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红妆猜的没错,打开门,门口正站着阮向前夫妇。江映雪怀中抱着婴儿,阮向前手上大包小包地拎着一大堆东西。“爸,妈~”阮红妆先是叫了一声,接着立刻凑上去看江映雪怀中的小宝宝。...韩乔溪猛地踩下刹车,车身一晃,轮胎在水泥路上擦出短促刺耳的声响。她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像刚从深水里浮出水面,大口喘息着,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吞不下也吐不出。后视镜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玻璃上晃动,映出她自己失魂落魄的脸——眼睛红得厉害,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被牙齿咬出几道浅浅的印子,还没松开。不是幻觉。那抹身影确确实实坐在副驾,笑吟吟地朝她挥手,袖口还沾着芒果树皮蹭上的淡青色汁液,头发乱翘着,额角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泥灰,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盛了整片星野坠入人间,温软、专注、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仿佛她是他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她不敢回头。怕一转头,那光就碎了;怕一开口,声音就抖得不成样子;怕连呼吸重一点,眼前的人就会如晨雾般散尽,只留下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车里,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可车停了,风停了,连远处菜市收摊时铁皮卷帘门“哐当”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她终究还是慢慢转过头。陈友明还在那儿,微微歪着头看她,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小时候偷偷塞进她铅笔盒里的薄荷糖纸,在阳光下闪一下,又悄悄藏起。“你……”她嗓音哑得几乎不成调,“你怎么……坐进来了?”“你没锁车门。”他答得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伸手轻轻点了点车窗按钮,玻璃无声滑下一道缝,晚风裹挟着果园方向飘来的、熟透芒果的甜香钻进来,清冽又温柔,“而且……你刚才开得那么快,我怕追不上。”韩乔溪眼眶倏地一热。追不上。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剜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她想起他出事那天,自己正坐在空调房里,一边翻着韩乔一发来的楼盘设计图,一边听司东荣说“陈友明这人太轴,搞农业能有什么前途”,她甚至没抬眼,只随口应了句“嗯,是挺没意思的”。她不知道他在暴雨里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后轮打滑撞上货车尾灯的瞬间,有没有来得及喊她的名字。她不知道他躺在 ICU 里高烧四十度时,反复呓语的,是不是她高中校门口那棵凤凰树开花的季节。她更不知道,他变成这样之后,日日蹲在果园里,不是为了记录病虫害,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所有关于她的记忆,一笔一划,写进那个被泪水洇湿的笔记本里——“七月三号,晴。大溪穿蓝裙子来送荔枝,说‘今年甜,你尝尝’。她发梢沾了雨,说话时睫毛颤,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八月十七号,阴。她爸咳嗽加重,她蹲在井边洗药罐,手泡得发皱。我递毛巾,她接过去时指尖碰到我,凉的。我没敢缩手。”“九月二十一号,台风。果园倒了三棵龙眼。她冒雨来清淤,我帮她扶梯子。她抬头笑,说‘陈友明,你衣服全湿透了’。我没敢告诉她,我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这些字,她后来在他遗物里翻到,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毛糙发软,每一页右下角,都画着一个极小极小的、歪歪扭扭的“溪”字,像一枚枚被时光反复摩挲却始终不肯褪色的印章。韩乔溪喉头滚动,终于抬手,指尖颤抖着,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腕。没有穿透。没有冰凉。只有一种微弱却真实的温热,透过薄薄的棉布衬衫,稳稳地、固执地,熨帖在她指腹。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眼泪终于砸下来,一滴,两滴,落在自己手背上,滚烫。“你……你是真的?”她声音抖得不成句子,“不是……不是梦?”陈友明没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沉静,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映着路灯的光,也映着她狼狈又鲜活的模样。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动作很慢,仿佛怕惊飞一只栖在指尖的蝶——然后,用拇指,极轻地,拭去她眼角未落尽的一颗泪。触感温热,真实得令人战栗。“韩乔溪。”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怔住,下意识点头。“你十岁,我十一。”他唇角微扬,眼底有细碎的光,“你家老屋后院的墙塌了一角,你抱着一捆偷拔的韭菜,想翻墙去隔壁王婶家偷摘她刚结的番茄。我蹲在墙头,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看你卡在豁口里,腿悬在半空,两只小辫子晃啊晃。”韩乔溪愣住,随即,一丝极淡的、久违的笑意,终于艰难地爬上她嘴角。“你……你还记得?”“当然记得。”他眸光柔和,“你仰着脸骂我‘不许说出去’,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只炸毛的小猫。我说好,然后……我把米糕分了你一半。”她忽然哽住,鼻尖酸涩得厉害。“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后来?”陈友明望着她,目光缱绻,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后来我每天绕路走你家后巷,就为了看看你有没有再翻墙。看了三年。直到你爸妈搬走,我才知道,原来你搬家那天,也站在巷口,踮着脚,往我家窗户的方向看了很久。”晚风拂过,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远处,不知谁家的狗懒洋洋地吠了两声,声音悠长,像一声迟到了十三年的叹息。韩乔溪忽然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再放下时,眼眶虽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澄澈,锐利,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陈友明。”她直视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凿进寂静的夜色里,“你听着——我不是因为愧疚才想见你。不是因为后悔才想留你。更不是因为……因为你变成了现在这样,我才觉得该对你好一点。”她顿了顿,深深吸气,仿佛要将这十三年错过的所有气息,一次性补足。“我是喜欢你。”“从小就喜欢。”“喜欢你解不开的蝴蝶结,喜欢你背错的《悯农》,喜欢你蹲在田埂上数蚂蚁时皱起的鼻子,喜欢你偷偷把我的橡皮刻成小兔子,喜欢你每次考试前紧张得啃指甲,喜欢你说话时总不自觉地摸后颈,喜欢你明明不会煮面,却非要在我发烧时端来一碗焦黑的蛋花汤……”她语速越来越快,像要把这些年压在心底、不敢启齿、不敢承认、不敢放任疯长的喜欢,一股脑儿倾泻而出,带着孤注一掷的灼热与坦荡。“我喜欢的从来就不是‘应该’,不是‘合适’,不是‘别人说好’。”她眼尾染着红,声音却稳得惊人,“我喜欢的就是你。陈友明。完完整整的你。哪怕你笨拙,哪怕你轴,哪怕你只会种果树,哪怕你连情话都说不利索……”她伸出手,不再试探,不再犹豫,径直覆上他放在膝上的手背。掌心相贴,温热交叠。“所以,别再说什么‘梦’,什么‘来不及’。”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你现在就在这里。我就在这里。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错过’这两个字。”陈友明怔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燃烧的火焰,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的指尖,看着她毫无保留袒露出来的、滚烫的、鲜活的心意——那心意如此汹涌,如此真实,如此蛮横地撞开了他心口积压了太久太久的阴霾与尘埃。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眶迅速泛红,却没让泪水落下。他反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血里。“韩乔溪。”他哑声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却奇异地异常坚定,“我答应你。”“答应什么?”她追问,声音微颤。“答应你——”他深深看着她,目光灼灼,像要将她此刻的模样,连同她所有未曾出口的委屈、所有不敢言说的渴望、所有孤勇的奔赴,一起刻进灵魂深处,“答应你好好活着。答应你,以后每一次日出,我都陪你站在果园最高的那棵树上看。答应你,你想要的每一颗荔枝,都由我亲手摘下,洗得干干净净,送到你手上。答应你……”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再次滚动,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才将最后几个字,郑重地、清晰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送入她耳中:“答应你,余生漫漫,寸步不离。”晚风骤然温柔,拂过车窗,拂过两人交叠的手,拂过远处果园里悄然垂首的芒果枝桠。风里浮动着甜香,也浮动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韩乔溪没再说话。她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泪水无声浸透他肩头的布料,温热的,咸涩的,却像一场迟到了太久太久的甘霖。她终于,终于等到他了。不是以鬼魂的形态,不是以遗憾的名义,不是以忏悔的姿态。而是以陈友明本身——活生生的,带着体温的,会为她心跳加速、会为她眼眶发红、会笨拙却无比认真地说“寸步不离”的,陈友明。车窗外,不知何时,一轮清辉皎洁的月亮悄然升至中天,将银白的光温柔泼洒下来,笼罩着小小的车厢,笼罩着依偎的两人,也笼罩着远处那片沉默而丰饶的果园。月光之下,一切喧嚣退潮,唯余心跳如鼓,清晰可闻。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泪眼朦胧却带着笑意:“对了……你刚才说,‘人皇幡’?”陈友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赧然,很快又被温柔覆盖:“嗯。那不是我……留在果园里,一直护着你的东西。”“它……是什么?”她好奇地问。他没直接回答,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刹那间,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金芒,自他指尖悄然浮现,如同最精纯的琥珀,又似凝固的晨曦,悬浮于两人之间,无声脉动。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安宁,仿佛承载着山岳的重量、土地的呼吸、万物生长的律动。光晕温柔地扩散,轻轻拂过韩乔溪的发顶、眉梢、指尖……所过之处,她心头长久以来萦绕不去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疲惫与寒意,竟如冰雪消融,悄然退散。她怔怔看着那点金芒,心口莫名一热,仿佛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正被这微光悄然唤醒。“它不是幡。”陈友明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古老回响,“它是根。是地脉的脐带,是山川的脊梁,是万物生生不息的凭证。”他指尖微收,那点金芒随之敛入他掌心,只余下淡淡的暖意氤氲。“而我,”他凝视着她,眸光深邃如渊,却又清澈见底,“只是恰好,成了它选择的……持幡人。”韩乔溪没有追问更多。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仿佛握住的,是失而复得的整个春天,是扎根于大地深处、永不枯竭的生命力,是名为“陈友明”的,独一无二的答案。车外,月华如练,静静流淌。车内,心跳如歌,缓缓合拍。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又无限延展。十三年的风雨飘摇,十三年的辗转难眠,十三年的咫尺天涯……都在这一片温柔的月光与交握的掌心里,悄然落定。她终于明白,有些等待,并非徒劳。它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在漫长时光的土壤里,默默酝酿,直至破土而出,长成足以荫蔽此生的参天大树。而她,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棵最坚实、最温柔、最不可替代的树。晚风拂过,卷起车窗边一角薄薄的窗帘,露出窗外一弯新月,清冷,皎洁,永恒。韩乔溪靠在他肩上,闭上眼,唇角弯起一个极轻、极柔、却无比真实的弧度。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安心睡去。因为知道,睁开眼时,他一定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