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雨发现自己眼睛已然追不上它了，看到的只是残影。“师父，它很危险吧？”“先前那六块赤石，应该是用来镇压它的。”“为何要镇压它？难道它非常的邪恶？”“这便难说了。”楚致...他升至千丈高空，衣袂猎猎，长发如墨飘散于夜风之中。脚下皇城灯火如星海铺展，却不再温暖，只余一片冷寂的辉煌。他目光沉静，瞳孔深处映着幽微星光，仿佛两口深井，倒映着整个穹顶——可那穹顶之上，并无异样。超感无声蔓延，如蛛网般向上铺开，层层叠叠，穿透云层，越过罡风带，直抵三万丈虚空。依旧空无一物。可他知道，那道力量不是凭空而降。它来得突兀、精准、无可抗拒，如同天罚落笔，不容置疑。若非神器催动，绝不可能撕裂两界壁垒，还如此从容不迫，连一丝涟漪都未在虚空留下。他忽然停住，悬于云海之巅，双目微阖。云龙拳的气息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不疾不徐，如春水初生，如月照寒潭。这气息柔和却不软弱，绵长却不滞涩，似有生命般自主呼吸，与天地节律隐隐相合。他尝试将这气息外放，非为攻击，而是模拟——模拟那一瞬破空之力的“频率”。指尖轻点眉心，一缕青白气丝悄然溢出，倏忽化作细线，向上延伸，钻入云层。云层翻涌，却无反应。他又试一次，这次将气息压得更细、更韧，同时心神沉入飞刀之中，借黄正扬之躯感知洞天内灵气走向——那里灵压厚重如山，每一缕风都裹着金铁之气，草木枝叶边缘泛着淡淡银光，连泥土都泛着暗青色金属光泽……那不是碧元天该有的灵气质地。他心头一震。神息！不是残存，不是逸散，而是完整、活跃、正在呼吸的神息！那洞天之内，竟真有活的神族遗迹！甚至可能仍有神族遗民蛰伏，或神念未灭，或神性未散……否则，不可能滋养出这般纯正的神息。而方才那道破空之力，必与此有关。他猛然睁开眼，眸中精光暴涨，如剑出鞘。“不是藏于虚空……是藏于‘界隙’。”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被风卷走，消散于无形。界隙，非虚空，非实界，乃两界交叠、尚未完全弥合之缝隙。譬如晨昏交替时天光未明未暗之刹那，又如剑尖刺入纸面而未破之时——那是“将破未破”的状态，最是难察，最难锁定。寻常灵尊超感扫荡虚空，只觉空无一物，便以为确然无物。可界隙不在虚空，而在“之间”。它不属上，不属下，不属内，不属外，唯有以“界感”方能触及其轮廓。而他，恰好有界感。云龙拳修气、炼身、养神，三者圆融，最终凝成一种独特感应——非超感之广，非神识之锐，而是对“界”的天然亲和。他曾于通天殿古籍残页中瞥见只言片语：“云龙者，乘云驾雾，游于九霄之外，非在天，非在地，而在界隙之间。”当时不解，如今豁然。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一缕青白气息自丹田升腾，沿臂而上，聚于掌心，不散、不溢、不灼、不寒，只是静静悬浮，如一枚微缩的星辰。他闭目，心神沉入那缕气息之中，任其自主延展、试探、触碰——嗡……一丝极细微的震颤，自掌心传来。不是来自上方，也不是来自下方，而是来自“斜上方偏右三分”的某一点，极远，极淡，却真实存在，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在意识深处轻轻一颤。他睁眼，目光如电，射向那一点。那里，云层稀薄，星光黯淡，唯有一处微不可察的扭曲——并非视觉所见，而是心神所感：仿佛镜面被水滴击中，涟漪未起，波纹已生。他身形不动，心神却如箭离弦，顺着那丝震颤，悄然附着而去。刹那间，视野骤变。不再是云海，不再是星空，而是一片混沌灰雾，缓缓旋转，如胎盘孕育，如卵壳未破。灰雾之中，隐约可见一座孤峰轮廓，峰顶平坦如镜，正是黄正扬等人所立之处。灰雾之外，是碧元天真实的夜空；灰雾之内，则是洞天本体——它被包裹在界隙之中，如一颗胚胎悬于母腹，既独立，又依存。楚致渊心神剧震。他看见了界隙的“壁”。那壁极薄，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上面浮动着无数细密符文，非篆非隶，非碧元天文字，亦非他所知任何古文——它们流动着，呼吸着，每一道符文亮起，便有一缕神息渗出，汇入洞天，也汇入碧元天灵气循环之中。原来如此。这界隙，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人为封印！以神族秘法，将整座洞天囚于界隙，再以符文为锁，以神息为钥，只待特定时机，特定血脉，或特定气息触发，才肯开启一线。而今日开启，恰是因黄正扬袖中那柄飞刀。飞刀之上，沾染着他三滴精血，而他血脉之中，隐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神裔之质——连他自己都不知，楚致渊却曾在初次见他时，于其指尖血气中窥见一缕银芒，一闪即逝。那不是灵根，不是天赋，是血脉深处尚未觉醒的烙印。飞刀携此烙印入界隙，如钥匙插入锁孔，界隙应声而开，引动神器之力，接引众人降临。楚致渊缓缓收回手掌，青白气息悄然散去。他脸上无喜无悲，唯有一片澄明。他终于看清了全貌。可看清，不等于能取。界隙之壁上的符文，每一枚都蕴含神意，稍有触碰，便会激发反噬，轻则神魂震荡，重则当场化为齑粉。他纵有云龙拳护体，纵能隐匿气息，纵有飞刀为引，亦不敢以身试之。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撬动界隙，却不惊动符文的支点。他目光垂落，望向皇宫方向。太庙。那座自碧元天立国便矗立至今的古老建筑，屋脊高耸，檐角飞翘，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冷光。它从未被超感穿透，每一次扫过，都如撞上铜墙铁壁——不是防御强，而是“存在本身”被某种规则屏蔽。他曾以为是皇室秘术，如今想来，或许……那太庙，本就是界隙锚点之一？它不显山露水，不散发灵压，却稳稳扎根于皇城地脉最核心处，如钉子般楔入两界之间，默默维系着界隙稳定。若太庙是锚，那飞刀便是钥，而他……是唯一能同时握住钥、感知锚、且不被界隙排斥之人。他身形一晃，如烟消散，再出现时，已立于太庙宫墙之外。朱红高墙，丈许厚，砖缝间嵌着暗金符文，早已黯淡无光，却仍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岁月重量。他并未翻墙，只是抬手，轻轻按在墙面上。掌心贴合，云龙拳气息悄然渗入。没有反弹，没有阻碍，只有一种奇异的“接纳”，仿佛这堵墙认得他，或是认得他体内流淌的气息。他闭目，气息顺砖缝而入，沿着地底纵横交错的暗渠、石基、铜柱，一路向下，向下，再向下——直至触及一处冰冷、坚硬、浑圆之物。那物深埋地心三千丈，形如巨卵，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不见一丝纹路。它静静悬浮于地核熔流之上，不沉不浮，不热不寒，仿佛时间在此处停滞。楚致渊心神一颤。这不是神器。这是……界核。神族布下的界核，是界隙真正的“心脏”。它不主攻伐，不司镇守，只负责维持界隙稳定，调控两界能量交换。太庙建于其上，是为镇压，亦是为供养。而此刻，界核表面，正有一道细微裂痕。裂痕极细，不足发丝粗细，却蜿蜒如蛇，自顶部直贯底部。裂痕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似有银液在缓缓渗出，又似有微光在呼吸明灭。楚致渊心神猛地一沉。裂痕在扩大。虽缓慢，但确实在扩大。每一次银光明灭，裂痕便微微延展一分。若无人干预，百年之内，界核将崩，界隙溃散，洞天暴露于碧元天之下——届时，神息狂涌，灵气暴走，所有灵尊修为将暴涨数倍，亦将引来域外觊觎，碧元天必陷大乱。而若强行修补……他心神微探，触及其裂痕深处。那里，有一道极淡、极冷、极锋利的剑意残留。不是乾坤剑诀。比乾坤剑诀更古，更简，更纯粹——一剑断界，一剑开隙，一剑封印。是神族剑修所留。此剑意已与界核同化，成为裂痕的一部分。欲补裂痕，必先抚平剑意。可神族剑意，岂是人力可抚？稍有不慎，剑意反噬，界核爆裂，后果不堪设想。他缓缓撤回心神，睁开眼，望向太庙深处。殿内烛火摇曳，供桌上香炉青烟袅袅，一尊青铜神像端坐于正中，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以两颗黑曜石镶嵌，幽深如渊，仿佛正静静回望着他。楚致渊忽然笑了。他转身，缓步离去，衣袍拂过宫墙，不留一丝痕迹。回到天剑别院，他推开小院门，院中竹影婆娑，晚风清凉。他径直走到院角石桌旁坐下，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块青石——正是先前试验云龙拳与剑法气息所用之石。石上裂纹纵横，蛛网与剑痕并存。他凝视良久，忽然屈指，轻轻一弹。“叮。”一声清越轻响，如玉磬敲击。青石上，那道蛛网状的柔和裂纹，竟微微泛起青白微光，仿佛活了过来，丝丝缕缕，向着中心缓缓收束。而那道直来直去的剑痕，却纹丝不动，依旧冷硬如初。他眼中光芒渐盛。云龙拳气息，可抚界隙之伤。因其柔，故能容；因其韧，故能续；因其静，故能安。而剑意之伤，需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以养代伐。他不再犹豫，掌心覆于青石之上，云龙拳气息如春水漫溢，温柔包裹整块青石。青石微微震颤。蛛网裂纹加速收束，如伤口愈合，渐渐弥合，终至不见。而剑痕，依旧清晰，却不再冰冷刺骨，边缘竟泛起一丝温润玉色，仿佛被时光浸润多年，锋芒内敛，杀意潜藏。楚致渊长舒一口气，嘴角微扬。他明白了。界核之伤，不能硬补，只能“养”。以云龙拳气息日日浸润，如农夫灌溉，如匠人养玉，以百年光阴，缓缓消磨剑意锋芒，令其自然沉淀、转化、归于平静。此法极慢，极险，需持之以恒，稍有中断，剑意复炽，前功尽弃。可对他而言，这恰恰是最好之法。他本就寿元悠长，灵尊之躯，千年不朽。他无需急功近利，只需守住此界，护住此核，待黄正扬等人自洞天归来，待那神族之物真正现世，待他寻得更多线索——一切，皆可徐徐图之。他起身，将青石收入袖中，负手立于院中。夜风拂面，带来远处宫墙内一缕极淡的檀香。他仰首，望向天幕。今夜无月。可他知道，半月之后，当明月再度圆满，黄正扬必将归来。而那时，他将不再只是旁观者。他将是界隙的守门人，是界核的养护者，是神息的引导者，更是……那尚未显露的神族传承，第一个真正读懂它的人。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他静立如松，身影融于夜色，却仿佛已与整座皇城、整片天地、乃至那幽深莫测的界隙，悄然共鸣。心宁，神定，气自生。云龙拳的气息在他周身无声流转，不疾不徐，如江河奔涌，如星轨运行，如万物生长。他不再寻找神器。他已站在神器之心。他不再畏惧灵尊。他已凌驾于灵尊之上，却不动声色。他不再渴求神族之物。他正亲手，将神族最古老、最危险、最神圣的遗产，一寸寸，温柔地，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