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蓬火焰渐渐熄灭。当火焰彻底消失之后,噬金虫也已经消失不见。苏牧站在空中,脸上露出思索之色。这些噬金虫竟然连他的力量都能吞噬,最后还得用烈火才能将它们彻底消灭。就算如此...苏牧闻言,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悲悯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惧意,反倒像在看一个困于牢笼却浑然不觉的疯子。“长生天,你修炼九死涅槃诀八世,寿元绵长,修为通天,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八世,活得可还像个人?”他声音不高,却如金铁坠地,字字砸进神殿废墟的残垣断壁之间,震得碎石簌簌滚落。长生天瞳孔骤然一缩。这一问,比千道剑光更利,比万钧雷霆更重。他下意识想怒斥,可喉咙一紧,竟没发出声来。不是不能说,是不敢说。八世轮回,每一世都活到寿终正寝——第一世是山村药农,熬尽心血只为延缓母亲病痛;第二世是边关小吏,抄写公文三十年未升一阶,只因不敢卷入党争;第三世成了佛门扫地僧,在寒山古寺扫了六十年落叶,连香火钱都不敢多收一枚;第四世是东海渔夫,日日迎浪出海,夜夜数星归岸,一生未踏陆地一步;第五世是西域画师,闭门作画四十七年,画尽千佛万相,却从未题名落款;第六世是南疆蛊医,尝百草、饲百虫,临终前亲手焚尽所有手札;第七世是北漠驼队向导,穿沙越岭二十八载,死时手中攥着半块干馕,身旁只有一匹垂死老驼……他记得清清楚楚。记得每一道皱纹如何爬上额头,记得每一次咳嗽如何撕裂肺腑,记得寿元将尽时,血液如何一寸寸变冷,心跳如何一声声变慢,神魂如何如烛火般摇曳欲熄……可他更记得——每一次濒死之际,体内那股蛰伏已久的涅槃之力,如何如春雷破土,轰然炸开!肉身崩解,神魂散逸,却又在最后一息被强行拽回,重塑筋骨、重铸灵台、重炼神魂!那一瞬,他不再是人,而是规则的具象,是生死之间的夹缝之灵!可也正因如此,他再不敢轻言“死”字。哪怕只是梦中见血,醒来也要连服三枚镇魂丹;哪怕只是打翻一盏茶,也要掐指推演七日,确认无劫方可安心;他甚至不敢让手下靠近自己十步之内——怕他们无意间触发杀机,怕自己一个念头失控便误斩忠仆,怕那千钧一发的本能反击,毁掉自己八世苦修的根基!他已不是武者,而是守墓人。守着自己八世攒下的命,守着那白玉简里藏的永生之钥,守着第八世最后十年的太平。可苏牧这一句“活得可还像个人”,却如一根锈蚀千年的钉子,猛地楔进他心口最软的旧伤疤上。长生天喉结滚动,嘴角血丝蜿蜒而下,却不擦,任其滴落在至尊神座残存的玉阶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你不懂。”他哑声道,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你根本不懂……活着有多难。”“我不懂?”苏牧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淡金色火焰无声燃起。那火不灼人,不焚物,却让整片坍塌的神殿废墟温度骤降。火中浮现出三张面孔——第一张是个垂髫童子,赤脚踩在泥泞田埂上,仰头望着炊烟袅袅的茅屋;第二张是青衫书生,提灯夜读,案头摊着半卷《太初引气论》;第三张是白发老者,枯坐崖边,望着云海翻涌,脸上无悲无喜,唯有一双眼睛澄澈如初生婴儿。正是苏牧以系统面板模拟出的三世轮回影像。“我走过了你的路,长生天。”苏牧声音平静,“三世凡躯,一世真元,一世化境,一世道源——没有太初遗骨,没有横山炼体诀,没有阎浮秘境传承,只有烂大街的粗浅功法、几枚劣质丹药、半本残缺武谱……可我仍走到了道源。”他顿了顿,指尖火焰跳动,映得他眼底一片金芒:“而你,八世寿终,却连‘人’字的最后一笔,都没敢落下。”长生天浑身剧震,如遭雷殛。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苏牧掌中火焰——那三张脸,分明是他八世之中,最不敢直视的三张脸:第一世的母亲,第二世的恩师,第七世的徒弟。他以为早已遗忘。原来只是深埋。“你……你怎么会知道?”他声音干涩如裂帛。“因为你怕。”苏牧收起火焰,负手而立,“你怕的不是死,是你自己。”话音未落,苏牧忽然抬脚,踏前一步。轰!他脚下碎玉崩飞,虚空震荡,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自足下炸开,直冲长生天面门!长生天本能后撤,可刚退半步,忽觉不对——那涟漪并非攻击,而是一道“界”。苏牧以自身道源为基,以三世轮回为引,以九死涅槃为契,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之界——界内,时间流速陡然减缓三成!长生天动作一滞,仿佛沉入粘稠蜜浆之中。“你!”他眼中终于浮现惊骇。这不是武技,不是阵法,更非神通——这是对“道”的具象化掌控!是将“生死轮回”这一至高法则,硬生生掰开一道缝隙,借来一瞬权柄!苏牧没有乘胜追击。他只是静静站在界外,看着长生天在界内艰难挪动手指,看着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看着他眼中那层坚不可摧的“稳妥”外壳,第一次出现蛛网般的裂痕。“长生天,你错了。”苏牧轻声道,“九死涅槃,从来不是让你苟活的功法。”“它是刀。”“是劈开桎梏的刀。”“是斩断执念的刀。”“更是……斩你自己的刀。”长生天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苏牧偷走了白玉简——是白玉简选中了苏牧。那白玉简根本不是容器,而是“引子”。它需要一个不怕死的人,一个敢把命当柴烧的人,一个能把八世怯懦碾成齑粉、再踩进泥里反复践踏的人,来点燃涅槃真火!而他长生天,八世积攒的,全是灰。“不……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颤抖,“我才是……”“你是守墓人。”苏牧打断他,目光如刀,“而我是掘墓人。”话音落,苏牧并指成剑,隔空一划。嗤啦——那道时间之界应声而裂!但裂开的不是界,而是长生天左臂袖袍!布帛撕裂声中,一道暗金色血线自他小臂内侧缓缓浮现——那里,赫然刻着八道极淡的符纹,形如锁链,首尾相衔,将整条手臂缠绕七圈半,唯独第八圈未闭合,末端悬着一点将熄未熄的幽蓝火种。那是……涅槃烙印!长生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左手猛地握紧,可那幽蓝火种却不受控制地明灭闪烁起来,每一次明灭,都牵动他全身经络一阵痉挛。“你……你怎么能触到它?!”他嘶吼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绝望,“那是我神魂最深处的烙印!连我自己都碰不得!”“因为你不敢碰。”苏牧收回手指,淡淡道,“而我敢。”他抬眸,直视长生天双眼:“你怕它熄灭,怕它反噬,怕它暴走……可你知道它真正害怕的是什么吗?”长生天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苏牧一字一顿:“它怕……光。”轰!他身后虚空骤然裂开一道丈许长的缝隙,缝隙中,没有混沌,没有虚无——只有一轮大日,冉冉升起!那不是真实太阳,而是苏牧以三世轮回为薪、以九死涅槃为引、以自身意志为火种,凝练而出的……涅槃真阳!纯金,炽烈,不含一丝杂质。光芒倾泻而下,不灼肤,不焚衣,却如水银灌顶,瞬间漫过长生天全身。他左臂上那幽蓝火种,在金光笼罩下剧烈震颤,第八道符纹的缺口处,竟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蒸腾而出,如毒蛇般扭曲哀鸣。“啊——!!!”长生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按住左臂,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抠进皮肉,鲜血淋漓。可那黑气越蒸越多,越蒸越浓,竟在他周身凝聚成八道模糊人影——正是他八世之躯!个个面目扭曲,双目空洞,口中无声呐喊,仿佛在重复八世临终前最后一刻的绝望!“不……停下……求你……停下……”长生天牙齿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起,“我给你……我把大罗天给你……我把罗天大阵给你……我把……”“晚了。”苏牧声音冷如玄冰,“从你不敢直视自己第一世开始,就晚了。”他缓步上前,每走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金色莲台,莲台之上,浮现出一行行微小梵文——正是白玉简中显现的《九死涅槃诀》总纲!“九死非途,实为归途。”“一死去尘,二死断妄,三死削我,四死破障,五死焚念,六死灭执,七死斩缘,八死……”苏牧停在长生天面前,俯视着他蜷缩颤抖的身躯,缓缓吐出最后两字:“……葬神。”长生天浑身一僵。他听懂了。不是“八死成神”,而是“八死葬神”。葬的,是他八世累积而成的“长生天”之神格!那白玉简不是钥匙,是棺盖。那九死涅槃诀不是阶梯,是坟茔。而他,早已躺在里面,只差最后一捧黄土。“所以……”苏牧伸出手,轻轻按在长生天头顶百会穴上,“我来帮你,把这最后一捧土,填上。”长生天猛地抬头,眼中已无愤怒,无恐惧,只剩一种近乎解脱的茫然。他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可苏牧掌心金光暴涨,如天河倒灌,轰然涌入他百会!嗡——整片大罗天第六重天,所有星辰齐齐黯淡一瞬。远处,镇北天王杨佑等人只觉心口一闷,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天地之间,悄然阖上了双眼。神殿废墟中央,长生天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双手,又缓缓抬起,似乎想触摸一下苏牧的脸。可指尖尚未触及,那缕微风拂过,他整个人,连同地上八道哀鸣的人影,尽数化作漫天金粉,随风飘散。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神魂溃散的异象。只有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仿佛跨越了八世光阴,终于落地。风过,无痕。苏牧独立废墟,衣袂轻扬。他掌心,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简静静悬浮,表面再无丝毫禁制,温润如脂,光华内敛。而在玉简背面,原本空白之处,此刻缓缓浮现出第九道符纹——线条圆融,首尾相衔,完美闭合。第九道。涅槃圆满。苏牧指尖轻抚玉简,忽然一笑。“原来如此。”他抬头,望向大罗天之外那片浩瀚星空,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九死涅槃……从来就不是让人活九次。”“是让一个人,在九次死亡里,真正地……活一次。”远处,镇北天王杨佑等人怔怔望着神殿方向,久久无法言语。他们没看到长生天陨落。只看到一道金光冲霄而起,继而天地骤静,连风都忘了吹。良久,镇东天王才喃喃道:“长生天……没了?”镇北天王杨佑没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苏牧孤绝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背着破木剑、踏雪而来的小侯爷。那时苏牧说:“我来,不是为征服,是为谈判。”今日他依旧孑然一身,却已无需谈判。他只是来了,看了一眼,然后……长生天就消失了。不是被击败,不是被驱逐,不是被封印。是被……消解。就像墨滴入水,像霜融于阳,像一场做了太久的梦,终于醒了过来。“他到底是谁?”镇西天王声音发颤。镇北天王杨佑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大玄第一侯。”话音未落,忽见苏牧转身。他并未看向诸天王,而是望向大罗天最深处——那里,是罗天大阵的核心枢机所在。苏牧抬手,轻轻一招。嗡!整座大罗天剧烈震颤!无数道金色光柱自大地深处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彼此交织,竟在天空织就一幅浩瀚星图——那不是大罗天原有的阵纹,而是……一张全新的、更古老、更恢弘的阵图!阵图中央,缓缓浮现四个古篆:【涅槃归墟】“从今日起,”苏牧的声音响彻天地,平静无波,却令万灵俯首,“大罗天,不再姓长生。”“它姓……苏。”轰隆!天穹之上,第九重天豁然洞开!一道贯穿古今的紫气,自九天之外奔涌而下,如天河倾泻,尽数灌入苏牧体内!他衣袍猎猎,长发狂舞,周身骨骼噼啪作响,竟在紫气冲刷之下,寸寸晶化,转为琉璃之色!道源巅峰……破!道极初阶……破!道极中阶……破!道极高阶……破!当紫气散尽,苏牧静静立于废墟之上,气息内敛如渊,仿佛一尊亘古石像。可镇北天王杨佑等人却清晰感知到——眼前之人,已非道极。而是……一只脚,稳稳踏在太初门槛之上!他没突破。他只是……站到了门口。而门后,是长生天用八世性命都未能推开的那扇门。苏牧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粒微不可察的金色光点,在他指尖静静悬浮。那是……长生天消散时,最后一缕未及湮灭的涅槃本源。苏牧凝视片刻,忽然屈指一弹。光点化作流萤,倏然飞向大罗天最边缘一座荒芜山峰。山峰之上,一株枯死万年的扶桑古树,枝干焦黑,寸草不生。光点没入树根。刹那间——嫩芽破土!新枝抽条!金叶舒展!整座山峰,由枯转荣,由死向生!春风拂过,万木齐发。而那株扶桑古树顶端,一轮微缩金阳,悄然升起,光照大罗。苏牧转身,一步踏出。身影消失于天际。只余下一句话,如钟声般回荡在每一位大罗天强者耳畔:“十年休战,照旧。”“但若乾帝敢动大罗天一草一木……”他顿了顿,声音渐冷:“我便让他,亲自来大罗天,替长生天……扫十年地。”风止。云散。大罗天第六重天,重归寂静。唯有那株扶桑古树,在金阳照耀下,枝叶婆娑,沙沙作响。仿佛在替某人,轻轻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