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评估处,其主要职责是对脱贫成效考核、贫困退出评估、督查巡查、第三方评估,落实脱贫攻坚责任制。这里面任何一个职责,都是要得罪人的。而左开宇之所以要把这个得罪人的工作交给章东望,便是因为章东望之前是在省发改委工作。省发改委的工作也得罪人。毕竟,省里面大大小小的审批都要到省发改委走流程,这其中多少审批是被省发改委给卡了的。卡一个审批,就会得罪一批人。因此,左开宇觉得章东望在得罪人上是一把好手......范天游端坐在夏振华对面,手指轻轻敲击膝盖,节奏沉稳,像在叩问某种不可见的底线。他没急着展开论据,而是先抬眼看了夏振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冽的清醒。“夏省长,您知道岚商市为什么穷?”范天游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不是因为山高路远、交通闭塞,这些是表象;也不是因为干部懒政、群众惰性,这些是偏见。真正的原因,在于它被‘系统性放弃’了三十年。”夏振华微微坐直了身体。范天游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泛黄的纸页——不是打印稿,而是手抄本影印件,边角卷曲,墨迹略有晕染。他将其中一页推到夏振华面前:“这是1987年省计委《关于岚商地区经济结构调整的可行性报告》节选。里面明确写道:‘鉴于该区域资源匮乏、人口承载力低、生态脆弱,建议不再将其纳入重点投资序列,转而引导人口外迁’。”夏振华低头看去,纸页右下角赫然盖着一枚已褪色的红色公章,编号清晰可辨。“这份报告没公开,但执行了。”范天游语气平静,“此后三十年,省里对岚商的投资总额,不及同期对中汉市一个区的三分之一。教育拨款连年垫底,卫生所十年未更新一台B超机,村级公路硬化率不足百分之八——不是没钱修,是‘优先级排不上’。”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报告末尾一行小字:“您看这句:‘稳定压倒一切,发展让位于维稳’。后来多少扶贫项目,表面进村入户,实则变成维稳经费的变相通道?建个文化广场,是为了防止老人聚众上访;修条便民桥,是为了堵住信访办门口的哭诉队伍。扶贫成了止痛药,不是手术刀。”夏振华默然。范天游又抽出第二份材料——一张卫星图,彩色热力成像,岚商市全域呈深褐色,仅边缘三县有零星淡绿斑块;而中汉市则大片翠绿,连乡镇都泛着健康光泽。“这是去年省自然资源厅内部评估图,按生态承载力、土壤肥力、水资源可利用率三维建模生成。岚商市七县中,五县处于重度退化临界线,两县已进入不可逆衰退。中汉市呢?所有区县均在可持续阈值之上。”“所以楚书记说‘先易后难’没错,”范天游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错在把‘易’当真。中汉市的贫困,是结构性失衡,是产业空心化,是青壮年流失后的养老塌方——它病得轻,却拖得久;而岚商市是晚期重症,不截肢,就要全身溃烂。”夏振华缓缓合上文件夹,指腹摩挲着硬质封皮:“那你打算怎么截?”“第一刀,砍在干部头上。”范天游答得干脆,“岚商市六县一区,现任县委书记、县长平均任职五年以上,最长者达九年。其中四人有提拔‘公示期’记录,三次以上未获通过。不是他们不行,是考核标准错了——考核他们GdP增速、招商引资额、园区建设进度,可岚商哪来的工业基础?哪来的招商资源?逼他们造假数据、搞形象工程,最后只能把钱砸进水泥地里,修一条没人走的‘扶贫观光大道’。”夏振华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动人事?”“不单是动。”范天游摇头,“是重建评价体系。我拟了草案:扶贫办主任直管岚商市七名‘一线指挥官’,其年度考核由三部分构成——群众满意度(抽样不低于30%)、返贫率动态监测(每季度第三方审计)、产业造血能力指数(以本地注册企业纳税额、新增就业岗位、合作社分红增长率加权计算)。连续两季度不合格者,就地免职,且三年内不得提名任何实职。”办公室陷入短暂寂静。窗外梧桐叶影摇曳,光斑在两人之间缓慢移动。夏振华忽然问:“如果有人告状呢?告你越权、告你激进、告你拿干部当试验品?”范天游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那就请他们来岚商蹲点三个月。去金石县马家坳村看看,七十岁的李守田每天走十里山路背水,只为给孙女煮一碗米汤;去青岭县茶坪乡卫生所瞧瞧,大夫用十年前的老式听诊器听诊,因买不起新电池;去岚城区棚户区转转,三十八户人家共用两个旱厕,粪池满溢时污水倒灌进一楼厨房……夏省长,我们不是在试验干部,是在抢救人命。”他声音未抬,却震得空气发紧。夏振华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已有决断:“好。你把方案细化,明天上午九点,我要看到完整版。”范天游起身,却没立刻离开,而是从内袋掏出一枚铜制钥匙,轻轻放在办公桌上:“这是岚商市老档案馆地下一层B区的备用钥匙。二十年前,省扶贫办曾在那里存过一批原始调研资料,后来机构撤并,资料移交清单遗失,至今无人清点。我查过门禁日志——近五年,只有两个人进去过:一个是退休的老档案员,另一个……是秦南市委组织部原副部长,周砚舟。”夏振华瞳孔微缩。周砚舟,楚孟中主政秦南时期最得力的组织口干将,两年前调任省政协常委,明升暗退。此人素有“周铁面”之称,管干部如管账本,一笔笔记得清楚,也一笔笔抹得干净。“你怀疑……”夏振华没说完。“我不怀疑。”范天游平静纠正,“我确认。上周,我调阅了省财政厅2016至2023年岚商市专项扶贫资金流向图谱。其中有三笔共计两千一百万的资金,经由七道关联公司中转,最终流入一家注册于开曼群岛的农业技术咨询公司。该公司法人代表,是周砚舟侄子周立诚。而这家公司,在岚商市从未开展过一次实地调研,签过的唯一合同,是向中汉市某国企提供‘扶贫模式顶层设计服务’。”夏振华的手指在桌沿停住,指节微微发白。“所以楚书记坚持要改试点……”他声音低沉下去。“不完全是。”范天游摇头,“周砚舟去年底牵头搞了个‘秦南乡村振兴经验汇编’,中汉市占全书篇幅百分之六十三。他亲自作序,标题叫《破茧:从示范到辐射》。这本书印刷了八千册,除省委常委人手一册外,其余全部配送至各县组织部、党校及驻村干部培训中心——包括尚未脱贫的岚商市各县。”夏振华冷笑一声:“好一个破茧。”“更巧的是,”范天游补充,“中汉市去年申报的‘数字乡村示范县’项目,核心供应商,正是周立诚控股的那家开曼公司。而项目验收专家组组长,是省政协科教文卫委副主任,陈伯庸。”陈伯庸,楚孟中大学同窗,三十年密友。夏振华慢慢靠回椅背,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天游同志,你早就算到了。”“不是算到,是必须踩准每一块砖。”范天游直视他,“岚商市若不成,所有问题都会被归咎于‘条件太差、基础太弱、干部太软’;但岚商市一旦成,那些绕不开的人、捂不住的事、填不满的窟窿,就全得摆到台面上。这不是赌气,是排雷——不把引信剪断,谁敢往前走?”窗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房成器秘书推门而入,神色微慌:“夏省长,刚接到通知,楚书记临时召开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议题就一项:审议省政府扶贫办改革方案及试点选址调整事宜。时间定在今天下午三点,地点在省委一号会议室。”夏振华与范天游对视一眼。没有惊愕,没有仓皇,只有一种近乎默契的凛然。“通知扶贫办全体处级以上干部,”夏振华起身,拿起外套,“半小时后,省政府小会议室开会。”范天游点头,转身欲走,又停下:“夏省长,还有一事。”“讲。”“我已联系了省农科院、中医药大学、林科院三家单位的十二位专家,他们愿意以个人身份赴岚商市开展为期三个月的田野调查。带队的是农科院退休副院长,杜明远教授——他八三年就在岚商蹲点八年,当年亲手种下的第一批金银花,如今还在青岭县茶坪乡的山坡上开花。”夏振华脚步一顿:“杜老?他答应了?”“他说,等这一天,等了三十七年。”范天游声音低沉却滚烫,“他还带了一箱东西过来——全是八十年代手绘的岚商地质水文图、土壤剖面样本、古树年轮切片。他让我转告您:‘不是岚商没希望,是过去三十年,没人肯弯下腰,摸一摸它的脉。’”夏振华喉结滚动了一下,良久,才轻声道:“走,去小会议室。”走廊灯光雪亮,映得两人身影修长而坚定。拐过转角时,范天游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瞥了一眼,是匿名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八个字:【青松岭水库,周三凌晨,有旧账。】他没回复,将手机翻转扣在掌心,金属外壳冰凉。那点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却丝毫未动摇步履分毫。同一时刻,省委大院深处,楚孟中正站在窗前,凝望远处被薄雾笼罩的秦南山峦。他手中捏着一张泛黄照片——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他与时任岚商地委书记并肩站在青松岭水库大坝上的合影。照片背面,一行蓝墨水小字依稀可辨:“愿此水润泽万民,非养蠹虫。”他久久伫立,直至房成器轻轻叩门:“楚书记,会议材料已送至一号会议室。”楚孟中没回头,只低声问:“周砚舟同志,今天来上班了吗?”“来了,在他办公室。”房成器答。楚孟中终于转过身,脸上已恢复惯常的温和:“请他来一趟。”十分钟后,周砚舟步入办公室。他鬓角霜白,西装熨帖,笑容谦和如旧,唯有眼尾细纹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绷紧。“楚书记,您找我?”楚孟中递过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周砚舟接过,目光扫过标题——《关于调整岚商市扶贫试点定位的若干建议(征求意见稿)》,署名单位:省委政策研究室。他翻了两页,面色未变,只是指尖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捻了捻。“小波他们的思路,有些意思。”楚孟中踱至他身侧,声音很轻,“不过,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周砚舟合上文件,微笑:“楚书记指的是?”“缺了一双眼睛。”楚孟中望着他,目光澄澈如初,“一双三十年前,就该睁开的眼睛。”周砚舟笑意微滞,随即更深:“楚书记,时代不同了。”“是啊,时代不同了。”楚孟中颔首,“所以有些账,也该清一清了。”窗外,风起云涌,秦南山巅的雾霭正被一束强光刺穿,裂开一道灼灼金痕——那光,正照向青松岭方向,照向一座沉寂多年的水库,照向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堤坝图纸,照向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某个暴雨夜,被悄悄填平的泄洪闸基坑。而此刻,范天游正站在省政府小会议室门口,推开厚重的红木门。门内,十二张椅子围成半圆,桌上摊开七份县域地形图、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实时卫星影像、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三个大字:【青松岭】粉笔灰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雪崩,预兆着某种不可逆的崩解与重建。范天游抬脚迈入,身后,门无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