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胡说,我这是人皇幡》正文 第1158章 杀死爸爸
唐凌峰兴奋地道:“豆天使,你既然是天使,那肯定能帮人实现愿望对不对?”豆豆被他夸得飘飘然,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拍着胸脯道:“那当然啦,我可是最厉害的天使,你有什么愿望,我都能帮你实现。”...韩乔溪攥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指尖微微发颤,喉间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吞咽一下都带着涩意。车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路灯一盏盏掠过,在她瞳孔里碎成晃动的光斑。她不敢再往后视镜里看,可那空荡荡的副驾驶座,却像一张无声嘲弄的嘴,反复啃噬着她刚刚还滚烫的心跳。“他……真在那儿?”她声音轻得几乎被空调出风声盖过,指甲无意识抠进皮革缝里,留下几道浅浅月牙印。没人应她。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在她睫毛上,一闪,又一闪。她猛地踩下刹车,轮胎与柏油路摩擦发出刺耳锐响,车身剧烈一晃,安全带勒得胸口生疼。她顾不上这些,一把推开车门冲下去,鞋跟磕在路沿石上差点崴脚,也浑然不觉。她绕到副驾旁,手抖得几乎拧不开车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她猛力拉开。空的。座椅平整,安全带垂落,连一丝褶皱都透着冷清。方才那抹笑意盈盈、朝她挥手的身影,连同那句“大溪真的回来了”,仿佛被这深夜的风一口吞尽,半点渣滓也没剩下。她扶着车门框,肩膀控制不住地塌下去,胃里一阵翻搅。不是恐惧,是更钝、更沉的东西,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沉进五脏六腑,烫得她眼眶发酸,鼻腔发胀。她张了张嘴,想喊“陈友明”,可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音,干哑得像砂纸磨过。“又……是梦?”风从果园方向吹来,裹着青柚叶的微苦和泥土的潮气。她忽然想起白日里,陈友明蹲在枇杷树下,用小铲子小心刮掉树干上一块溃烂的苔藓,阳光穿过枝叶,在他额角镀一层薄金。他抬头冲她笑,牙齿很白,眼角有细小的纹路,像被岁月温柔揉皱的纸。“这病菌喜湿怕晒,得趁天晴多通风。”他说完,顺手摘下一枚半黄的果子,用衣角擦了擦,递过来,“尝尝,甜。”她当时接了,咬一口,汁水丰盈,清冽微酸,舌尖回甘绵长。可现在,那甜味散了,只剩舌根泛起的苦。她直起身,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掌心湿凉。不能哭。不能在这儿哭。韩家果园还在等她回去整理明日发货的荔枝箱,韩长发今早念叨过,这批货要赶凌晨三点的冷链车,误不得。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团哽在喉头的浊气硬生生压下去,转身拉上车门,动作利落得近乎僵硬。车子重新启动,引擎低吼着驶入归途。她强迫自己盯着前方笔直的路,数着路边一棵棵掠过的木麻黄。一、二、三……数到十七,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韩长发发来的语音消息。她点开,父亲的声音混着远处鸡鸣,带着惯常的粗粝:“溪啊,你陈哥刚打电话来,说他导师那边临时有紧急课题,得立刻赶回京州开会,今晚的火车,可能……就不过来了。”韩乔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腹抵住冰冷的皮革,硌得生疼。“不过来”三个字,像三枚淬了冰的钉子,一根根砸进她耳膜。她没回消息,只是把手机反扣在副驾座上,屏幕暗下去的瞬间,视野里似乎又浮现出陈友明站在果园门口的样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卡其色工装裤,肩上搭着一条蓝布汗巾,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边。他朝她挥挥手,说:“明天见,大溪。”明天见。可明天,他不会来。她一脚踩下油门,车速陡然提升,风声灌进半开的车窗,呼呼作响,吹得她额前碎发狂舞。她没关窗,任由那风割着脸颊,越快越好,越烈越好,最好能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线头全扯断,把心口那块滚烫的铁,也吹得凉透。车子拐进韩家果园后巷时,天边已透出一点青灰。她停好车,没走正门,绕到果园西侧的老梨树下。那里有口废弃的压水井,青砖垒的井台爬满深绿苔藓,井口盖着块厚实的旧木板。她蹲下来,掀开木板一角,底下黑黢黢的,一股陈年湿润的土腥气涌上来。她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井壁凹凸的砖缝,摸索着向下,直到碰到一块松动的砖。她用力一抠,砖块应声脱落,露出后面一个拳头大小的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个褪色的蓝布小包,针脚细密,边角磨得起了毛边。她把它取出来,手指有些抖,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最上面那张,是张折叠整齐的初中毕业照。照片边缘卷了边,右下角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小字:“给大溪,永远记得我。”那是陈友明的字迹,稚拙,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她指尖抚过那行字,指腹蹭到一点模糊的铅痕,像一道未干的泪。照片上,少年陈友明站在后排角落,个子不高,头发剃得很短,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望向镜头——或者说,望向镜头之外某个她当时未曾察觉的位置。而前排中间,扎着羊角辫的韩乔溪正仰着小脸,对着镜头傻笑,嘴角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油。原来那么早就开始了。不是从大学,不是从果园调研,是从这张薄薄的照片开始,从那个连名字都不敢当面叫出口的少年时代开始。他默默站在她身后,用整个青春做注,押一场未必有回音的等待。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竟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她的名字——韩乔溪,韩乔溪,韩乔溪……横竖斜,大中小,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还画着笨拙的小星星,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仪式。纸页最下方,一行稍大的字力透纸背:“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像我,请一定记得,我还是我。”她怔住了。风突然停了。连远处果园里此起彼伏的虫鸣,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她盯着那行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了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像我……”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记忆深处一扇尘封的门。门后不是阳光,是浓雾弥漫的雨夜,是刺耳的刹车声,是玻璃碎裂的尖啸,是韩长发撕心裂肺的吼叫,是母亲跪在泥水里死死抱住她肩膀,指甲掐进她肉里的剧痛……还有陈友明。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中,他浑身湿透,校服上沾着泥点和暗红血迹,脸色惨白如纸,却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往担架上推。他嘴唇哆嗦着,雨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他也不眨一下,只是死死盯着她,嗓音劈裂:“大溪!看着我!别闭眼!求你……看着我!”她当时真的看了。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她看见他眼里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和绝望,比暴雨更冷,比鲜血更烫。后来呢?后来她醒了,在医院洁白的病房里。医生说她命大,颅骨轻微骨裂,脑震荡,休养几个月就好。母亲抱着她哭得昏厥过去。父亲一夜之间鬓角全白。而陈友明……陈友明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消息,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她问遍所有同学,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班主任只含糊地说:“家里出了点事,转学了。”再追问,便只摇头叹气,目光躲闪。她以为他走了,彻底离开了她的世界。可原来,他一直都在。以另一种方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固执地,笨拙地,用尽全部力气,试图成为她生命里一根不会断裂的绳索。“你出事的那天,你接到消息,你感觉你快疯了……你应该早点告诉他你厌恶他,你应该把他从司东荣身边带走……”白日里,陈友明在果园里说的那些话,此刻每一个字都化作滚烫的烙印,狠狠烫在她心上。厌恶?不,是爱。是刻进骨头缝里的爱,是宁可自己粉身碎骨也要护她周全的爱。而她,竟把这份爱,错认成了另一个人的幻影?把陈友明的守候,当作了周子富的归来?荒谬得让她想笑,可眼角滚下的泪,却比刀子还利。她把照片紧紧攥在手心,纸角深深陷进掌纹里,留下四道清晰的月牙痕。她站起身,走到梨树粗壮的树干前,抬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了上去。“咚!”沉闷的声响惊飞了栖在枝头的夜鸟。树皮粗糙,指关节瞬间破了皮,渗出血丝,火辣辣地疼。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翻江倒海的悔恨,简直微不足道。她喘着气,盯着自己染血的拳头,忽然笑了,笑声沙哑破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陈友明……”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这个傻子。”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不是微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陈友明。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几乎是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指尖沾着血和汗,滑了好几次才按到接听键。“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带着浓重的鼻音。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呼吸声,像羽毛拂过耳膜。几秒钟的沉默后,一个熟悉到让她灵魂战栗的声音响起,低沉,疲惫,却异常清晰:“大溪。”只一个名字,便让她瞬间溃不成军。她靠着冰冷的梨树干,慢慢滑坐在地,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起来。“我在京州火车站,”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刚挂了导师的电话。课题……取消了。”她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仿佛看见站台顶棚刺眼的白光,看见他拖着行李箱,逆着汹涌的人潮,固执地朝着南方的方向奔来。“我不去京州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磐石般坚定,“我要回琼州。回你身边。”“为什么?”她哽咽着问,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现在才说?”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风声隐约,像是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因为……”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我不能再等了。等你想起我,等你明白我,等你……愿意回头看我一眼。大溪,时间太短了,短到我赌不起。如果这一次,我还只是站在原地等,可能就真的,永远失去你了。”远处,果园里传来第一声清越的鸡鸣,撕开浓重的夜幕。东方天际,终于透出一线微弱却执拗的鱼肚白。韩乔溪抬起头,望着那抹渐次晕染开来的淡青色,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手背上,温热。她终于明白了。那场“梦”,从来不是虚幻的泡影。那是陈友明耗尽心血、以命相搏,才从命运手里抢回来的、真实得令人心碎的片刻光阴。是他用十年光阴熬成的药引,只为唤醒她沉睡的记忆,驱散横亘在他们之间、名为“遗忘”的阴霾。而她,竟险些亲手,将这唯一的光,再次掐灭。“陈友明,”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过后的微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你听着。”“嗯。”“我不要你回京州。”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就在琼州等我。等我处理完果园的事,等我把这些年欠你的……全都补上。”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释然的叹息,像绷紧的弦终于松弛。“好。”他说。“还有,”她顿了顿,抬手抹去脸上狼藉的泪痕,声音忽然带上一丝久违的、狡黠的笑意,“下次见面,不许再穿那条洗得发白的裤子了。丑。”对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笑,像被阳光晒暖的溪水,哗啦一声,冲垮了所有隔阂的堤坝。“遵命,韩小姐。”他答得认真,带着笑意,“我保证,穿新的。”晨光终于挣脱云层的束缚,慷慨地倾泻下来,温柔地笼罩着老梨树,笼罩着树下那个仰着脸、泪痕未干却笑容粲然的姑娘,也笼罩着千里之外,那个正拖着行李箱,朝着同一片朝阳,加速奔跑的男人。风又起了,带着青柚叶的微苦与泥土的潮气,拂过她的发梢,拂过她掌心未干的血迹,拂过她脚下这片沉默而厚重的土地。人皇幡静静躺在果园深处的地窖里,幡面幽光流转,映着初升的太阳,仿佛也正微微发热。它等了太久。久到足以见证一场失而复得的爱,如何于废墟之上,开出最灼灼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