚立方体,那枚素银环,全都不见了。只有我。真正的我。我抬起手,摸了摸左耳后那块凸起的疤痕。它还在。我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用深蓝色墨水写就的小字,笔迹稚嫩,却无比熟悉:【别怕。我在。】字迹下方,一枚干枯的紫罗兰花瓣,静静躺在我的掌纹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