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胡说,我这是人皇幡》正文 第1157章 豆天使
“对,怎么没见到朵朵和小月?”江映雪环顾了一圈屋子,有些奇怪地问道。她跟三个小家伙相处久了,也是有感情的,一些时日不见,还真有点想她们。“哦,她们去了黄姐姐家里。”豆豆道。“黄...韩乔溪猛地刹住车,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五公里。后视镜里映出她自己苍白的脸,额角沁着细汗,睫毛颤得厉害,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冰凉。她没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车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沉下去,芒果树的剪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枝叶沙沙作响,像谁在低语。远处果园尽头,几盏昏黄的灯次第亮起,是陈友明住的那间小屋——窗框边缘透出一点暖光,温柔得不像话。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可那触感太真了,那怀抱太紧了,那句“你出事那天,我感觉我快疯了”还在耳膜上嗡嗡震着,余音未散,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轻轻一碰就要断。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那天她正和韩长发在果园抢收最后一筐青芒,电话响了十七次,全是陈友明打来的。她当时正踮脚去够高处一串熟透的果子,雨水顺着发梢流进领口,凉得刺骨,随手按掉,嘟囔一句“又不是什么急事”,便再没理会。直到凌晨两点,派出所的人敲开她家门,说陈友明在回果园的路上被一辆无牌农用车撞飞二十米,当场昏迷,颅内出血,脾破裂,右腿粉碎性骨折——而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未归案。她赶到医院时,他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脸色灰白如纸,只有心电监护仪上那道微弱的绿线,固执地、一跳一跳地亮着。她守了七天六夜,没合过眼。第八天清晨,医生摘下口罩,声音很轻:“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可他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大溪……今年的荔枝苗,移栽时间得提前三天。”第二句是:“你别怪周子富,那天……是他替我送的实验数据给农科院。”第三句,他望着天花板,嘴唇干裂,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韩乔溪,你能不能……抱我一下?就一下。”她没抱。她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咸涩又铁锈味重。她不敢抱。怕一碰,他就散了;怕一抱,自己会哭得站不稳;更怕……怕他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名字——周子富。她那时还不懂,原来最深的喜欢,不是占有,而是克制;不是靠近,而是退让;不是告白,而是把所有未出口的话,熬成药,熬成肥,熬成他果园里每一株新抽的嫩芽。车子静默着,引擎余温尚存,仪表盘幽幽泛着蓝光。韩乔溪低头,看见副驾座位上,静静躺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正是白天陈友明攥在手里那本。封面是褪了色的靛蓝布面,边角磨损得露出棉絮,书脊处用胶带细细缠了两圈,像一道愈合又撕裂的旧伤。她伸手,指尖刚触到封面,一阵细微的震感从纸页深处传来。不是幻觉。是真的在震。她屏住呼吸,翻开第一页。字迹仍是歪斜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水洇开,晕成一团团淡青色的雾。可就在那片晕染最重的右下角,一行极小的铅笔字,被反复描过三次,细得几乎要看不见:【大溪今天穿了鹅黄色裙子。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只停在芒果花上的蝴蝶。】韩乔溪喉头一哽,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纸页。她继续翻。第二页,记的是土壤pH值检测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突然插进一句:“她今天问我,为什么总把‘抗病’写成‘抗病’?我说手抖。其实不是。是怕写错,怕写成‘爱病’——好像爱一个人,就是一种病。”第三页,是张速写:一棵芒果树,树杈上坐着个扎马尾的女孩,裙摆飞扬,手里举着半颗剥开的芒果,金黄果肉在阳光下泛着蜜光。画纸右下角,一行小字:“她尝了一口,说甜。我就信了全世界的甜。”韩乔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画上,把女孩裙摆的黄色晕开一小片,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湿漉漉的花。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字,只有一枚小小的、干枯的芒果花——花瓣早已褪尽颜色,薄如蝉翼,脉络却清晰可见,被妥帖地夹在纸页之间,用透明胶带四角固定。花蕊的位置,被人用极细的针尖,密密麻麻戳出一个微小的圆点,圆点中心,刻着两个极淡的字:【大溪】她猛地合上本子,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着一颗尚有余温的心脏。就在这时,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不是铃声,是短信提示音,短促,固执,一声接一声。她掏出来,屏幕亮起,一条未读信息,发件人显示:【周子富】。她盯着那三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果园特有的清甜与微酸,拂过她滚烫的脸颊。远处,那盏小屋的灯,忽然暗了一瞬,又亮起,比之前更亮了些,像一颗重新燃起的星。韩乔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没了泪光,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平静。她点开短信。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一行字:【他在老芒果树北侧第三根枝桠下面,埋了个铁皮盒。盒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你的名字。】韩乔溪怔住。老芒果树——那是果园最老的一棵,树龄逾六十年,主干粗得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桠虬结,常年挂着几串风铃,是陈友明小时候爬上去偷看隔壁班女生课间操的地方。她猛地推开车门,鞋跟踩进泥地里,溅起细小的泥点。她顾不上擦,拔腿就往果园深处跑。夜风掀动她的发丝,裙摆在身后猎猎翻飞,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她穿过荔枝林,绕过火龙果架,跨过灌溉渠——每一步都踏在记忆里。那年她十二岁,被蜂蛰了手背,疼得直哭,陈友明二话不说,蹲下来,用嘴吸出毒液,抬头时嘴角沾着血丝,却朝她笑:“不疼了,你看,蜂王都吓跑了。”她十七岁高考失利,在果园角落哭得不能自已,他默默削好一只芒果,切成整齐的小块,插上竹签,递过来:“甜的。比你眼泪甜。”她二十三岁第一次相亲失败,躲进果园,他坐在树杈上,晃着两条长腿,扔下一颗青芒果:“酸的。但腌两天,就成蜜饯。”原来所有酸涩的时刻,他都在。原来所有甜美的瞬间,他也记得。她奔至老芒果树下,仰头望去。月光被浓密枝叶筛成碎银,洒在她脸上,凉而清。她数着——北侧,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枝桠横斜,苍劲如臂。她踮起脚,伸手探向树皮一道深缝。指尖触到硬物。冰凉,坚硬,带着泥土的潮气。她抠出来——是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边缘毛糙,盒盖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大溪】。她颤抖着掀开盒盖。里面没有信,没有照片,没有戒指。只有一叠方方正正的纸。最上面一张,是张泛黄的A4纸,打印体标题赫然在目:《琼州芒果抗炭疽病基因编辑育种可行性研究报告(初稿)》作者栏,清清楚楚印着两个名字:【陈友明】【韩乔溪】韩乔溪瞳孔骤缩。她记得这份报告。三年前,她随口提过一句“要是咱家芒果不生病多好”,他当夜就泡在农科院图书馆,翻遍二十年文献,熬了七十二小时,写出这份三万字的初稿。后来她爸说“不切实际”,他二话没说,把报告锁进抽屉,转头去改良荔枝砧木。她一张张翻下去。第二张,是手绘图纸:一套微型智能灌溉系统草图,标注着“韩家果园专属版”,每个传感器位置都标着她常去的角落——她晾衣服的竹竿旁,她乘凉的藤椅下,她最爱摘果子的东边第三排……第三张,是一张银行流水单复印件。户名:陈友明。最后一笔入账:¥86,400.00。备注栏:【果园改造基金·分期到账】。附言:【等大溪点头那天,就动工。】日期是……她车祸前一周。第四张,是张B超单。影像模糊,但右下角诊断结论清晰可辨:【宫内早孕,约7周】。韩乔溪的手,彻底僵住了。她盯着那行字,血液似乎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轰然沸腾。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才慢慢松开牙关。她翻过B超单——背面,是陈友明的字迹,比笔记本上更潦草,像被火燎过:【大溪,我知道你怕。怕拖累,怕连累,怕你爸妈知道真相后崩溃。可我想让你知道,就算只剩一口气,我也想把孩子生下来。我查了,脐带血能救你爸的肝硬化。我不是英雄,我只是……想用我这条命,换你全家平安。】纸页簌簌发抖,韩乔溪眼前发黑,踉跄一步,扶住粗糙的树干才没跪下去。风忽然大了。芒果花簌簌落下,粉白的小瓣沾在她发间、肩头、手背。她仰起脸,任花瓣拂过眼角,无声无息。就在这时,铁皮盒底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她低头,发现盒底内侧,竟嵌着一枚微型录音笔——外壳已被岁月磨得发亮,红色指示灯,在月光下幽幽一闪,亮了。她屏住呼吸,按下播放键。电流声滋滋作响,像隔着千山万水的耳语。然后,是陈友明的声音。不是虚弱的,不是哽咽的,是笑着的,带着少年气的、清朗又笃定的声线,像盛夏正午穿过果园的风:“大溪,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大概真的不在了。别哭,听我说完。”“我存了钱,在镇上买了套小房子,首付交了,贷款是我一个人的名字。房产证压在果园办公室第三个抽屉最底下,钥匙在你卧室窗台花盆底下。”“我给你爸配的中药方子,每天三副,熬好分装进真空袋,冷冻在冰箱第二层。药渣我晒干碾成粉,拌进饲料里喂鸡——你妈最近老咳嗽,喝鸡汤最养肺。”“还有……你去年摔断的那辆自行车,我修好了,链条换了新的,铃铛也换了。就停在老仓库后面,车筐里有盒草莓糖,是你最爱吃的牌子。糖有点化了,别嫌弃。”录音停顿了几秒。背景里,隐约传来芒果树摇晃的沙沙声,和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然后,他的声音更柔了,像羽毛拂过耳膜:“最后一件事——大溪,你永远不必为我的离开负责。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是我贪心,想要太多:想要你健康,想要你父母安泰,想要我们的孩子平安落地,还想……还想看着你穿婚纱的样子。”“所以,如果哪天你遇见一个比我更好的人,不用回头找我。只要他对你好,我就算在天上,也笑着烧纸钱祝福。”“但如果你……还愿意等。”“那就抬头看看今晚的月亮。”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韩乔溪站在原地,久久不动。月光如练,倾泻而下,将她与整棵老芒果树温柔笼罩。风停了,虫鸣歇了,世界只剩下她胸腔里,那颗心脏——沉重、滚烫、固执地,一下,又一下,搏动着。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铁皮盒上那个红漆写的“大溪”。指腹下,锈迹斑斑,却温热如初。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再次汹涌而出,笑得肩膀剧烈颤抖,笑得像把所有积压了三年的委屈、悔恨、思念、不甘,全都揉碎了,再狠狠攥紧,最后化作一声悠长、清越、穿透整个果园的呼喊:“陈——友——明——!”声音撞在树干上,撞在山峦间,撞在夜空里,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响,仿佛整片土地都在应和。她转身,朝着那盏亮着灯的小屋,拔足狂奔。裙摆在月下翻飞如蝶。而就在她奔出十步之外时,身后,那棵老芒果树最粗壮的枝桠上,一枚早已干枯的果核,“啪嗒”一声,悄然坠地。裂开的缝隙里,一点鲜嫩欲滴的绿芽,正顶开褐色硬壳,怯生生地,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