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孟中与夏振华几乎是同时拂袖而去。两人离去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五个人。左开宇四人以及刘观南。左开宇起身,扶贫办其他三人也跟着起身,准备随着左开宇离开会议室。这时候,刘观南叫了起来:“左主任……”左开宇回头,看着刘观南。刘观南欲言又止。左开宇想了想,对范天游三人说:“你们先回办公室。”范天游三人点头,离开会议室。在三人离开会议室后,刘观南才赶忙说:“左主任,我真没想到扶贫工作如此重要,连最上......林小波快步走出楚孟中的办公室,走廊灯光清冷,映得他额角微汗泛光。他没有回自己位于省委大楼五层的办公室,而是直接拐进电梯,按下地下一层——政研室资料档案中心。门禁刷过,厚重的防火门无声滑开,一股混合着纸张陈香与空调冷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径直走向最里间那排编号为“秦南扶贫专项”的铁皮柜,抽出三本硬壳蓝皮卷宗,封面上烫金小字分别是《岚商市贫困成因深度调研报告(2018)》《秦南三市产业资源比对分析(2019)》《西秦省扶贫资金使用效能审计白皮书(2020)》。他指尖在第三本封底一处细微划痕上停顿半秒——那是他亲手做的标记,代表该报告中第十七页附表三的原始数据,曾被省政府某位处长以“存疑”为由要求删减,但最终被他坚持保留在归档版本中。回到政研室大会议室时,六名核心研究员已围坐一圈。没人说话,只听见翻动纸页的窸窣声和笔记本电脑键盘轻响。林小波将三本卷宗推至圆桌中央,没寒暄,只道:“楚书记刚交办任务:论证岚商市作为全省扶贫唯一试点地的必要性、唯一性与风险可控性。不是‘好不好’,是‘非它不可’还是‘另有他选’。今晚十二点前,我要一份带数据支撑、有逻辑推演、能经得起常委会质询的结论稿。”空气骤然绷紧。坐在左手边的女研究员陈砚迅速调出电子地图,双屏分列:左屏是岚商市地形图,密布着七条断裂带、二十三处滑坡隐患点、四十七座废弃煤矿塌陷区;右屏是中汉市卫星热力图,显示其东部工业园夜间用电负荷连续三年增长超18%,西部丘陵地带则常年呈灰蓝色冷区。“林主任,”她声音沉稳,“岚商市的‘穷’,是地质结构决定的穷,是资源枯竭型穷,是系统性塌陷式穷。而中汉市的穷,是结构性失衡——工业强、农业弱、服务业空心化。两者病因不同,药方怎能一样?”对面戴眼镜的年轻博士赵明远立刻接话:“数据印证这一点。我刚调了近五年财政转移支付流向:岚商市七成资金用于地质灾害防治与生态修复,真正到村到户的产业扶持款不足两成;中汉市同一口径资金中,六成投向农产品深加工园区建设,三成用于电商培训。换句话说,岚商市缺的是‘活命钱’,中汉市缺的是‘翻身术’。若把扶贫比作做手术,岚商市需先做开胸抢救,中汉市只需微创搭桥。”会议室角落,一直沉默的老研究员周秉德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可你们漏了一点。”他推开面前茶杯,杯底压着一张泛黄照片——1997年岚商矿务局万人下岗大会现场,黑压压的人头,横幅写着“宁要青山不要煤”。他手指点在照片边缘一处模糊身影上:“那人叫杜守业,当年矿务局总工程师,现在是岚商市青石县副县长。去年他偷偷托人送我一份手写材料,说青石县底下有片富硒黏土带,含硒量是国家标准三倍,但勘探队不敢打钻,怕引发地面沉降。他算过账:一亩富硒水稻产值是普通稻子四倍,全县若试种五千亩,三年内就能建起初加工线。可这事没报给市里,更没敢上报省里——因为市里领导怕担责,省里怕出事。”林小波瞳孔微缩。他想起去年底在岚商调研时,杜守业陪他走泥泞田埂,鞋底沾满黑褐色湿泥,却始终不肯让他靠近那片被铁丝网围住的坡地。当时只当是基层干部畏难,此刻才懂那铁丝网围住的不是荒地,是不敢点燃的火种。“所以问题不在选不选岚商,”林小波指尖敲击桌面,节奏渐快,“而在怎么让岚商的干部敢想、敢试、敢担责。楚书记问‘为何非岚商不可’,答案或许是——因为只有这里,穷得彻底,痛得清醒,反而留着最后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话音未落,陈砚忽然调出新数据:“林主任,您看这个。”她将投影切换至动态图表:岚商市近三年信访总量同比下降31%,但其中“要求解决塌陷区搬迁补偿”的投诉上升47%;中汉市信访总量持平,但“举报村干部截留扶贫款”的占比从12%飙升至39%。“这说明什么?”她目光灼灼,“岚商百姓信的是政策本身,中汉百姓疑的是执行者。扶贫若选中汉,第一道坎不是产业,是信任重建。”赵明远迅速补充:“还有干部梯队。岚商市现任七名县委书记中,五人有乡镇主官经历,三人参与过二十年前国企改革安置;中汉市九名区委书记,七人出身经济部门,两人有招商经验。前者熟悉群众骨子里的倔强,后者擅长跟资本打交道。扶贫不是招商引资,是唤醒沉睡的双手。”林小波闭眼三秒,再睁眼时已有了决断:“把刚才所有数据整合,重点突出三点:第一,岚商的贫困具有不可逆性,必须用非常规手段破局;第二,其干部群众对政策的信任度仍是秦南最高值;第三,当地存在被长期压制的内生动力源,比如青石县的富硒土、岚山乡的古法青茶工艺、商河镇的废弃铁路隧道群改造潜力。这些不是规划出来的,是扎在泥土里的根。”凌晨一点十七分,林小波推开楚孟中办公室门。书记没开大灯,只留一盏台灯,在堆叠如山的文件上投下暖黄光晕。他放下手中钢笔,抬头时眼角细纹舒展:“这么快?”林小波递上薄薄八页打印稿,封面标题《关于确定岚商市为全省扶贫攻坚唯一先行试点的可行性研判》,下方小字标注“政研室紧急会商成果”。楚孟中接过,逐页翻看,目光在第三页附录的富硒土勘探坐标图上停驻良久。末页结论段他读了两遍,尤其圈住那句:“选择岚商,本质是选择一场政治信任试验——信不信基层干部能在绝境中找到活路,信不信贫困群众骨子里尚存燎原星火。”合上文件,楚孟中忽然问:“小波,你信吗?”林小波没有回答是否,只说:“楚书记,今天下午我接到个电话。青石县杜守业副县长,说他们县后天要开个会,讨论把废弃矿坑改造成生态养殖基地的事。会上可能有人反对,说塌陷区养鱼会渗水,但他准备好了三套应急预案,还拉上了省农科院两位退休专家。他说……‘不能等省里发文件才动手,得先把火点起来,烧旺了,省里看见光,才好加柴。’”楚孟中静默许久,起身踱至窗边。窗外省委大院梧桐树影婆娑,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他背对着林小波,声音低沉却清晰:“明天上午九点,常委会临时议程加一项:审议省政府扶贫办公室主任人选及岚商市试点方案。通知夏振华同志,让他带着范天游来。”林小波微微颔首,转身欲出,却被楚孟中叫住:“等等。”书记从抽屉取出一枚铜制书签,上面蚀刻着西秦省地图轮廓,中央一点朱砂红得刺目。“把这个,交给范天游。”他顿了顿,“告诉他,红点位置是青石县杜家坳——全省第一个塌陷区搬迁安置点。二十年前,第一批矿工住进去时,屋顶漏雨,墙皮脱落。现在,那里每户门前都有一小块菜园,种着能卖到省城超市的富硒蔬菜。点火的人,从来不在文件里,而在泥巴路上。”次日清晨六点,范天游站在岚商市青石县界碑旁。晨雾未散,他脚下是新铺的沥青路,尽头隐入苍茫山色。身后越野车里,副驾坐着刚调任的扶贫办副主任王振国,正反复核对名单:“范主任,首批驻村工作队二十七人,全部来自省直机关,平均年龄三十四岁,其中九人有硕士学历,五人有基层挂职经历……”范天游没回头,只将手探进衣袋,指尖触到那枚微凉铜书签。他忽然抬手,指向远处半山腰几缕袅袅炊烟:“老王,看见那几缕烟没?”王振国顺着望去:“看见了。”“那是杜家坳。”范天游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寂静里,“三十年前,我父亲在那里当采煤队长,带着全队人冒死挖出最后一条巷道。临终前他攥着我的手说:‘天游,别当官,当官容易忘了煤渣子烫不烫手。’”雾气渐薄,阳光刺破云层,将界碑上“青石县”三个字照得雪亮。范天游解下西装领带塞进背包,弯腰从路边捡起半截锈蚀的矿镐,镐尖还沾着褐红色泥土。他掂了掂重量,忽然发力,将镐子深深楔入脚下的新路基——金属撞击碎石的脆响惊飞一群山雀,振翅声掠过耳际时,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路基裂开一道细缝,缝隙深处,一抹嫩绿顶开碎石,颤巍巍展开两片锯齿状新叶。