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胡说,我这是人皇幡》正文 第1155章 唐大王
“咦,客厅里怎么这么多水果?”桃子睡眼惺忪地从房间出来,一眼就看到客厅里那一堆水果。“还能怎么回事,肯定是豆豆干的。”沈思远没好气地道。“呃……”桃子想到昨晚豆豆不停追问她果园...韩乔溪的指尖悬在半空,离周子富的发顶不过寸许。风一吹,她指间散开一缕淡青色的雾气,像未燃尽的香灰,轻得连树梢的叶都不曾颤动一下。可周子富却猛地一颤,脊背倏然绷直,喉结上下滚动,仿佛被那缕无形之气烫到。他没回头,只是肩膀微不可察地塌陷下去,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终于等到了不敢奢望的答案。“你……真来了。”他声音哑得厉害,却没抖,甚至抬手抹了把脸,把将落未落的泪痕蹭得更乱,“我昨天梦见你了。梦里你在菜市口剥荔枝,汁水溅到围裙上,像一小片晚霞。”韩乔溪怔住。那是三年前的事——她刚考上农科院研究生,他陪她去批发市场帮导师收样品。那天暴雨突至,他们躲进窄巷屋檐下,她把最后一颗荔枝塞进他嘴里,酸甜的汁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大溪,你剥的荔枝,比阳光还亮。”可后来呢?后来韩乔溪在实验室熬夜改数据时,周子富在果园里蹲着记病虫害;她穿着高跟鞋走进周子富家老宅参加订婚宴时,他正跪在泥地里给新嫁接的芒果苗覆膜;她举着香槟杯,在周子富父亲病床前柔声说“叔叔放心,子富有我照顾”,而周子富攥着缴费单躲在楼梯间,把“欠款”二字反复涂改,直到纸面起毛。韩乔溪的魂体忽然泛起一阵刺骨寒意——不是阴气反噬,是心口裂开一道缝,漏进二十年前山风的味道。她看见自己站在周子富身后,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果园尽头那堵爬满青苔的砖墙。墙上还留着少年时他们用指甲刻的歪斜名字:周子富&韩乔溪,中间画着一颗笨拙的心,心尖被雨水泡得发白。“你记得这堵墙?”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像隔着一层薄雾。周子富果然转过身来。这一次,他不再揉眼睛,也不再眨眼。他就那样直直望着她虚浮的轮廓,目光沉得能坠住整片暮色。“我每天擦三遍。”他指了指砖墙根下那个豁口,“去年台风刮倒了老梨树,砸坏半堵墙。我补砖的时候,特意留着这个口——你说过,从这里能看到第一缕晨光。”韩乔溪的魂体剧烈震颤起来,指尖凝出细小的冰晶。她想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想把他眼下的青黑揉散,想撕开他洗得发硬的工装看看肋骨还在不在原位……可她只是飘在那里,像一张被风鼓起的旧信纸,写满未寄出的字句。“子富……”她喉咙发紧,“我死那天,你是不是去过医院?”周子富瞳孔骤然收缩。他慢慢从裤兜掏出一个铝制饭盒,盒盖边缘磨得发亮。掀开盖子,里面躺着半块干硬的绿豆糕,表面结着细微糖霜——正是韩乔溪最爱吃的、城西老 bakery 每日限量十块的那种。“我排了四十五分钟队。”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盒中残存的甜味,“护士说你抢救室门关着,我就坐在走廊长椅上吃。吃到第三口,医生出来摇摇头……”他顿了顿,用拇指蹭掉盒沿一点糖渣,“我把剩下七口分了七次咽下去。每次吞,都想着你以前嫌我吃饭太慢,总用筷子敲碗沿。”韩乔溪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魂体向下沉坠。可就在将触未触地面的刹那,周子富突然伸出手——不是抓,不是碰,只是摊开掌心,稳稳托在她膝下三寸处。“别跪。”他说,“你从来不用跪任何人。”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剖开韩乔溪百年不化的执念。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入阴司时,判官甩给她一叠卷宗,最上面赫然是周子富的阳寿簿:原定七十九岁,因常年郁结、饮食无度、过度劳累,已折损十二年。而簿页空白处,朱砂批注着一行小字:“执念深重,恐滞阴途”。原来他早把自己活成了祭品。“你傻不傻?”韩乔溪哽咽出声,泪水化作莹蓝光点飘散,“我死了,你活着有什么意思?”“有意思。”周子富合上饭盒,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你改良的荔枝嫁接法,今年试种成功了。县里推广会上,我替你领了奖状。”他从内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时边角微微卷曲,“你看,他们把你的名字印在红绸上了。”韩乔溪低头,看见“韩乔溪”三个字被烫金勾勒,下面写着“芒果-荔枝双优嫁接技术开创者”。可就在名字右下角,一行铅笔小字几乎被磨平:“子富代领,因故缺席”。她伸手想去触碰那行字,指尖却穿透纸面。就在这瞬息之间,周子富忽然抬头,目光如刃劈开暮色:“韩乔溪,你恨我吗?”晚风骤然停驻。果园里所有枝叶静止,连蝉鸣都掐断在喉头。韩乔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恨?她该恨他懦弱,恨他迟钝,恨他明知她与周子富订婚还默默修好每一辆她骑过的自行车;可当她看见他工装第二颗纽扣松脱的线头,看见他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树胶,看见他数十年如一日在她坟头放一束带露水的野蔷薇……恨意就碎成齑粉,簌簌落进泥土。“我不恨你。”她终于说出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恨我自己。”周子富却笑了。这次笑得更深,眼角皱纹舒展如涟漪:“这就对了。你要是恨我,我才真的该死了。”他忽然向前半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拳距离。韩乔溪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果屑,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草木灰与陈年药味的气息。他仰起脸,额头抵住她虚幻的下颌线,像幼时蹭她手心讨糖吃。“听好了,”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砸在她魂核上,“你改良的荔枝品种,我给它取名叫‘朝露’——因为你说过,晨光里的露珠,是太阳吻过大地的第一滴泪。”韩乔溪浑身一震。朝露……朝露!她死前最后一篇论文手稿里,确实潦草地写了这个名字!可那稿子早随她葬入火化炉,连骨灰盒都没留下完整纸页……“你怎么……”“我烧了七天纸。”周子富闭着眼,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每张纸上都抄一遍你的手稿。火苗舔到‘朝露’两个字时,灰烬突然打了个旋儿,像蝴蝶翅膀。”韩乔溪的魂体开始发光,幽蓝光芒温柔漫溢,照亮整片果园。芒果树影在光晕里浮动,恍惚间竟显出少年时的轮廓——穿白衬衫的周子富正踮脚够树梢的青芒果,而扎马尾的她举着竹竿在下面喊:“往左!再往左一点!”“你等等!”韩乔溪突然抓住他手腕(这一次,竟有了一丝微弱的触感),“韩乔溪……那个冒充我的女人,她最近是不是总来找你?”周子富睁开眼,眸底映着她流转的光:“上周三,她带着律师来谈果园转让。说你生前立了遗嘱,所有资产归她继承。”“放屁!”韩乔溪厉喝,幽光瞬间转为炽白,“我连身份证复印件都没给过她!”“我知道。”周子富轻轻抽回手,却将那张烫金奖状仔细叠好,塞进她魂体胸前——那里本该是心脏的位置,“所以我把果园账本全烧了。连同你实验室的备份硬盘,还有农科院档案室里所有带‘韩乔溪’签名的文件。”韩乔溪愣住。她看着周子富从裤兜掏出一枚U盘,外壳已被摩挲得温润:“这是唯一留下的。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你毕业答辩录像,和……”他顿了顿,拇指擦过U盘接口,“你教我写的第一个Excel表格。‘果园收支’,2013年4月17号建的。”夕阳彻底沉入山脊,最后一道金光掠过周子富眉骨。韩乔溪忽然发现,他左耳垂上那颗小痣,形状竟与自己颈后胎记一模一样——当年校医体检时,她指着痣笑话他:“咱俩这痣,像不像一对鸳鸯?”“子富……”她声音发颤,“你相信鬼神吗?”“信。”他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我信你爱过我,信你恨过我,信你此刻站在我面前——这就够了。”韩乔溪忽然抬手,五指张开按在他胸口。那里没有心跳,只有一片寂静。可就在她掌心贴上去的刹那,周子富整个人剧烈震颤,喉间涌出压抑多年的呜咽。他踉跄后退半步,撞在芒果树干上,粗粝树皮刮破后颈皮肤,血珠渗出来,像一粒朱砂痣。“疼吗?”韩乔溪问。“疼。”他喘着气笑,“比当年你拿解剖刀划我手背还疼。”——那是大二生物实验课。她故意把刀锋偏了半厘米,看他疼得龇牙咧嘴还强撑笑脸。事后他在笔记本上写:“韩乔溪今天划我一刀,我偷偷多记了三页笔记,这样她下次划我时,就能多疼我三分钟。”韩乔溪的泪水终于落下,化作无数萤火升腾。她俯身,在他额角轻轻一触。没有温度,没有实体,却让周子富闭眼时,尝到了二十年前荔枝的甜。“听着,”她声音渐次缥缈,幽光开始稀薄,“去找沈思远。桃子会帮你。告诉他们……韩乔溪是假的,人皇幡才是真的。”周子富猛地睁眼:“人皇幡?”“对。”韩乔溪的身影已淡如烟缕,唯余声音在晚风里回荡,“那不是我留在人间的锚。只要幡还在,我就不会散。但你要记住——”她指向果园深处那栋老屋,“灯亮着的时候,我就在家。”话音未落,她已化作千万点流萤,汇入渐浓的夜色。周子富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远处传来桃子清亮的呼喊:“子富哥!沈哥说今晚吃火锅,你快回来涮毛肚啊——”他抬手抹了把脸,把泪痕混着血迹一起擦净。转身时,肩背挺直如松,工装袖口被晚风掀起,露出腕骨上一道浅浅旧疤——那是某年暴雨夜,他冒雨抢收果树苗时,被断枝划伤的。他大步朝灯火通明的老屋走去,脚步踏在泥路上,竟发出清越回响,仿佛踩着某种古老节拍。而在他身后,整片果园的芒果树忽然沙沙作响。月光破云而出,温柔倾泻,照见每一片叶子背面,都浮现出极淡的金色纹路——细看竟是无数细小篆文,首尾相衔,循环往复,组成一面若隐若现的幡影。幡上无字,唯有一株盛放的野蔷薇,在夜风里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